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6点一过,嘈杂的鸟叫声便从对面街的鸟店里涌来。

    我把头埋进枕头堵住双耳试图继续睡会,可越堵住耳朵鸟叫声便越如沸腾的水一样在耳边炸开,明白这样也无济于事便叹口气翻身起床。关空调、洗漱、熬粥、吃早餐、开店门、搬运花盆、浇水、看订单、包花束,早晨的清凉还没被热气完全替代,天空的云层被煦风推开露出大片蔚蓝的天空,今天又是个大晴天。

    我坐在店里包花束,街斜对面花鸟店的周阿姨拿着水盆边往街上泼水边用大嗓门吼:“青青起这么早啊,昨天睡得还好吗?”我抬头微笑:“阿姨早啊,我睡得很香。”要是你能让你的鸟闭上嘴我还能睡得更香,我在心里腹诽,“你爸爸妈妈有福咯,有你这么个孝顺女儿,专门赶回来帮忙看店,过几年再结婚生个孩子,让你爸妈也抱抱外孙。”周阿姨真是嘴碎,我不想回答,就一直微笑,脸都要僵了,“我有个侄子他……..”眼看着周阿姨又要当红娘给我牵桥搭线,我赶忙止住她的话头:“阿姨我这边马上要到一批花了,我去看看,下回聊啊。”周阿姨估计又以为我是害羞,便结束对话笑着回店里了。

    街上的店陆陆续续开门了,各家煮的早餐味道混杂在一起飘在街道上,吃面声、催小孩起床声、搬花盆声、细碎的洒水声,一天真正开始了。

    我家是开花店的,就在一条小巷子里,这条街是当地最大的花鸟市场。

    对面是周阿姨的鸟店,里面有很多不同品种的鸟,但我都不认识,只知道有鹦鹉,因为经常能看见周阿姨抓着把瓜子站在门口教它们说话。周阿姨的教学往往是从“乖乖,跟我一起说欢迎光临”开始,到“一群蠢货”结束,站那半小时周阿姨就气不过,抹抹嘴上的瓜子皮趿拉着拖鞋进店。其实还是有效的,至少这些鹦鹉学会说“蠢货”了。

    我家店旁边是林伯伯的花店,他家花店风格比较“豪迈粗犷”,装饰约等于0,林伯伯管这个叫原生态,他老婆天天踮着脚小心翼翼穿过随地乱摆的花才能出店,为此没少骂林伯伯。

    再往旁边就是王阿姨家的店,王阿姨手巧,包花的一把好手,路过店就能看见她边哼歌边包花,脚还随着旋律一点一点。

    还有杜姐姐的花店,装修很有情调,刷得白白的墙上面爬了些藤蔓,房檐上挂了垂丝品种的花朵,风一吹花就像无声风铃那样一甩一甩,散发馨香。店门口有个阶梯木架子,架子上养了些多肉植物,还有块招牌,上面用规规整整的字写着今日特价。

    我最喜欢去林伯伯儿子开的鱼店,林伯伯儿子和他性格相去甚远。鱼店里整齐划一地放着十几个大小鱼缸,鱼按品种分开放,店里墙壁涂成蓝色,还贴了水草和鱼贴画,我上高中时下晚自习有时就会去他店里蹲着看鱼吐泡泡。林哥哥看我喜欢劝我买几条,可惜爸妈不让我养,我也不好意思天天上别人店,只能偶尔路过看一看,还要及时收回视线假装自己不在意不喜欢。其它还有很多叔叔阿姨家的花鸟鱼店,不过装修都大差不差,这条街至少有20家店铺,每天天一亮就会很热闹。

    我是两个月前回老家来的,公司不景气把我裁了,大城市消费又高,一个月工资半数都得贴在房租上,更别说这下失业了。本来想着去哪个景点转转散散心,但看了下银行卡余额还是放弃了,工作这几年根本没攒下什么钱,去两三个地方旅游是没什么问题,可也只能抠抠搜搜地花。妈妈知道我被裁了后一直催着我回家,说留在大城市生活成本高,我回来不仅少了食宿支出还能帮家里看店子。

    我犹豫了很久,回去虽然省钱了,但我爸妈肯定会逼我相亲,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嫁人。之前还只是隔三岔五给我来个电话,一听到我被裁了我妈已经兴奋地开始帮我物色男人了,时不时发几张照片过来给我劝我“结婚不要太看脸,要找老实的能好好生活的。”我爸每天转发公众号给我,什么“高龄独居老人惨死家中无人问津”我都当作没看到,懒得理,我爸看我不回话就打电话来劝我结婚,说有个小孩多好多好,大有一种我爸如果能生,他都要去生孩子了的架势。想到这我打了个寒战,随口说我要在这边再找找工作搪塞我爸妈。

    每天在出租屋里躺尸,下楼扔垃圾和出门吃饭是我唯二的外出活动,朋友来我家里找我玩,看着我蓬头垢面的样子还以为我在为去原始森林生活做准备。爸妈每天来个电话问我工作找的怎么样了,其实我一份简历都没投,看着一天天减少的银行卡余额,我只好妥协回老家了。

