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
无数桃花颤巍巍的在春风中摇晃,粉嫩的花骨朵儿藏在葱绿的枝桠间,抬眼望去,一片粉嫩之意,让人忍不住心生愉悦。
风景如画。
但桃树下坐着的少女却无暇欣赏此番此景,她支着脑袋坐在桃树下的石桌上,一双柳叶眉微微蹙起,满面愁容。
微风习习,清风吹动桃花树,落花飞起,其中一片花瓣不识人间愁,慢悠悠的从空中落下,直至躺在少女的肩头,微微颤动。
而那处,还躺着另一片花瓣。
不知坐了多久,树下少女终于动了。
她慢悠悠的叹了口气,支起的右手垂下。双手交叠放置于桌面,随后,她把自己的小脑袋放了上去。
颊边肉肉嘟起,平添几分可爱。
她是丞相府内大少爷裴砚身边的通房丫鬟,名叫昭昭。
入府九年,一直在大少爷身边伺候。
若问府中谁最了解大少爷,那必定是昭昭。
冷了热了,渴了饿了,烦了燥了。
只需一眼,昭昭便知道裴砚心里在想些什么,而她,也最是能抚平大少爷烦忧之人。
因此,裴砚格外宠爱她。
裴砚居住的地方叫做碧波轩。
房中只有她一个通房就算了,平日里,大少爷还会从府外买些新奇玩意来哄昭昭开心。
这份荣宠独一无二,院中丫鬟无一不羡慕昭昭。
但却没人敢取代她。
五年前,夫人往碧波轩里送了两个容貌上等的丫鬟,据说是扬州来的瘦马,专门伺候贵人子弟。
俩人容貌姣好,身姿绰约,如弱柳扶风。
但裴砚却不为所动,他看都不看两人一眼,依旧只宠幸昭昭。
时日一长,那丫鬟内心愤愤,揪着手帕道:
“凭什么她就入了大少爷的眼?我乃扬州瘦马,不比她长得好看会哄爷开心?”
“我不信。”
当晚,她寻着机会,穿着清凉的爬床。
本想着一飞冲天,却不料,她直接被裴砚剥光了衣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丢在院中。
那日,裴砚喊来了院中所有丫鬟小厮,将地上的扬州瘦马团团围住。
女人匍匐在地,眼泪啪嗒啪嗒的往地上砸,她双手环于胸前,紧紧缩成一团。
面上满是绝望之色,羞愧欲绝。就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而裴砚背着双手站在院中,暖黄色烛火照耀在他身上,半明半暗。他神色冷漠的看着地上女子。
薄唇微掀。
“既然喜欢爬床,那便将她卖到窑子里去,日夜接客,不许停。”
三言两语间,决定了她的一生。
瘦马当即抬起头,她想求情,可当触及到男人冰冷的脸,顿时又说不出话来。
明明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可怖。
恶魔。
他是恶魔。
瘦马被拖了下去。
房门旁,倚着一个小小身影在看热闹,此人正是昭昭。
她被女子哭喊声吵醒,揉着朦胧睡眼,刚走出来,就看到男人修长身影。
他身着白色寝衣,乌黑长发垂落在脑后,一身肃然。
昭昭瞪着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看来看去。
她本想替那瘦马求情,可她知道,裴砚决定的事,无人可改。
最终,她还是不忍道。
“爷,给她披件衣服吧。”
男人闻声回眸,在看清女子穿着后,眉心狠狠一皱。
“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只见她流云似的乌发散落腰间,宽大寝衣的袖子垂落身侧。
她背光而立,有些看不清脸。
但裴砚的重心也不在她脸上,而是她裙下未着足袜的脚。
他快步上前,一把揽住女人薄窄的肩,另一只手关上木门。
裙摆飘摇,昭昭落入裴砚怀中,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裴砚走后,院中众人纷纷松了口气。第二日,他们对待昭昭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如此明显的偏爱,众人都知道,明面上是惩治扬州瘦马,可背地里,大少爷是在给昭昭立威呢。
于是乎,在这碧波轩中,昭昭成了半个主子。
和她玩的好的丫鬟背地里偷偷打趣道。
“昭昭福气大!大少爷那么疼爱你,日后定会将你抬做姨娘。到时候你就是这碧波轩的主子,也算是人上人了。”
丫鬟眼里是说不出的羡慕,昭昭害羞垂下了头,佯装恼怒道。
“快别胡说。”
“伺候主子是咱们应当的,我怎敢生出那种高攀的心思?”
“大少爷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她这种身份卑微的人,怎能与大少爷相提并论?
