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

    晓林声好之后就开始新一轮的折腾。

    他说,想去远行,和墨啾一起。

    墨啾看着收拾了半天的满满当当的行李,鬼使神差,应下了。他可能是中了蛊。

    施蛊的人欣喜若狂地蹦蹦跳跳,像是第一次去春游的小孩。

    晓林声说,明天一早就走。

    墨啾说好,他知道,快没时间了。

    他们下午一起染了白发。

    因为墨啾说,我想和你一夜白头,一夜共赴生命尽头。

    两个染完发的小老头相视一笑:“嘿,老伴。”

    “嗯。”两人默契满分。

    是夜,晓林声建议,玩个游戏。

    墨啾说,你觉得我会拒绝吗?

    晓林声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只是象征性地礼貌一下。

    得到批准的晓林声在床上叠起了枕头,墨啾依着他的指挥凹姿势。

    晓林声叠好枕头后便跪坐其上,问,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大人。”

    晓林声闭眼向下扑,却着陆在一个柔软所在——原来是墨啾趁他闭眼把枕头垫在自己的身下了。

    墨啾仰首,点了点晓林声的唇,笑道,命中靶心。

    “你作弊,原应是我主动的。”

    晓林声爬回一片好风景的舞台:“再来。”

    又是一次不管不顾地狂扑。

    晓林声攀住墨啾的肩,倾力压向摇曳在心中的桑梓:“命中靶心。”

    墨啾如堕云雾,心里在狂轰滥炸。

    一声接一声,破齿破唇而出。

    睡前,墨啾想,若是再早一点出发,往北,循着春的爻象而上,见证一个连一个的城的回暖,若是幸运,还能赶上北国最后一场雪。现在出发倒也不赖,路上还能给他家小孩过个儿童节。

    翌日,晓林声赖床了,意料之中。

    墨啾收拾好自己后,便开始收拾起梦中人——行李昨晚就放在车上了。

    直到墨啾把晓林声抱上车,晓林声还在酣眠。

    墨啾把套了小枕头的前座调低,继而把U型枕垫在晓林声的下巴下,随后把后座的被子铺在晓林声的身上掖好,最后扣好了晓林声的安全带。

    扣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错位,像是要吻上了。

    墨啾的车开得很稳,晓林声的梦做得很香。

    第一站是晓林声定的。

    路上晓林声醒了回。

    睡得晕乎乎的晓林声含混道:“怎么……不叫我?”

    舍不得啊。

    “早安,喝口水后吃早餐,东西放你旁边了。”

    晓林声闭着眼拿起身旁的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紧接着睡得昏天暗地。

    墨啾想抹去他脸上的睡痕,但手不敢离开方向盘。

    早知道就不开车去了。

    墨啾猛然忆起上次去公园,晓林声脸贴着安全带睡熟了,当时他好想把晓林声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但腾不出手,当时好后悔,好后悔没有约车去。

    到了。

    墨啾下车把晓林声的座椅调正,亲了亲晓林声的略显冰凉的唇,怨道:“不甜,今天嘴角怎么没抹糖啊。”

    于是墨啾从裤袋取出一颗柠檬味的棒棒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等糖完全被润湿后再取出描上晓林声精致漂亮的唇。

    墨啾描了几圈才迎上晓林声的唇,像是生怕会不甜。

    墨啾闭上眼,睫毛稍颤,细碎的光铺满其间。棒棒糖于手中轻转,像是在施魔法的魔杖。

    晓林声在深吻中睁开了眼,搂住了墨啾的颈腰。

    墨啾却草草收尾了这个吻,给人心中植下不甘——欲擒故纵。

    收尾也是极耐人寻味的:墨啾的舌沿晓林声的唇扫了一圈才收回口中,若有所思道:“这下味道对了。”

    墨啾旋即补道:“喜欢吗?晚春限定不限量的早安吻——早安,我亲爱的,欢迎来到远行的第一站。”

    那是一个别致的吻:沾染了清晨的露珠,沾染了晚春的阳光,偏偏还甜得紧,久得慌,真实与虚无互渗。

    那时日头还不算太烈,视线描不了稻田的边——绿生生的一片像是大地的茸毛,一切都恰到好处,仿佛于无形中怂恿着人告白。

    然而墨啾只是说:“晓林声,你的眼光好好哦。”

    晓林声也只是含笑点头。

    墨啾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我喜欢一切看起来没有边界的景,如稻田,又如草原。”

    晓林声回头看他,静待下文。

    墨啾看着眼里羞红了脸的自己,底气一时被削:“但……我对你的喜欢没有边界。”