    回家前一天朋友拎着酒来我家给我送行,我们俩喝得酩酊大醉,抱头痛哭。我在控诉反人类的婚姻制度,朋友抱着我鬼哭狼嚎,说什么舍不得我,以后只有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冰冷的城市被奴隶主欺压。我们嚎到半夜三点,邻居来拍门三次,第三次来拍门时邻居就差没拿把菜刀给我俩做个声带去除手术,我们俩这才消停了。第二天醒来我差点错过返程的飞机,使出了吃奶的劲在机场奔跑,坐到飞机上脸都憋红了还在大喘气,旁边的女生以为我哮喘想举手叫乘务,我过去想压下她即将举起来的手,女生看着我满头大汗还张嘴喘着气朝她扑过来觉得我要变异了被吓得尖叫起来。

    下飞机坐上回家的公交车,途径大海,我望着窗外一片蔚蓝,闻到扑面而来的海风,只觉得这股风和这抹蓝变成两只长着尖利指甲的大手要把我拖进深海,让我在深海里窒息而死,它们再分食我的尸体。隔着电话我还能和爸妈斗嘴,回到家后我只能正面面对,面对他们的唠叨和绑架,面对一成不变的蓝和空气。

    总之我回到了老家,爸妈把店子扔给我去旅游了。我每天醒来就是看店,生活虽然无聊但胜在平静,不用面对考核绩效;不用对着上级、同事的话做阅读理解;不用去处理人际之间的矛盾,我躺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在缓慢恢复。

    太阳一点一点斜射进来,我起身移了移花盆位置。蝉鸣声被风送至大街小巷,电动车偶尔穿过留下飞尘,附近的小学到了午休时间,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回家,一片欢声笑语。这一天也没什么客人,有时有游客进来问路。我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准备刷会朋友圈妈妈的消息就发来了“妈妈在月老庙给你系了十条祈福带,你这一年可得抓紧找对象啊。”十条祈福带,真不知道你是要我找对象还是出轨,我回了个表情包,妈妈的视频电话就打来了,“这家寺庙听说可灵了,我跟你爸专门为了你才来的。”爸爸挤进屏幕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大牙:“保佑你嫁个有钱人。”我呛道:“是啊是啊,好灵好灵,既然这么灵你们也求求神仙让你们返老还童去找人生第二春结婚生孩子,反正你们脑子里天天就是结婚结婚结婚。”妈妈脸色一变用食指指着手机对面的我:“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看我回去打不打你。”

    “请问是杨青吗?”店外有人探头进来。

    我本想着再呛妈妈几句,看到有人来便糊弄我妈几句挂了电话。“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这里有你的一封信。”那人走进来把信递给我便走了。

    信?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信,我一直把街上的投递箱当作装饰品。谁会给我寄信?不会是我爸妈在某个婚恋网站给我报了名然后发来的传单吧?

    我看了下封面,的确是寄给我的,是从四川康定寄来的,寄件人名字只有两个字母。我头脑风暴了一番,我从没去过四川康定,也没有认识的人是那里的,我身边也没有名字缩写是这两个字母的人。难道我活在一部谍战片里,因为任务受伤大脑受到重创一直躺在病床上没有恢复,现在的生活都是我做的一场梦?我三下五除二撕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就写了两句话:“最近还好吗?康定这里的夏天很美。”还有几张照片,有雪山、集市、河流,我翻来覆去看这几张照片和那张信纸,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中午到了该吃午饭了,我把信收起来关上店门去路口的麦当劳。

    冰凉的水珠挂在可乐杯壁往下滑落打湿餐盘垫纸,我陷入沉思,嘴上只是机械地嚼着汉堡。

    这会是谁写的?我要写封回信吗?是不是写了回信我的意识就要回到谍战片里了?但有一说一,回到谍战片里我应该不会被催婚了吧。

    吃完饭后我回到店里,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拿了支笔往上面写字,“你好,请问你是谁?这封信是不是寄错地方了?”

    街上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大家去午休了,闷热的空气凝滞一团,这条小巷好似被一个大纸箱盖着,密不透风,只有蝉鸣声越来越响,我垂着头趴在信纸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大学,我在和别人手舞足蹈地热烈讨论毕业旅行,坐我对面的人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看到她的长卷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栗色光芒。

    好久不见了,这道栗色的光芒出现在我梦里还是几年前。

    我是被热醒的,背上沁出一排汗,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至脖颈,我起身去厕所洗把脸,对着镜子看,一团黑色的油墨在我的脸颊洇开。

    信寄出后我的人生似乎多了点盼头,我很喜欢玩这种神秘惊喜小游戏。在这条小巷里待久了,就以为世界不过是树上的蝉鸣、洒落的碎影、饭菜的油烟、放学时的孩童游戏,还有一盆盆摆在门口每天被精心服侍却卖不出去的花,又或者只是高楼林立、街上的匆匆人影和看不到的夕阳。“新奇”离我太遥远了。这封信的到来就像是春日洒在冰冻湖面上的第一缕阳光,我听到了冰块裂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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