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也许在别人看来,是件坏事。
但云启早已麻木,并不是因为上次的死里逃生,而是他失去记忆前的那个时间。
因为当他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满身血污时,并没有感到恐惧,而是下意识看向周围,不顾身上剧烈的疼痛。
他的潜意识在告诉自己,疼痛并不重要,他要找的是重要的人。
但以现在的形势看来。
“他”估计找到这个人了。
烟雾蒙住了他的双眼,使他看不清从前与未来。
很奇怪,这本不是他现如今该关心的问题,但不知从哪个节点开始,这个齿轮,褪去锈斑,开始正常运轨。
衣袖拢到肩膀处,露出还透着点血色,用纱布裹着的手臂。
云启显然不在意,他将还冒着火滋的烟用手捻灭。
转身回到楼道内。
这个时间,云霄瑞本应该早就回他的住处。
而两人双目对视时,云启顿住身形。
下意识在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我身上有烟味,他会不会嫌弃。
很突兀。
云启垂下眼眸,似是在等待惩罚。
而在云霄瑞眼中,云启就是个突然从暗夜中闯进来的另一道黑暗。
他微微合上笔记本,微光映射在他颈间,似是镀了层金光,偏偏那么夺目。
云霄瑞盘腿窝在沙发里,另一只手,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托在掌心中,一脸笑吟吟的看着静立在门口的云启。
“干什么?过来坐,给你看个好东西。”
云启这才缓慢反应过来,刚进门几步,才发觉沙发的位置显然不够两个大男人坐的,他拉过一旁木椅子,坐在云霄瑞侧旁。
挺乖。
云霄瑞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刚去拿资料的手一顿,但没太明显,紧接着拿过几叠文件递给云启。
“见面礼,看的懂字吧。”
这句话要是问其他人,他们多半都茫然。
这里是下流地区,教学资源稀少,几近无,除了出过这的,就没人识字了。
但云启不一定。
哪怕大半年生活在这,少有碰到过字,任何合约只靠口头上的一句承诺,脏话这些污垢隐埋了这人。
可要是细微观察,他的风度举止,语气气质都透露着少爷感,反倒和和这群人有些格格不入。
这显然不可能是在这个贫民窟中培养的出来的。
云霄瑞托着下巴,饶有兴味的盯着云启慵懒的神态,斜眼,就看见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臂,嘴角微微下沉半分,却并不想去询问这得不到回复的问题。
最后一字落下,云启合上文件,回盯过去。
“您是真有钱没地花?”云启说,“投一个不可能成的项目,…怎么想的。”
云启硬生生将“脑子有病”四字吞了下去,语气不可察觉的透出些无奈。
云霄瑞反倒是不在意的样子,悠然的回:“成功率还是有的,我运气好。”
“这毕竟是见面礼,”云霄瑞笑吟吟道,没点心意怎么行呢?”
云启呼出口气,他不是对这一出手就是几十上百万的见面礼付诸东流而感到担心,他是对这人的脑子感到担心。
在这个区域,先不说能不能上学的有多少,就问他们想不想上学都寥寥无几。
这学校建了,无非一个摆设罢了。
看云霄瑞那态度,他应该也是有那想法,但他估计真脑子抽了根筋,建啥不好建这个。
“见面礼贵重是贵重,但真的没有心意啊,少爷。”云启偏斜侧着头,与云霄瑞对视,“我又不是这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说不定。但确实没有多少情感留下。”
“但对我,对我们这的人来说,还不如建个能发工资活下去的厂实在些。”
云霄瑞悠悠道:“见面礼嘛,心意确实不是很足,等以后的送礼,自然不会这么简单。”
“自然我想建什么,你看着就好,不必再多管。”
这少爷,一如既往的不爱听别人的劝告。
云启自然不愿多争辩,自己烦,这少爷也会烦,他就将文件还给云霄瑞。
撑着膝盖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云霄瑞。
仰视的这个视角,逆着光,云霄瑞悠然的瞧着云启那张与他相同的脸。
眉间锋利,鼻尖挺拔,下颚分明,果真一张好脸,不管哪个角度看似乎都如此的完美。
云启伸出他那稍带着茧的手,停留在云霄瑞面前。
云霄瑞依旧带着点笑吟吟的神情,微仰着头,与云启对视,挑挑眉。
“腿麻了,我这可没有包送回家的服务。”
云霄瑞低头轻笑出声,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他跟前的手,借着力,从沙发中直立起身。
如云启说的一般,云霄瑞脚底确实有些麻木,他确实应该窝在床上的。
脑子嗡嗡的。
云启也明显看出他的不适,手虽是松开了,却默默在云霄瑞后侧,这里比较好接住他。
虽然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自己做,但他并不想再去思考,顺着自己不就好了。
“走了。”
话落,云霄瑞藏匿进黑暗中,再也瞧不见人影。
云启倚靠在门框边,下意识将手放进口袋中,刚一摸到烟盒却顿住了。
也许,是应该把烟戒了。
他并不爱抽烟,但却偏偏想抽。
如今想戒了,却觉得如释重负。
但总感觉,这样好像就是在修行无情道,把自己的七情六欲悄无声息的给戒了。
好荒谬的想法。
午夜,伤口在冷水的冲击下终于有了些停止的架势。
血流了半夜,也真不怕他睡着睡着忽然失血过多而死。
很好的死法,但着实有些丢脸面。
冲完,云启咬着纱布,缠着手臂。
昨日的纱布,几近红透,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忽的抬眼,就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有一瞬,他似乎感觉在和云霄瑞对视。
那个随心所欲的少爷,似乎也会摆出这般一副对世间毫无留恋的神态。
而不是那双桃花眼中,却透露着狐狸的狡猾诡谲。
会用满是玩味的神情打量着不值一文的自己。
然后调笑道:“怎么长得和我这么像?那就给你一份见面礼。”
除了他,没人会知道这份见面礼的意义,也许只是片刻的兴趣味,也许这本身就是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他真的…想蒙住那双眼,堵住那双唇,任何思想,都由他所操控着…………
直到天明前,云启都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到底怎么了。
此时的他,额头靠着冰凉的石壁,湿发包裹着他的脸颊。冷水冲遍云启的全身,透过皮肤,流进血液,包裹内脏,不放过任何一处。
不顾打湿的纱布,重新流出血液的手臂,他死死的睁着眼,面前便是墙壁,可他好似是在看更深的地方。
也许是他的内脏,内心,包括思想。
光亮蒙上了薄雾,却迟早会等待到天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