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滟如宛如尸体一样平静地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陌生的床幔——床幔是比较通俗的叫法,以她目前的身份,高低得措辞雅致更古色古香一些,比如说称之为承尘。
至于什么叫“以现在的身份”,这就得从一刻钟前说起了——是这样的,温滟如这一觉睡得不甚美妙,昏昏沉沉宛如做了几万年的梦一般。
即将醒来时,她觉得心情虽然还是如往常一样非常低落,但身体却无比反常地感到浑身轻松,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不适。
别说温滟如已经当了好几年严重抑郁的社畜,即使是她自认为最年轻最有活力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如此灵台清明五感通达四肢百骸皆轻快到甚至有些飘然欲仙的感觉。
——在温滟如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因为熬夜把自己熬成鬼时,她猛地睁开眼,直接一个垂死梦中惊坐起,而后面对着陌生的环境仓皇四顾,陡然就与床侧墙上挂着的一只站在日晷上的小黄鸡对上目光。
那只金灿灿的小黄鸡歪头与她对视三息,像是明悟了什么,忽而拍拍翅膀绕着那造型极为炫酷自带一圈淡蓝色光效的日晷飞了三圈,边飞边喊:“甲辰年,庚午月,丙辰日,子时,三刻!夏已至,今诸事不宜!诸事不宜!诸事不宜!”
温滟如沉默良久,她被那重复三遍宛如诅咒的诸事不宜吵得脑瓜子嗡嗡的,正想让它闭嘴,那小黄鸡便已落回日晷的晷针上,声音毫无起伏,却给人一种古怪的讨好感:“逐华仙尊,您醒了。”
温滟如:……
逐华仙尊?谁?我吗?
好耳熟的称谓。她茫然坐起,漫无目的地扫了眼这个古色古香的房间,最终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日晷下方的桌子上,那上面斜摆了一卷黑色竹简,竹简被摊开一半,上面浮现出暗金色的字。
这是目力所及之处唯一有文字可以提供信息的东西了。
温滟如走到桌前,心情忐忑地拿起那卷竹简,刚读了两行,悬着的心就彻底死了。
这竹简开头便是:[堕仙逐华勾结魔族祸乱苍生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今诛仙阵开 于甲辰年庚午月癸亥日请神君孟章降青枫浦 杀其身以灭其道]
逐华仙尊这个名字之所以耳熟,就是因为她昨晚熬夜看完的朋友的小说大纲中出现过这个名字。
好消息,她穿书了,从朋友的小说大纲里可以看出,她穿越的这个世界应当是个架空玄幻世界观,而她甚至开场就穿成了仙尊,听起来就非常厉害。
坏消息,逐华仙尊只是个在大纲里只出现过几次的炮灰女配。
严格来说,真正的逐华仙尊其实早就在正文剧情开始之前死了,甚至正文里出场的都并非真正的逐华仙尊,而是当初以诛仙阵冤杀她的那些神仙大能们因对她有愧而产生的白莲绿茶味儿的心魔,因此还被动进化成了大众白月光。
俗话说得好,只有死掉的白月光才是好绿茶女配。
但也侧面反应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正文里的逐华并非真正的逐华,而是一种大众基于各种原因,全靠印象汇聚而成的、明显与本人真实形象不符的扭曲形象。
真正的逐华仙尊不仅在正文里连出场戏份都没有,而且对她本人的描述也约等于无,挚友在大纲里对她只有一句奇怪的备注:草木化妖修作仙尊,道身第一美,惨遭众仙神联手以诛仙阵围困冤杀。
当初看到这个备注时,温滟如还疑惑了一下,为什么是第一美?虽然挚友的写文逻辑很诡异,但平时写文甚至都懒得对角色外貌多作描写,怎么会莫名在大纲里做这样的备注?
