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向窗外看去,外面的天空好似一幅黑白水墨画。饱蘸墨水的笔扫过天空,在这里、那里留下或重或轻的痕迹,扫出一连片低矮得、仿佛下一秒要倾轧到房顶上的阴云。
窗户开着,一阵风吹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在我的卧室扩散开。
今天距离我离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今天也是我要离开的这一天。
一个月前的一天,我和同事正在客人选好的婚礼场地踩点,商量该怎么布置。今天客人也会来,她想看一下场地并当面向我们提出需求,她说这样比较方便。
这是一片露天的草地,草地向北延伸至一片湖。湖水很清澈。这会下着小雨,轻柔的雾慢慢聚拢在湖上,再向远处看是苍翠起伏的山。选在这里结婚,就算婚礼那天下雨也不会败了兴致。
我正打着伞站在草地间欣赏风景,同事轻轻扯住我:“江宁,客人来了。”这时雨刚好停下,一缕清风钻进这无人打扰的秘境带来远处的清香。我转身,走进屋檐下收伞迎接客人,伞被合拢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你,杜云晴。
那一缕应该是你带来的风。
你百无聊赖地站在一名女士身旁把玩你微卷的长发。我好像听到了这阵风在低语,它在向我诉说我们分开这几年你身上发生的故事。
我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真空地带,湖边的雾扩散开来遮天盖地,周围的一切慢慢消失,只剩下我们两个。
在我的想象中,我们重逢的那刻我应该会心跳过速到无法呼吸。但亲眼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还挺平静的。对你的喜欢和心动被时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可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我还是条件反射般扭身躲开了,我左手拿的雨伞被甩得水珠乱飞。
从你和身旁那位女士的聊天得知你们是姐妹,你姐姐马上要结婚了。不管是你姐姐要结婚还是你要结婚,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了,或许之前还会有很大差别。
在临走时你对我说好久不见,还问我当时为什么拉黑你,你发消息给我时发现的。我回答不上来,借口说还有工作就匆匆离开了。
我回答的上来的,只是这个答案我现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告诉你。
这一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打开微信,把你拉出黑名单,还鬼使神差地盯着你的头像看了好久,你的头像是一条在深蓝的海水里面游泳的鱼,这个头像你用了好几年了,到现在都没换过。我点进你的朋友圈,里面有很多你拍的风景照。我不停地往下翻,翻到了唯一一张你出镜的照片,那是在水族馆里。你穿着杏色毛衣,下面是白色的伞裙,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微卷的长发随意搭在背后,你的脸半朝向被关在水箱里的鱼,蓝色的光线反射过来描摹出你侧脸的轮廓。
想到我们的过去,我的喉咙好像被人扼住一般,呼吸突然开始变得困难。
我打开你的对话框,输入“过得好吗?”最后又逐字删掉,这个动作反反复复持续了有半小时。最后这条消息我还是没发出去,我害怕打扰你。
目前的这个项目是我提出离职后手中的最后一个项目,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缘分是一件很浪漫、很奇妙的事。在梦里反复梦见的人总是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见到。
这天晚上我又梦见了你。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住的老小区。这个小区四面都被破旧的房子围着,只有一条狭窄的楼梯延伸到外。我站在楼梯口,太阳白晃晃地照下来,我被晒得汗流浃背。我不愿意躲在阴凉处,就这样站在楼梯口等风来。终于起风了,起风的时候我微微掀起衣服下摆,这样风吹过来更凉快,能把身上的汗全吹干。风把我的衣服吹得鼓鼓囊囊,也把黏着在这个小区里的污浊空气吹散,吹来一阵凉爽。然后你随着这阵风从楼梯口走了进来,走向我。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和同事合作布置场地,这一个月你偶尔会来场地看看。在场地里不经意间蹭到的手、拂过的衣角,手机上进行的每一场无关痛痒的对话,都在重复提醒你我的往事。
在搬运花盆的时候我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你用手拉住我的手臂。你的皮肤凉凉的,就放在我的手臂上,虽然很快你便把手抽开,但我感受到了一团火从我的手臂燃烧蔓延至全身。我向你道谢,你回我不客气,让我走路小心点。
这团燃烧在我身上的火让我明白了,原来时间并没有冲淡我对你的喜欢,时间只是从海里推出一层一层的砂砾掩盖住了我记忆中的你,砂砾底下埋藏着无数我说不出口的话。现在你来了,就像一阵狂风一样吹开这层厚厚的砂砾,你的模样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
场地布置好了,你姐姐很满意,说要请我们吃饭。
那天你也来了。
秋天了,外面刮着微凉的风,但火锅店里是暖和的,吃到一半大家都把外套脱了歪歪斜斜地挂在椅背上。你坐在我的对面,我抬头就能从火锅氤氲热气中看到你。你用发圈把头发斜斜拢在一边,几根不服管的发丝从耳旁跳出,你用手指轻轻抚过发丝,把它们整理到耳后,眼睛却盯着火锅里刚下的毛肚。
热气弥漫,饭馆里雾气蒸腾,你坐在中间,水雾为你增添了一道柔光,显得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太真切。
吃完后大家作鸟兽散,我站在饭馆门口思考是散步回家还是坐地铁,你走过来拍拍我的肩问要不要开车送我回去,我摇摇头拒绝了。被拒绝后你站在我身边没有很快走开,你说参加完你姐姐的婚礼你又要走了,这次你刚回国不久,准备去另一个你一直很想去的城市散散心。
果然,你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很久的。这一个月我的患得患失、激动、紧张又期待的情绪又重新被你调动起来,现在它们又要结束了。
“听上去很不错。”我笑着回答,“我先回去啦,谢谢你们请我们吃的这顿饭。”
想到我也马上要离职了,也要离开了,我感到一阵轻松。这一次我不是等待的那个人,我也有了我自己的目的地,我要出发了。
离职当天,我既感到解脱又觉得迷茫,这是我两年内换的第五份工作,我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久。
这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因为父母岗位调动,我换了好几个城市,转学几次,因为这样我也没什么朋友。每次闻到街道上传来的饭菜香,我都很向往有一个稳定的“家”,有人说父母在哪哪里就是家,我打开门看到我的父母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深刻地觉得这句话就是放屁。我没有家,我飘荡在水面上,坐在我父母开的一艘船上,这艘船还会漏水。
我有时候觉得我就像是一团海水,躲在狭小的、岩石高高堆成的角落里,因为害怕失去方向而不肯随着季风漂流,我享受着躲避给我带来的安全感,同时也失去了体验的自由。
我渴望稳定,却永远三分钟热度,长这么大我完全没有一项能坚持下来的事情,除了喜欢你。
这是什么原因,我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这时我想起了你问我的那句“为什么拉黑我?”
这一次提离职的时候我原本的计划是休息一段时间再接着找一份工作,但你来了,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我的脑中逐渐形成一个新的想法。
因为辞职而带来的迷茫的感觉现在已经被一阵心血来潮替代了,我要去寻找答案,我要给自己一个回答,也给你一个好好的回答。
我要回到我的过往,回到有我的记忆和有关于你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