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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8.

    “小姐,我们早该走啦!”马车夫在楼下嚷嚷。

    早?什么是早,什么又是晚呢?或许涅卡在十三年前就该离开这里,带着一大笔钱远走高飞。

    一个工人把涅卡的行李搬上共乘马车的下层,涅卡扶着扶手走上上层。马儿吃力地将车子拖上七孔长桥,桥下的金穗河波光粼粼,河水随风泛起层层细腻的涟漪;远处,幢幢高耸的钟塔间飞起群鸟,塔顶被夕阳染成一派金色。同样的景象,涅卡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天的夕阳都同样浓烈,窗边的挂花都同样鲜艳,她已经不想待在晨星城,虽然美洲也没有什么值得她期待的事。

    马车骨碌碌走过圣母颂歌大教堂,涅卡扭头看向教堂前枪侠芙罗娜的雕像。哦,她曾经问过上帝,是否会原谅她,她自觉自己并没有那么坏,她捧着冰冰凉凉的宝石就会感到舒心,这是她的天性,不是她的恶习。她偶尔偷窃,没有去抢,她欺骗,但她也痛苦,她无意伤害任何人,她只是太贪婪了。

    她现在明白了,自己不适合把宝石戴在身上。她可以把宝石藏在自己的口袋里,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拿出来抚摸,如果她把宝石戴在身上,那惩罚一定会随之降临,对她的年纪来说,这份贪婪显得太幼稚,她让上帝直犯恶心。

    昨天夜里,醉醺醺的南希来到涅卡的家中,与她说起即将到来的美洲之行。她的语速太快,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涅卡听得心不在焉。

    涅卡,我们在那里会成为地主的!

    涅卡闭着眼睛。

    美洲,多容易发财啊!一只不大的手掌,却抓着一大把钱币,那些硬币和纸币都在哗啦啦地从指缝里向外漏呢!我会看清那些赚钱的机会,我会名扬立万!

    涅卡心想:太难了。不仅难,还很痛苦。如果她知道怎么赚钱,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不太聪明的贼而已。

    南希举了一个例子:约瑟夫·格利登从前是个牧羊人,公羊时常会冲出由木桩和铁丝围成的栅栏,他得寻遍原野把羊给撵回来。于是,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偷懒方法:把截短的铁线绕在长铁线上,做成铁丝网。

    铁丝网,这个简单的发明甚至比电影与冰箱都来得重要,正是它让北美畜牧业发展至今,也让牛仔们真正地丢掉了饭碗。自那以后,北美的平原上围起了一道道铁丝网,将完整的原野割成一大块一大块的翠绿拼图。

    整个宽阔的北美草原都曾是牛仔的马场,如今他们却得小心翼翼地围着铁丝网的边缘打转,防止奔马的前胸被铁蒺藜割得血肉模糊。这是北美原野被驯服的标志,它的神秘和危险褪去,只剩下荒凉。

    多简单,是不是?

    涅卡没有回应。这些灵活可爱的巧思,她以后再也想不到,因为她已经老了。

    总之,明天将是特殊的一天,从明天起,我们会过上崭新的生活。涅卡,你就好好期待吧。

    今日不仅对涅卡和南希特殊,也对与她们同乘一艘船的客人们特殊,也对千千万万到达晨星城的异邦人和偷渡客特殊。当然,还有一个人,一个在爱河中沉浮多年,满心期待的人。此刻,星辰钟塔下的金雀花广场上,她正坐在一条长椅上焦心地等待着。今天,她十三年未见的未婚夫从印度回到了晨星城,要与她一起去乡间的别墅里生活。

    ——————

    码头边上熙熙攘攘,商人们聚在一块攀谈,小贩推着推车吆喝,水手忙着将货物搬上船舱,男人与女人忘我地道别,还有蓝白相间的钻石星辰号游轮,它已在此等待多时。南希剪了短发,穿着衬衫,戴着贝雷帽,看上去像个年轻的报童,涅卡赶到时,她正在和几个绅士聊着天。

    “我要帮她把行李搬上去。”南希快活地与她的新朋友道别。车夫为涅卡搬行李,南希提起了涅卡的手提箱,南希自己的行李已经搬到了二等舱的房间里。

    “你和那些人说了什么?”涅卡皱着眉头。

    “我可不能浪费这张二等舱的票。”南希挑了挑眉,“我在船上认识的每个人,以后都会对我有用处。”

    涅卡心想:南希太笨了。归根结底,她们是在逃窜,逃窜不该留下痕迹。她们该不声不响地离开,像两片晨雾一样消失。在美洲,早晨总是不会起雾的。

    她们把行李安置好,南希想要到甲板上去。涅卡本想留在房间里,可坐了几分钟,却感到可怕的心慌,不得不出门去寻找南希。她在甲板上绕了一圈,走过每个人群欢聚的地方,却在船尾发现了南希孤零零的身影。她没有和任何人攀谈,只是静静地站在船舷边,眺望着码头上忙碌的水手,岸边送别的人群。

    涅卡走到南希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远眺。其实,她更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可是她实在太孤单。

    “南希?”