接着往下看,发现虽然有关逐华本人的描述仅仅只有这一句,但逐华对整本书的重要性却极高,而她的死则是这本小说所有矛盾的开端。
在场参与了这场处决的仙神里,只有被邀来带徒弟观刑的孟章神君——也就是本文的男主,唯有他察觉到了逐华之事似有冤情,此后与徒弟多方调查,期间遭遇许多危险,他的徒弟——也就是本书女主,也因追随师父调查真相意外受了重伤。
女主以为男主对逐华有私情,所以才如此不择手段为她洗白,为此伤心不已,与他争吵一番后便分道扬镳,但刚走不远就被本书最大反派Boss魔尊重伤抓住,并以她为要挟逼迫男主自愿抹去记忆,以凡人之身泯然凡尘。
男主照办,魔尊却不守诺言,顺带也把女主抹了记忆扔到凡间。这二人在凡间从零开始,男主拜入正经仙门走的是男频主角修炼路线,女主却意外被逐华唯一的徒弟易流霜捡到并抚养长大,师徒俩相依为命这些年里,因为逐华这个堕仙的恶名过得朝不保夕,还莫名其妙被各方势力暗中通缉追捕。
男女主入凡尘十五年后,被这一世的女主视作母亲的易流霜最终还是遭人杀害,她临死前耗尽修为,给女主设下隐藏她功法样貌和修为的伪装,此后女主开始独自流亡,意外与男主相会,至此正文才正式开始。
接下来无非就是一个正道天才和外道妖女之间一边情路纠结坎坷,一边开副本捡逐华生前留下的外挂升级,一边还得调查逐华冤死之事真相,共同历经各种虐文套路才勉勉强强打碎魔尊阴谋,最终二人拯救苍生顺带感情上也解开误会,回忆起前生并在一起和和美美he的平平无奇狗血仙侠言情小说。
至于逐华仙尊?她的本名无人知晓,她的工具性无人能及。
……
温滟如深吸一口气。
这故事处处诡异且不合理的剧情都先放放,眼下的问题是,我真的要当这样一个一件坏事都没多干、一个黑锅都没少背、众仙神心中死去的白月光、炮灰女配背景板、主角外挂冤大头、主线剧情推进器、男女主感情线绿茶味绊脚石……总之作者分配的苦工一件都没少打的究极工具人吗?!
卜念,我的挚友,虽然我看大纲的时候就已经在同情逐华了,但当我穿成了她之后,我只想对你说:
“念念,跟人沾边的事儿,你是一点都不干。”温滟如没继续往后看,她合上这卷判决书,喃喃道,“算了,穿都穿了……”
她顿住,抬眼看向墙上的日晷。
方才没细看,现在仔细打量,才发现这应当只是借用了日晷的造型,实际上晷针的阴影分出了足足五根,分别指向年月日时刻,晷面的表盘上刻着时辰、节气和月份,而外圈的淡蓝色光效则标注天干地支,似乎是用来显示年份的。
那只小黄鸡正在梳毛,温滟如摸不清它的底细,也不好暴露自己的无知,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不得不调动自己的常识,盯着表盘,试探性地过了过自己的脑子。
今天是丙辰,行刑日是癸亥。按顺时针方向数,丙丁坤庚辛乾壬癸……好好好,虽然不能确保自己这么数是对的,但如果没蒙错的话,逐华仙尊离死应该只剩七天了。
醒后看似对穿越这件事一直保持冷静和淡定的温滟如走到床边,很平静地躺了回去。
七天够做什么?逐华是被冤杀的,想解眼下这个困局,除非行刑前自己能拿出什么决定性证据给自己翻案。
但现实不是逆转裁判,且不说她没有继承逐华的记忆,现在完全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就单说这急迫的程度,就算继承了原主记忆也不一定真能有什么头绪,否则逐华自己怎么不给自己翻案?
