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喆摸不清对方到底打算做什么,她与她背后的人似乎有组织有信仰有目标,但她既然想要获得一把刺出洞口的匕首,就得接受它的锋芒与可能存在的反噬。
米娅又是什么态度,她知道陆弥是个立场不明的双面人吗?
她是默许的态度,亦或是抵抗的态度呢?
“作为引导者,见证人,请允许我将祝福送给这位承载着星辰的人。”陆弥对着周喆说完,伸出手靠近她的面庞,周喆没有后退,一动不动地候在那里,端看陆弥想做出什么举动。
陆弥的手心小心地贴在周喆的额头上,从远处看就像一种赐福的仪式,虽然背景是研究室,也没有任何的见证观众,但一瞬间涌现出了一种莫名郑重的仪式感。
很快地,额头上的手就消失了,陆弥恢复了一开始见面的神态,将周喆领着离开了研究室。
“这些就是数据了?”周喆举着手里的纸,问道。
“对,你拿回去就可以交差了。”
“这里面是什么?”
“研究所里近期关于米娅研究成果的数据和分析。”
“米娅不是独立……”
“这是康宁提出的独立要求之一。”
可以看出虽然米娅从康宁生物制药公司里独立出来,背靠二联大成立了独立研究所,但还是会受到多方的掣肘。
不过多年来,米娅所产出的科研成果和“新因子”的效果都没有明显的提升和稳定,无法作为一项单独、可持续运行的技术来投入定向推广,目前都还是只维持在小范围内,没有明显的社会关注和资金扶持,她估计也是在满满地熬。
“你为什么进康宁呢?”
“其实,康宁里也是有一些人创造着一些跨时代的产物,但是初心是好的,愿景也是好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员的冗余,难免会产生一些负面变化,”陆弥停顿了一下,“现在的康宁已经不再是最开始的康宁了,它已经没法让有惊世之才的人发挥出她百分之百的水平了,它在蚕食她们,作为自己膨胀的养料。”
陆弥的形容让周喆悚然,就好像康宁生物制药公司是个怪物一般,一步一步地吃着不知道什么成分的食物,慢慢变成了一坨庞大、臃肿的可怕未知生物。
它的目光会随时随地地盯着那些可口的“食物”,乘着“食物”的一不注意,张开它的“血盆大口”,一口将其“吞吃入腹”。
“那你害怕?”
陆弥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小姑娘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甩了甩脑袋后的马尾,依稀记得她最开始的不适应,但后来她想开了,像康宁这样的庞然大物,你即使不身处其中,你也会被影响到,甚至是无知无觉、强无声息的,倒不如置身其中,以身饲虎。
倒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害怕吗?
她怕吗?
现在的她或许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恐惧,使其被把控在合理的区间,但过去的她没有这样的功力,只能一遍遍地催眠自己,压制自己,使自己维持在一个中庸的水平。
公司非常喜欢那些天才,她们的身上有着常人难以匹敌的天资,她们可以帮助公司更快地握住下一个世纪的技术革命的门槛,但公司也非常恐惧这些天才,一旦,她们不再可控,妄图改变现状,为社会创造价值,不再协助公司,为公司创造价值,那么,迎接她们的必然是破碎和陨落。
它垄断了几乎所有的人才,提供了狭窄的上升渠道,就此辖制住社会的流动性。
伊甸科技在这方面相较于康宁生物制药要好上些许,但是本质没有什么不同。
陆弥刚进入公司时只想安稳待到退休,父母在成长道路上为了支持她的升学,辛苦工作都没有熬到退休,在她进入研究所之前就双双去世。
她通过付出自己的技术获得可以安身立命的财富,可惜,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的她,怎么会被看重,甚至“委以重任”呢?
被康宁外派到米娅的研究所做“间谍”是她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第二个转折点就是被米娅策反,成为了一个所谓的“双面间谍”。
当时被米娅一句道破真实身份后,陆弥的第一想法是,人生,大抵是完了,可惜,钱还没花完。
但,米娅又给了她新的选择。
“陆弥,你是康宁派来的人吧。”米娅问道。
“对啊,我就是康宁那边来的。”陆弥回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弥反问道。
两人之间的周围氛围的凝重,仿佛在压抑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波。
“来我的研究所吧。”
“……什么?”
