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是当初那个瘦马之一,初入府中时,她心高气傲,自命不凡,认为自己有这一身好相貌,再怎么样也能在府中混个姨娘当当,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当个宠妾。
如果再给裴砚生个一儿半女,那她此生的殊荣就稳妥了。
一开始得知大少爷院里有通房时,她也没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小小丫鬟,没名没份的跟在大少爷身旁,能有几分能耐,又哪比的上她知男人心思?
这样想着,她对昭昭也就没什么好脸色。直到秋菊爬床失败,被大少爷卖到了窑子里。她这才知晓大少爷的恐怖。
秋菊被卖后,秋荷有些心底难安,她们俩自幼一起长大,俩人之间虽互相攀比,但也到底陪了对方那么多年,尚有几分情意在。于是,秋荷找到了花楼,意欲将她赎回来。
但当老鸨带着她打开门,看到了屋内的场景时,她瞬间愣住。房内...不止一人,秋菊躺在榻上,被折磨的双眼涣散,显然失了神智。看到她,秋菊艰难回神,蠕动着嘴唇道:“救...救我。”此时,屋内的人注意到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男人大大咧咧的朝着她走来。
“你是新来的?”
秋荷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等回到府中时,心脏还扑通扑通乱跳。她连喝三大杯凉水,才勉强平静了下来。秋菊的惨状吓到了秋荷,她不敢再生出勾引大少爷的心思,收敛起了性格,在院子里老老实实的当起了洒扫丫鬟。
可她哪里吃过这样的苦?从前她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除了学习琴棋书画,就是房中之术,再不济就是好好打扮护理皮肤。
没几日,秋荷的手便被磨出了血,她只干了七天的活,就累倒下了。
府中不养闲人,她倒下了,活在在,一开始众人以为她会当个主子,对她恭恭敬敬,甚至还有些丫鬟为她端茶倒水的伺候着她,可形势一变,院中众人不再将她当作一回事,打着骂着,也要她起来干活。
甚至...还有些肮脏下流的管家小厮看上了她,对着她频频示好。秋荷自然看不上这些人,对着他们爱答不理,后来她慢慢发现,自己在这院中过的实在太苦了,差点活不下去,于是,她主动献身,勾搭上了王府里的管家李冲。
却没料到,那李冲里变态。他白日在府中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像狗一样伺候着主子,晚上却对着她又打又骂,将白日里的怒火通通发泄在她身上!有好几次,秋荷差点被打死。
不过两三年的时光,秋荷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她看着越来越好看的昭昭,心中怨恨憎生。她想,如果不是她霸占了大少爷的心,那么她现在最差也该是大少爷的人,应当和她一般受爷宠爱,锦衣玉食的被伺候着,何苦下嫁给一个下人受此等委屈?
她秋荷不服!
此时,昭昭察觉到门口有人,她抬眼看了一下,礼貌性的冲对方点了点头,又继续耐心的将砂锅中的南瓜块碾碎。
府中丫鬟众多,她不认识这人,自是没有交谈的心思。
触及昭昭视线时,秋荷紧握着的手猛然一松,甚至还微微向后撤了一步。她胆小怕死,虽在心底里嫉妒昭昭,但从未表现出来过。笑话,昭昭可是裴砚身边的红人,若是被她记恨在心,吹一吹耳旁风,那她的日子可就惨了。
想到此,秋荷换了一副表情,她面上扬起笑,亲切的朝着昭昭走去。
“昭昭?好巧,从前我听说你经常给大少爷煮南瓜粥,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你。”
女人扭着细腰靠近她,昭昭再度抬起头,皱起眉头打量着她,只见面前女人穿着鹅黄色窄袖圆领袍,梳着双环髻,同色系珠花点缀在发间。府中丫鬟大都这个打扮,只是,眼前人眼神闪躲,看着她的眼虽然含着笑意,但昭昭敏锐的从她眼神里感受到了一丝锐利,她不知这丝锐利从何而来,有些迟疑问道:“你是?”
她在府中认识的人并不多,但大少爷院子里的人基本上都能打个照面,眼前这人,她实在是没有任何印象。
秋荷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寒芒,她面上笑容不变,略有些埋怨道,“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秋荷呀,我也是碧波轩的丫鬟。”
秋荷?昭昭愣了一瞬,她皱起秀气的眉头,飞速在脑海中思考。秋荷...大少爷院中丫鬟大都春字开头,秋...昭昭脑海里忽然划过一张脸。
“哦,原来是你呀。”
她想起来了,她是当初的扬州瘦马。秋菊被卖后,她便没再见过秋荷,而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她的生活里,好好照顾大少爷裴砚是最重要的。
因此,昭昭也没有过多攀谈的心里,她干巴巴的回了秋荷一句话后,便不再开口。反倒是秋荷,她极自来熟的靠近她,挽住她的胳膊道。
“你虽不记得我,但我对你却是极熟悉的,你常喝的避子汤,大都是我为你熬的。”
“避子汤?”
胳膊被人紧紧抓着,昭昭有些不自然,她向外抽着胳膊,扯起嘴角笑了笑:“是吗?多谢...”
昭昭自然不知道避子汤是谁熬的,又或者说,是谁熬的都不重要,大家都是府中的下人,本本分分做着自己的事是最基本的,比如她,伺候好大少爷就是她应当做的。熬个汤药,算不得什么,所以对着秋荷这副邀功的说法,昭昭并没有对她增加些好感,反而有些厌恶。
她性格简单,不喜与一些混杂的人结交。然而秋荷好似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漠,她看着昭昭两眼,忽然叹了口气。
“昭昭,你身在府中,自然不知道这避子汤是有毒的,按理说女子不能多喝,众人都羡慕你的恩宠,可我不觉得好,这分明是催命符,若是没了命,要这恩宠还有何用?”