她只是个普通社畜,又不是什么古今中外知名侦探,另外顺带一提,她平时甚至都不爱看推理小说。
哈哈,这种刚穿书就死局的开场,真是太让人想原地开摆啦。
温滟如盯着承尘看了很久,摆了好一会儿才极不情愿地消化了穿书这个事实。
她开始回忆穿越前发生了啥。
她最近刚了却一件挂念了五六年的心事,因为心情极度压抑,干脆就辞职去朋友的茶田游玩,顺带考察一下自己这位创业伙伴的准备工作,再顺便帮取名废朋友给要做的茶饮取个品牌名。
温滟如也是取名废,所以事到临头明天要见面了,才焦虑地翻遍参考资料,勉勉强强从“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句里截了个“与饮者会”的含义,打算就叫会饮者。英文名也想好了,直接用柏拉图会饮篇的英文翻译……这种连夜踩着死线交稿的感觉真是该死的迷人,以至于想出来后反而睡不着了。
恰逢卜念的哥哥把那两个大纲文档发过来,她想着反正暂时也睡不着,于是脑子一抽,打开了那本书的大纲。
谁知这家伙大纲只有五千字,细纲却足有十万,不仅如此还有大量花里胡哨的格式荼毒她的眼睛,一不留神就熬夜熬到了很晚,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隐约记得睡得很沉很沉,像是昏过去一样。
根据穿越小说的一般规律,她八成是因为熬夜把自己给熬猝死了。
这下好了,创业未始而连夜崩殂。
如今温滟如也不敢想自己在现实里到底是死是活,自己家人朋友事业该怎么办,只能先既来之则安之地着眼于目前这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冷静。她想,按念念她这个网文写手的思路来看我这个开局,有没有一种可能,接下来我要做的是勇敢地为原主提出申诉,凭着自己的口才争取时间,要求仙界重新调查逐华仙尊勾结魔族等一系列罪行呢?
指不定我的剧本就是改变原主冤死的命运,为原主洗清冤屈,一边调查真相,一边捡捡各种金手指,说不定还能彻底洗白后修为更上层楼,带领大家提前揭露魔尊的阴谋,完事再凭借实力与声名搞个天君当当走上仙生巅峰……
嗯,虽然还不知道怎么争取时间调查真相,但是这个剧本也不错嘛,非常脚踏实地,因为知道原主是被冤枉的,洗白过程也安全感十足爽点密集,应该也挺符合卜念这家伙的风格……等会儿。
卜念的风格?!
温滟如险些再表演一个垂死梦中惊坐起。
五年没见卜念,久到她差点都给忘了,这家伙特别喜欢搞乱七八糟的设定和伏笔。
所幸因为早些年大家的时间都没现在这么碎,娱乐方式也不算很多,所以读者态度相对宽容,不然就这种偷偷摸摸搞各种暗线准备在结局阴暗地埋伏所有人的写手,应该不会有几个读者惯着。
问题是温滟如只记住了大纲的剧情,细纲那堆乱七八糟的伏笔暗线解读什么的,她甚至都没完全看懂,毕竟卜念的细纲个人风格极强,就像大家的课堂笔记一样,一般只有自己看得懂,如果时间再久远一点,怕是连写这玩意的自己都大概率看不懂。
温滟如长长地叹了口气,有点后悔点开那俩文档。
要不是卜念的哥哥特意告诉她,说这就是几年前你们几个共同讨论构建世界观底层逻辑的那本小说的剧情大纲,她应该也不会脑子一抽,怀着伤春悲秋的心情作死熬夜。
众所周知,世界观底层逻辑与具体的世界观设定以及与具体的小说剧情并不是一回事。
温滟如当初参与讨论时,甚至压根就不知道这本被卜念声称“滟滟,我亲爱的宝,这本将是我为你写的第一本书,世界观设定与逻辑完全取材于你传达给我的想法,希望你看到正文时会因喜欢而选择,因选择而喜欢”的剧情是这个样子。
卜念当时忙着梳理世界观设定逻辑,剧情是最后被她考虑到的一项,而后因为种种原因,这剧情过了五年才传达给温滟如——
这很不符合大部分写手的习惯,普遍来说,写手往往更倾向于为角色和故事塑造世界观,而非为世界观编写故事。
……这也就导致了温滟如这个世界观灵感的亲妈不仅对剧情一无所知,甚至对具体的世界观也一无所知。
温滟如想到这里,更后悔了。
当年她因为中二含量太低,严辞拒绝了卜念在文中使用自己的名字或者以自己为原型塑造正文出场角色,现在好了,逐华仙尊确实没在正文里出场过一次,毕竟死得实在太早了。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被坑。
好了,现在压力给到自己。
温滟如表面平静得宛如尸体,内心在土拨鼠尖叫:啊啊啊!!!放我回去!!!我不该在这里!!!