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昭昭心里清楚,大少爷是要做大事的人,不会为了她一个小小的丫鬟驻足停留,她不耽误他才好。如今宠爱,只不过是因为大少爷还未娶妻。
所以昭昭总是在盼望,她希望时间慢一点,能多陪在大少爷身边一点。可日子过的那样快,三个月前,裴砚与户部尚书府的二小姐定下了婚约,预计来年春日成亲。
裴砚是庶子之身,而那二小姐沈璃,可是实打实的嫡二小姐。
这门亲事,按理来说是裴砚高攀。而他能入沈二小姐的青眼,原因是他在京城里的好名声。京城人人皆知,国公府大少爷裴砚洁身自好,不沉溺于情爱,府中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是的。
裴砚虽宠爱她,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有碧波轩里的人知道。出了这个院,昭昭只不过是大少爷身边的最忠心,最衬手的一等丫鬟而已。
这正是昭昭烦忧的原因。
她知道裴砚迟早要娶亲,她也希望裴砚娶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借此帮助他的仕途,在官场上,裴砚走的越高越远,她越高兴。
可怎么偏偏是她呢?
京城内谁人不知,户部侍郎家的沈二小姐,出了名的善妒。
听说她在府中,就常和姐姐妹妹们争来争去,为了一个簪子都能闹的鸡犬不宁。
更有传言说,她苛待院中丫鬟,整日非打即骂,下人身上常常新伤叠旧伤,侍奉她的人换了又换。
至于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无从得知。
这可把昭昭急坏了。
沈二小姐以为裴砚府中无通房,若是等她嫁过来后知晓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埋怨裴砚骗她?会不会找自己的麻烦,苛刻虐待自己?
府中的斗争本就凶残,死一个丫鬟也是常有的事,她身份卑微,定是不能反抗主子的命令,沈二小姐要是想让她死,只需张张嘴。
若是来年春日沈二小姐进了府。
她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想什么呢?”
一道温润嗓音自身后响起。昭昭猛然回神,还没来的及转过头去,鼻尖便涌入了一股梨香,香味沁人心脾,这种上等香料,昭昭只在那些贵人身上闻到过。
想到此,昭昭忍不住像小狗一样皱起鼻子,又嗅了嗅。似是想辨别香味的主人是谁。
身后男人被她这副可爱模样逗笑,他将手中提着的栗子糕放在石桌上,伸出双手,从身后将昭昭抱进怀里,垂首埋在昭昭颈间。
闷声笑道:“昭昭,我好开心。”
裴砚抱的很紧,俩人亲密无间,随着裴砚的靠近,昭昭闻到的梨花香更浓。
与沈家定亲的消息传出来后,裴砚在京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近日来,府上的拜帖比以往多了不少,许多达官贵人主动与之结交。
今日,裴昭应了户部侍郎的约,可男人怎么可能会用女子香呢?梨花香的主人是谁,昭昭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户部尚书之女,沈璃。
是了,他与沈璃已是未婚夫妻,除了她,谁还能靠近裴砚,又在他身上留下如此浓烈的梨花香呢?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令人舒适淡雅的香味,此时有些过于浓烈,浓烈到昭昭忍不住皱起眉头,熏的她有些泛恶心。
昭昭轻轻屏住呼吸,她嘴角扬起一抹笑,附和道。
“爷开心就好。”
虽嘴上这样说,但昭昭心中难掩落寞,今日想必沈二小姐也在,两人相见,昭昭忍不住幻想他们之间做了什么。是一起散步,花前月下,还是吟诗作对,把酒言欢。她仿佛看到,面容姣好的女子含羞带怯的站在裴砚对面,而裴砚,满目温柔,笑意盈盈的望着她。
不知不觉,昭昭喉头泛起苦涩。她感受着裴砚的拥抱,第一次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远。
裴砚却没察觉到昭昭的想法,他今日在宴席间得了势,自从订了亲后,身边人对他越来越客气,再也不像之前,只是一个人人可欺,不受重视的庶子。
权力带来的愉悦感充斥在裴砚心间,他不满足于从身后抱着昭昭,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
俩人面对面。
昭昭抬起眼眸,率先看到了裴砚的桃花眼,那双眼里盛满柔情,此时正含笑望着昭昭,眼中只有她一人。从他黑色瞳仁中,昭昭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随后,昭昭的视线滑过他浓而密的眉,又挺又翘的鼻子,最后再到鲜红的唇。
裴砚的长相是极端正的,看起来一丝不苟,不容侵犯。可偏偏,他的眼下生了一颗小痣,那痣虽不显眼,可仔细望去,却会被迷惑。此时,昭昭就看的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