拿着扇子的手一顿,昭昭拧起眉心,她疑惑问道:“没了命?这是什么意思?”
秋荷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她惊讶的瞪大眼睛,眼神飘摇,忽然又咬住下唇,十分纠结。忽然,她双手垂下,眼神怜悯的看向昭昭。
“算了,那我就和你说清楚吧。”
“我从前在扬州时,花楼里接客的花妓日日喝避子汤,但她们大都活不过三十岁,初期恶心呕吐,腹痛,临死前情绪暴躁,口舌生疮,那模样...可凄惨了。”
秋荷绘声绘色的说着,一边说,还一边观察着昭昭的表情,见她真的听了进去,又夸大其词道。
“众人都以为那些花妓是得了脏病死的,殊不知,大多数人是因为那避子汤!”
“噗通”一声,昭昭僵住,手中的汤勺掉进砂锅中,发出一声脆响。与此同时,昭昭困惑出声:“什么?”
秋荷见状,又道。
“避子汤本就寒毒,你日日喝,身体怎么可能受得了?大少爷若是真心疼你,就该用鱼鳔,你那么受宠,不如和大少爷提提意见?”
秋荷挑唆道。
她瞪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视线直勾勾的落在昭昭脸上。
府中规矩森严,主子是天,若是昭昭真的不知好歹向大少爷提要求,届时一定会惹怒他。俩人之间势必会产生间隙。
想到此,秋荷体内的血液都在兴奋颤抖,她忍不住催促道。
“你觉得呢?”
昭昭缓过神来。她下意识皱起眉。
能待在裴砚身边那么长时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昭昭乖巧听话懂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再者说,大少爷即是她的主子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哪怕知道这避子汤有毒,她也得喝下去。
昭昭注意到了秋荷眼底的兴味,她认真看了许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秋荷心怀鬼胎。
参透到她的心事后,昭昭的态度瞬间冷漠了下来。
恰好此时锅里的粥好了,昭昭扭过身去,淡淡道:“粥好了,我先给大少爷送去。”
秋荷没料到昭昭突然变脸,她心底打起了鼓,一时之间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看着昭昭面无表情的脸,她只得讨好笑道:“快去吧,别让大少爷等久了。”话虽这样说,但她实在揪心,她忐忑不安的看着昭昭盛粥,端起盘子,转身离去。
就在昭昭即将走出房门时,秋荷忍不住道:“昭昭!”
昭昭顿住脚步,疑惑回头。
秋荷捏着手中帕子,硬着头皮道。
“方才的事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对此昭昭没有回应,她径直抬起腿,扭头离去。
*
秋荷的恶意昭昭没有放在心上,但是避子汤有毒这件事,她却是听了进去。
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改日还是要请府医为自己把脉查看一下。
碧落轩中。
昭昭端来南瓜粥喝养胃汤时,裴砚已经起了。
寝房里没有看见他,于是昭昭便转身走向书房。果然,书房门外,昭昭远远透过窗户看到裴砚伏在案边,一手执笔,在描绘着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长袍,怕袖口沾染上墨迹,裴砚刻意用左手拢住袖口,露出一节白玉手腕。再往前看去,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骨间夹着一支黑色毛笔,神情专注而认真。
昭昭放缓了脚步,她似是害怕打扰到他,走的小心翼翼。
临近身前,还未开口,裴砚便停笔,抬起头来望向她。
“你来了?”瞥了一眼她手中端着的南瓜粥,裴砚熟练抬起手端起。“日后这种小事吩咐给其他丫鬟做就行,不必起的如此早。”
细腻顺滑的粥一入口,就争先恐后的向着喉咙里滑去,丝毫不费力便吞吃入肚。裴砚眉头微松,这粥很对他的胃口,不得不说,昭昭真的很了解他的喜好。
看着裴砚的表情,昭昭温婉一笑,颊边小酒窝若隐若现,她双手置于腰间,温柔答道:“应该的,只要大少爷喜欢,昭昭就愿意一直给大少爷煮粥。”
以往听到这话,裴砚都会漏出舒心的笑,或者拉拉她的小手,宽慰几句。可这次,一碗粥快要见底,裴砚仍然一言不发,视线全然落在案桌上。
昭昭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她颊边笑容一僵,顺着裴砚的视线看去。
仅一眼,昭昭愣住。
方才裴砚在作画,而画上,是个身着红色襦裙,头戴红宝石头冠,看起来鲜艳明媚的女子。
那女子手中拿着摇扇,端坐在石桌旁。
想必这就是沈二小姐,沈璃了。
裴砚喝碗粥后注意到昭昭在看画,他将手中瓷碗放置在桌子一角,双手捏住画纸上方,将画轻轻提起。
“昭昭你瞧,画的如何?”
昭昭仔细看了两眼,再度扬起笑脸。
“爷作画,自然是极好的。”
裴砚被昭昭夸的心生愉悦,他爽朗的笑了两声,满意的盯着画道。
“沈二小姐爱才子,那日宴会上,我曾答应她亲手为她画上一副画,过几天府中要办春日宴,届时,刚好把画送给她。”
说话间,昭昭缓慢抬起了眼,她看着满眼柔情的裴砚,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从前,裴砚也曾为她作过画。只是那些画太过暧昧,每每刚画好,就被裴砚给烧了,未曾留下蛛丝马迹。
她与裴砚之间,仿佛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