她直挺挺地躺着,不知消沉了多久,又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大脑在最初的应激式谨慎思考现状后,开始漫无目的近乎崩溃如走马灯一样不受控的胡思乱想。
一会儿哀悼自己刚辞职创业还没开始就没了未来的事业,一会儿思念自己的亲人朋友,一会儿又想起当年和朋友们一起玩的快乐时光。
周围一片死寂,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只小黄鸡忽然大声报时:“子时三刻已到!”
乍一听还以为是午时已到开始行刑。
温滟如瞬间回魂,她暴躁起身,目光不善地瞟向它,吓得那家伙缩回脑袋,假装自己是鹌鹑。
不过她也有些疑惑,我瞎想这么久,居然才过去两刻钟?我心态调节速度这么强的吗?
算了,大概是因为仙尊的身体硬件配置太强,思绪本就极快,以常理推断,从仙尊的大脑和神识强度可以支持的实际算力来看,她发的这个呆大概已经算是非常非常久。
彳亍,调节环节结束,该面对现实了。
温滟如拿出来都来了的心态,开始了极具试验性的探究,她在脑海中稳重提问:系统在吗?
等了半晌,还是没有任何突然出现她脑海里的声音,好,眼下的情况应该不是系统文。
她再接再厉,再次提问:念念在吗?我穿书跟你有关系吗?或者逐华仙尊您在吗?夺舍您不是我的本意,您看能不能放我回去啊,还是说您早就金蝉脱壳了,我只是一个无辜路过被您放进壳子里瞒天过海的倒霉蛋?
又等了半晌,还是毫无动静。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什么三无穿越,没系统没外挂没原主记忆,差评。
不过这么一折腾,她也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众所周知,修仙世界观下,灵魂应该是可以被辨别的。虽然我不是主动夺舍原主,但现在提出上诉总应该可以假装自己是个被原主拿来顶罪的倒霉蛋吧?
闲着也是闲着,这想法虽然荒谬,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反正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仙界发现逐华灵魂不对,之后又发现她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又被抓起来当试验品一样观察呗,反正不上诉也是死,惨就惨咯还能咋地。
想到哪做到哪儿,在探索了这个房间一圈后,温滟如感慨:真不愧是仙尊啊,都要被杀了,牢房还布置得这么舒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逐华的老家。
然后她推门而出,望着楼外一片辽阔无垠的月下江岸夜景陷入沉思。
仔细想想,这儿好像确实是逐华仙尊自己家。
大纲中提过,男女主共同下过的一个副本就是青枫浦的明月楼旧址,此地为逐华驻守之处,当年因为诛仙阵被毁去大半,明月楼入口也被封印,至于为什么仙界不是直接逮捕逐华,而是在其住处布下诛仙阵,大纲里并未交代。
难道说……逐华这个仙尊是凭实力打出来的,仙界实际上根本没有直接逮捕她的能力,只能设下埋伏暗算她?
与此同时,真正的明月楼外。
明月楼内的洞天是一片广阔江景,楼外也同样如此。
“等得好无趣。”一位青年男子站在阵法的一处关窍,小声说道,“孟章神君身为四神君之一,这方世界无论何处他不说瞬息而至,至少也不该如此拖延,为何一定要我等维持阵法足足七日后方才亲至行刑?”