“我说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明明不愿意,却偏偏还是硬撑着,这幅样子真是倔强。米娅看着眼前的陆弥心里想道,像一个色厉内荏的孩子。
“……我就只是想安稳地待到退休,怎么就这么难,苍天不公啊!”陆弥不满地抱怨道,气氛一下就舒缓了下来。
“你看我,即将年过半百,但我觉得我还可以一直安稳到我无法动弹,”米娅看着陆弥,“你只是还没认清自己而已。”
陆弥没有说话,仿佛是在思考。
“你不适合康宁,康宁也不适合你,你可以在我这儿待着,待到你觉得你想退休了,我可以让你直接开始退休生活。”
“我……”
“你可以试试,双倍工资哦。”
不得不说,就在那一瞬间,陆弥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但这双份工资可不好难,简直是double的精神压力。
“你可以考虑一下。”
“不,我答应你。”陆弥果断地说道。
“不用再想想?”
“不用,我愿意来。”
对于陆弥的爽快答应,米娅也有意外却也觉得果然如此。
陆弥注视着面前的米娅,她的眼尾已经爬满了细碎的丘壑,但她的眼神矍铄,是不是闪过几丝锋利无比的光,她很好奇,为何米娅会对这个工作如此有热情、如此投入,愿意付出一生去钻研,她也想要找寻到这样的calling。
“恐惧是人的本能,在面对不可改变、不可抵抗的事物时,我们会本能地退缩,来保护自己。”陆弥对着周喆说道,“但最大的恐惧,就是恐惧本身,为什么未知让人恐惧,因为是你的想象夸大了恐惧的存在。”
是我让它变成了我的恐惧,周喆心里想道,从而塑造成了它不可逾越的高度。
即使是公司如此的庞然大物,未必不是没有弱点,只是它们通过自身的影响力制造了对社会的威慑,激发出了普通公民的恐惧,从而让他们在恐惧中化为养料,滋养它们膨胀,无限地膨胀。
“到了。”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离开了小楼,来到了入口处,不远处停留着周喆刚刚所乘坐的悬浮车,看来鹰一直等在这儿。
“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周喆冲陆弥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悬浮车。
上车后,她特意瞅了几眼等候在车里的短发女人,感觉有些变化,笑着说道:“隼,你回来了。”
“你、你你,你怎么猜到的?”隼一脸惊讶地问道。
“你猜呀?”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标记?或是气味追踪?”隼一脸严肃地猜测道。
“都没有。”
“你那怎么分辨出来我俩的?”
“一种感觉。”
“感觉?这是什么东西?”隼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感觉,怎么说呢,就是我的脑海里有个潜意识在告诉我,不对劲,眼前的人是隼,不是鹰,之前的人不是隼,而是鹰。”周喆比较形象具体地解释道。
“好神奇的感觉,是神迹吧。”隼表情夸张地说道。
“没有什么神迹,就是人的第六感,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周喆故作夸张地说道,做出一个老虎“嗷呜”一口的表情和动作,吓了隼一条。
“我是人,那只是打个比方的说法。”
“你是人,不是野兽,也不是老虎。”隼点了点头,认同了周喆的话。
鹰和隼偶尔的掉线给周喆一种熟悉感,就像她之前和格查尔交流共处时候的感觉。
“那我怎么没有这种直觉呢?我也不是老虎和野兽。”
好问题,这个周喆没法解释,是让隼回去问问为什么研发者没有给她设定出“第六感”的直觉设定吗?
“直觉这个东西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有时候起作用,有时候又不起作用。”
“好奇怪的东西,我不喜欢。”
对,就这样,别问了,结束这个话题。
“没错。”周喆点了点头肯定了隼的看法,她也没再纠结这个直觉。
捏了捏手中的纸版数据,周喆在思考米娅和陆弥是否一伙的,她背后的人或是组织知道米娅吗?
亦或者是,那个背后之人就是米娅。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猜想惊到了,回想起之前和米娅的短暂接触和交流,她表现出来的完全就是一副学者型研究员的样子,苦心研究,不理外界纷纭。
她,真的那般与世无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