蒋亓镜的手术刀第三次从掌心滑落。
金属撞击瓷砖的清脆声响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刀面上裂成无数碎片。
监护仪刺耳的蜂鸣声穿透耳膜,护士递来的新器械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像极了昨夜肖婳晴工作室里那些未完成的捧花铁丝。
"患者血压持续下降!"
"准备电击!"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粘稠,蒋亓镜盯着手术台上那张苍白的脸。
睫毛还是那样浓密,在眼睑投下蝴蝶濒死的阴影。
三小时前这双眼睛还盛着星光,在顶楼花园朝他笑:"今天要给婚庆公司做九十九朵鸢尾捧花,可能要通宵哦。"
他机械地按压着胸腔。
肋骨断裂的触感从橡胶手套渗进骨髓,他忽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肖婳晴把野蔷薇别在他白大褂口袋时说的话:"以后你要是敢让我躺在手术台上,我就把消毒棉球塞进你听诊器。"
心电监护仪划出漫长的直线。
"死亡时间,凌晨2点47分。"
护士拉上白布的声音像拉开一道银河。
蒋亓镜摘下手套,指尖还残留着她肋骨的形状。
更衣室的镜子里,白大褂左襟不知何时沾了片鸢尾花瓣,蓝紫色在惨白布料上晕染成淤青。
*
市立医院的梧桐开始落叶时,蒋亓镜在肖婳晴工作室的冰柜深处发现了那束捧花。
九十九朵蓝鸢尾裹在玻璃纸里,缎带上歪歪扭扭绣着"蒋医生专属"。
冷藏室的冷气爬上后颈,他突然想起最后一次约会时她反常的安静。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搅动着星空拿铁表面的奶沫,"下个月去轻井泽看红叶,要不要带上戒指?"
玻璃温室顶棚的雨声渐密,蒋亓镜当时正在看急诊发来的会诊通知。
等他抬头时,肖婳晴已经转身去侍弄新到的厄瓜多尔玫瑰,花刺扎破指尖的血珠坠在绿色包装纸上,像婚礼红毯上散落的朱砂。
后来监控录像显示,她冲进雨幕是为了抢救摆在外廊的永生花材。
刹车痕在积水路面划出二十米银河,散落的蓝雪花花瓣嵌进柏油裂缝,像他们儿时在观星营地错认的夏季大三角。
*
重症监护室的星空投影仪还在运转。
这是蒋亓镜申请的特殊设备,此刻却将残忍的浪漫发挥到极致。
人造银河在肖婳晴毫无生机的脸上流淌,他忽然疯狂地扯开所有电极贴片,冰凉的皮肤下再也没有童年那个举着蒲公英奔跑的小姑娘。
"你说星空是宇宙的伤疤,"他对着寂静的空气呢喃,喉间泛起心电图纸的苦涩,"现在这些光子终于穿过亿万年来拥抱你了。"
值班护士发现他时,蒋亓镜正用手术刀解剖玻璃罐中的蓝蝶标本。
医用酒精里泡着从车祸现场带回的蓝雪花,花瓣在福尔马林溶液中舒展成永恒绽放的姿态。
染血的鸢尾捧花静静躺在解剖台,缎带缠绕着心电图纸裁成的星星。
晨光穿透百叶窗的瞬间,蒋亓镜终于听见了那声迟来的"我愿意"。
声音来自冷藏库深处,来自十八岁那夜萤火虫飞舞的河堤,来自每台手术结束后自动贩卖机弹出的冰咖啡罐。
他握紧口袋里的天鹅绒戒指盒,不锈钢内壁倒映着支离破碎的银河。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心电图的波形。
而这次,再也没有穿着白裙的姑娘,举着向日葵伞出现在医院门口,面带微笑地接他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