“是啊,迟则生变。”接话茬的是负责镇守附近那处关窍的少女,她眉头紧锁,亦是不解,“那可是镇守一方的仙尊,倘若她真的犯下滔天大罪,以她的实力,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而我们……”
少女说到这里,迟疑片刻,没接着往下说。
青年男子听出她未尽之意,冷哼一声:“我们这被调来压阵的三百六十观刑人,实力确实顶多只能算中游,但我可不认为会生出什么变故。且不说有上生星君与我等共同镇守,只说这诛仙阵的威能,无论罪仙如何神秘莫测,只要入了诛仙阵,哪个不是生门断绝,灵力枯竭,届时不照样得伏诛?”
修炼之人五感通达,虽相隔数里,大阵里的三百多位观刑人都听得清楚。
阵中另一侧,看起来神色格外疲惫的女人摸了摸自己被绷带缠着的左眼,抱剑望着明月楼的方向,闻言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我们不是靠暗算才困住逐华的一样。自古以来能封仙尊的都是狠角色,没有天君或神君那等实力压阵,这阵法眼下只能困住她而已,你要是敢进去,指不定就成古往今来第一个死在诛仙阵里的观刑人了。”
“共泓,慎言。”颇有书生气的女子站在高处主持着大阵运转,闻言有些头疼,不得不出声警告。
“知道了知道了,上生星君您别瞪我啊,委婉是吧。”被称作共泓的女人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委婉的,说白了不就那样么——咱们一个月才三千灵石的补贴,这点报酬拼什么命啊,居然还操心起神君该干的活了。”
这话说得太在理了,众人皆颇有同感,一时间开摆的气氛弥漫开来,那青年男子更是讪讪,气氛正尴尬间,明月楼大门忽然打开。
所有人都以为逐华这是打算拼个鱼死网破,纷纷紧张地绷紧身体拿起各自的武器,连先前信心满满的青年男子都吓得差点扭头就跑,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握紧了自己的剑。
只见那传说中的第一美人缓步走出,她目光随意落在一处,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楼外沉声道:“我要申诉。”
众人:?
逐华继续道:“我要求你们重新调查逐华勾结魔族之事,考虑到你们如果重新调查此事必然会发现我对前尘往事丝毫不知,所以我也就提前说了——我不是逐华,真正的逐华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你们修炼者总不该认错神魂,届时你们自然会知道我是无辜的。”
众人:……?
共泓第一个绷不住,她噗嗤一声,大声回应:“堂堂仙尊面对死亡也如此畏畏缩缩,竟会说出这等荒唐妄语逃脱罪责!你说你不是逐华?那江月剑和无纤尘分明都在身侧,除了逐华还有谁能拿得走它们?我们会认错人,本命武器可只会追随一个人的神魂!”
逐华仙尊被呛了一下,很是无奈地将左手上的剑拔出,她看着剑身上铭刻的“江月”二字沉思片刻,又瞥了眼自己右手上拿着的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狼毫笔。
“原来这剑便是江月剑,笔便是无纤尘?可我顺手带剑只是因为它刚好在枕边,带笔也只是因为万一你们同意申诉我也好现场写下诉状啊。”仙尊喃喃自语。
她在明处,阵法隐匿了众人身形,因此她并未看到那些人看到她拔剑后又听到“现场写下”这几个字时几乎都忍不住后退半步恨不得立刻告辞跑路的样子。
“这武器并非我所有,只是正好在我身边罢了。”逐华仙尊试图辩解,“否则假设我真是逐华,那岂不是我说这剑是为量子力学,说这笔是马哲毛概,它们身上的字也应当跟着发生改……”
在逐华仙尊凝固的表情中,那江月剑剑身上的字当真变成了“量子力学”四个字。
惨白月色之下,逐华仙尊抿起唇,默默收起剑和笔,转身回楼,没去管那些隐在阵法后的众人此起彼伏的唏嘘声。
“她是不是真的疯了?为什么要来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出?”