    “唔。”

    “你不去喝酒吗?”

    “我没心思。”南希不耐烦地说,“我不想在船上还醉醺醺的。”她不停回头望着她们楼上的套房。

    “怎么了?我锁了门。你忘了什么东西?”

    “我什么都没忘。”南希大声说。

    这时,涅卡才发觉今天的南希有些紧张,似乎醒酒之后她的勇气也消失了。或许,她就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才躲到这个角落里来。

    催促上船的笛声鸣响,南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好像顷刻之间老了许多。涅卡心想:她在怀念什么。涅卡很少见到南希怀念什么东西,她是一只鸸鹋,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闷头向前,她的希望永远在前路。

    实际上,南希走得很匆忙,她只和寥寥几人道了别,带上船的行李只有两个手提箱,一个箱子装了几件衣物,另一个箱子装了支票、怀表、茶叶和烟盒。好像她的生活只关乎她本身,从来没有计算过其他人。

    昨天,南希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她:她一到达美洲,就会去认识一些穷困潦倒的演员和歌手,为他们寻找演出的机会。

    涅卡呢?涅卡不懂音乐,也不懂戏剧,离开了晨星城,就只能过最普通、最无趣的生活,可能就是女人的生活。不过,这样的生活也不赖。她想到自己五十岁、六十岁,身材已经发胖,穿着松松垮垮,颜色灰的棉布裙子,躺在屋檐下的一张摇椅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红色旷野。两个孩子在她的脚边玩球,身后有男人在呼唤她,是她的丈夫。或许她该去过女人应有的生活,做那件只有女人才能做得到的事。

    整日整夜,或每日每夜的工作让她心安,不是在彻夜不眠的皇后区,而是在她自己的小家;不是为了雇主工作,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丈夫和婚姻,她会享受每一滴汗水,像把自己献给赫拉那样忠诚。这是男人与女人最后的归宿,就像兰波最后放弃了男人与诗歌,转投女人和金钱的怀抱。

    涅卡看向更远的地方,一道熟悉的影子出现在天边。

    星辰钟塔矗立在红云中,那个小小的阁楼陪伴了她十五年。她们曾经在钟楼顶端晃荡着腿,构想着如何征服这座城市,那时的她们无所不能,是伟大传说与寓言的一部分,是整座晨星城的中心。

    ——————

    长长的鸣笛声响彻码头,群鸟纷飞。

    艞板升起,大股大股的白烟从游轮的顶端冒出来。那些来送别的人们,站在码头上朝钻石星辰号挥手,乘客们在船舷边予以回应。码头上的水手把左边系缆桩上的琵琶头套解开,船上的水手绞动绞索,将缆绳收回船上。

    人群呼唤得更响了,还传来隐隐的哭声,妻子在岸边向丈夫招手,孩子紧紧拥抱着他们的母亲。南希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楼上的船舱,双脚一蹬,飞快地跑出去。涅卡一愣,伸手去抓南希的外套,只摸到被风吹起的衣袂。

    已经晚了。岸上的水手穿过码头,来到右边的系缆桩边,已经将琵琶头套掀起来。他惊讶地抬头,空中飞过一道灰色的影子——南希一手把帽子摁在怀里,两步跨过船舷,从高高的甲板上一跃而起,在码头上打了个滚,稳稳站起来。

    她转身面向钻石星辰号——簇拥上前的乘客和水手们惊讶万分,还有她的涅卡,满脸泪痕的涅卡。

    “永别了,涅卡!”她纵情大笑,挽着帽子鞠了一躬,“祝你好运!”

    ——————

    南希奔跑着穿过晨星城,万千霞光在她的身边变幻。夕阳的余晖一点点爬过街道,南希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沉重,也从未觉得身体如此轻盈。

    她的笑容逐渐褪去,口中只剩下剧烈地喘息,整个人几乎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全心全意只想着一件事,以至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

    与过去的千万个黄昏一样,金盏花广场上,鸽子、游人、枪侠雕像,还有相拥的爱侣,都被暖和的金光笼罩着,孩子们正在喷泉边玩耍,如此天真,无忧无虑。这些美丽的事物都只是陪衬,南希只注意到了一个人。

    阿克西尼娅整坐在雕像前的一条长椅上,行李堆在她的脚边。她已经哭了一千年,裙子已经哭皱,脸颊又红又肿。

    南希听到自己胸中传来碎裂声,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单膝跪在阿克西尼娅面前,捉住她的一只手,嘴唇翕动,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啊……阿克西尼娅!原谅我……”

    她点点头,哭肿的眼睛闪着泪光。

    南希站起身与她亲吻,她们紧紧相拥。

    一刻钟后,这对爱侣带着行李上了一辆共乘马车。马儿嗒嗒走远,它的身影消失在一轮巨大的夕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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