“量子力学和马哲毛概又是何意……”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就算疯了,她的道身和道法也确实如传闻所说,莫名给我一种仿佛世间第一等的感觉,虽说不上来,却感觉此人似乎近乎完美地趋近大道……”
共泓更是面露轻蔑,一改之前对仙尊的忌惮,如闲聊一般催动灵力高声道:
“本以为湘枫楼掌门逐华仙尊是何等有风骨的人物,结果死到临头不过如此,量子力学马哲毛概这类不知所谓的话都说得出来。天下谁人不知逐华仙尊第一美人的名号为何而来,所谓皮肉骨相皆为虚妄,样貌可改,神魂亦然,唯道无可改——如今见过你的道,倒确实是近乎完美,谁知为人却如此令人不齿,真不知你这种人是怎么参得如此大道的!”
这话显然是故意说给方圆千百里都在远远看诛仙阵这场热闹的各路神仙妖魔们听的,只要对灵力敏锐的人,基本都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这样高调,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瞩目。
观刑人中有四位看服饰就知道师出同门的少男少女,他们自打被调来镇守诛仙阵起就面色始终木然,未曾讲过一句话。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其中一位少女握紧拳头,忍不住说道:“万一仙尊真是被冤枉的……”
共泓偏头看向她,冷哼一声:“冤枉?你在质疑天君是非不分?”说罢,她又颇有深意地多打量了四人几眼,忽然说道,“哦,原来是青石岭的人,难怪这么为逐华着想,毕竟你们也算一家人么。不过啊,你们先别急着同情别人,青石岭究竟算不算魔道目前尚未有定论,要是逐华这事青石岭也有份,下一个该清算的就是你们!”
其他人也跟着嘘声不断,青石岭的少年们被激怒,另一位少女面有怒色,口不择言:“谁不知道此事诸多细节并未披露……”
四人中只有一位少男冷汗涔涔,他顾不上许多,连忙传音阻止自己的三位同门:书雪,小树,暂时先别说了!我知道仙尊是我们青石岭的客卿,大家都对她感到十分亲切,可她既早已自立宗门,又犯下这等大罪,这浑水我们不能替宗门蹚,或许会牵连更多人!
共泓懒洋洋地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更刻薄的话,那边的上生星君按了按眉心,终于忍不住了:“闭嘴!吵吵闹闹,都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不是都喜欢说么,有本事滚进诛仙阵内当着逐华的面讲,我不介意帮你们入阵!”
共泓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埋头专心打量起自己所守的这处阵法纹样,倒也真的安静下来,其他人更是不敢再说什么。
诛仙阵外数十里,青枫浦外湘水河边,一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一身黑衣黑披风还戴了斗笠面罩,正站在船上发呆的人听到了共泓的话,豁然望向明月楼的方向,不知为何显然十分激动,但又有些犹豫不前。
更远的地方,青枫浦以西三百里的湘水上游处,有一片名为闲潭的大泽,大泽周围本有一些凡人居住,此时正一些散修逗留在此处,也听到了共泓的话。
“真疯了?不可能吧。”这些散修显然不信,“算了,是真是假也不关我们的事,本来我们也只是想等仙界那帮人完事后去明月楼找找有没有什么漏可捡。”
“就算捡不到漏,可以观得逐华仙尊的道法也不枉此行。”
“是啊是啊,她那道法虽说十分古怪,哪怕只见过残留的鸿泥雪爪也能感受到究竟有多么完美,在那之前我都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道法,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是此方世界的大道本身。”一位负剑而立的青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很自然地加入了这些散修的窃窃私语。
“对对对,”正在闲聊的几位散修扭过头去,很自来熟地随口问道:“道友也是来捡漏的?”
“……嗯。”青衣女子应当是听说消息匆忙赶来的,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简单与他们客套了几句,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不再参与讨论。
几位散修闲聊了一会儿,之前自来熟的那位男子也不怕讨人嫌,虽看出青衣女子无意参与讨论,还是热情地向她套近乎:“对了,还未请教道友名号?届时我等不妨结伴前往青枫浦?”
所幸青衣女子并未露出厌烦之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答道:“才疏道浅,未有名号。我常用的名字叫做易流霜,诸位唤我姓名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