    晓林声捧起墨啾的手,于其上描了个爱心,继而扣紧。

    无声的情话。

    晓林声心道,很高兴,从爱上你之后的每个瞬间,我都一如既往地爱上你。

    但他没说出口——这样的剖白太别扭,不符人设,而且还跟墨啾的重了。

    天蓝、云白、日金、稻青、土棕,被轻风一揉,便柔和成了一幅安安静静的油画。

    而手牵手的两人,则是这画里的画。

    第二站是墨啾定的。

    但不巧,路上落了雨,这雨落得认真,一有要落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看来是去不成了。

    晓林声的心情湿得透透的,雨落了多久就闷了多久,像是在跟雨暗暗较劲。

    墨啾不想晓林声不开心。

    于是墨啾神秘道:“我们被跟踪了。”

    晓林声心下一惊,终于肯开金口:“真的吗?”

    “对啊,我们被雨跟踪了。”

    “你净学坏。”

    “想是因为你芝兰玉树,雨一见你便挪不开眼,这才跟了一路。”

    晓林声故意阴沉了脸:“怨我?怨我。”

    墨啾猛觉口拙,忙改口:“定是我年幼时为放假求雨不诚,雨才找我算账的。”

    晓林声扑哧一声,笑了。

    “你多笑笑,没准笑着笑着雨就被你笑跑了。”

    “你这是嫌我笑得恐怖?”

    墨啾的眼里满是真挚:“没有,你笑得很可爱,相信雨也会舍不得落的。”

    晓林声有点难为情,别过脸道:“雨天路滑,你认真开车。”

    之后雨势竟真的小起来,像是印证墨啾的话。也许上天都忍不住祝福他们吧。

    “我们到了,需要一个午安吻来醒神吗?”

    晓林声仰头吻了吻墨啾,回道:“我醒了。”

    墨啾却突然打退堂鼓:“这里蚊虫多,我们还是直接去下一站吧。”

    晓林声较起了劲:“不打算给我瞧瞧你的眼光吗?而且雨好不容易大发慈悲,你莫要辜负了,否则等会再被雨追着跑,我就全怪你头上。”

    墨啾缴械投降。

    解好安全带并把被子扔到后座的晓林声在准备下车时却被墨啾揪住了脚腕。

    晓林声觉得,这人是想被他来一脚。

    墨啾看了鞋底半天,才总结道:“防滑的。”

    “用来踹人最好不过。”

    言毕,晓林声的运动鞋被取下,脚被搭在墨啾的腿上:“现在没收了。”

    晓林声毫不客气地给墨啾来了一脚。

    墨啾捧起晓林声踹他的那只脚,取下晓林声的短袜——早上不小心换错了。

    晓林声忽想起网上看过的虔诚而安宁的足尖吻,心里兵荒马乱,人都麻了,抬脚又是卯足了劲的一踹。

    被踹习惯的墨啾从地上起身,重新捧回晓林声的脚端详:“是不是弄疼你了?”

    晓林声忽觉得自己好像初嫁的小媳妇,又赶忙抹杀这个潜滋暗长的念头,内心挣扎中又是一踹。

    “我小力点,你别乱动。”

    长袜套上晓林声的双脚,把墨啾的掌温紧紧圈住。

    意识到自己会错意的晓林声没忍住又是直接的一脚。

    连连受踹的墨啾拉了拉晓林声的裤脚,让裤脚包好长袜,动作间全是泛滥的温柔。

    墨啾给晓林声套登山鞋时,额前忽沉下一片阴影。

    直觉自己要再次受创的墨啾忍不住仰起头,却见晓林声拿着纸巾擦起自己额上的细汗。

    晓林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忽然觉得,好久不见,想得紧。”

    晓林声恐吓道:“再胡说,我就踹你了。”

    墨啾埋首给晓林声系鞋带:“巴不得。”

    直到系好鞋带,晓林声的腿脚还是安安分分的。

    “怎么,脚软了?”

    晓林声给墨啾来了如愿的一脚,却收了劲。

    “你不被踹心里就不舒坦是吧。”

    “你连踹那么多下,突然不踹,我有点不习惯。”

    说实话,晓林声突然温柔下来,他觉得有点不真实,所以急于在连踹中抓住真实。他只是太怕失去。

    晓林声凑近发愣的墨啾,揪住他的耳朵:“你要习惯,习惯我不踹你,习惯我对你好——我会努力对你好的。”直至我死前。

    墨啾拉好晓林声冲锋衣的拉链,又扯了扯连帽:“知道了。”

    晓林声审视自己身上满满的装备,疑惑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冒险啊?”

    “那么想知道?就不告诉你。”

    第二站是座小山。

    他们来时,地已半干,可还是难走。

    山路曲折,林草蓊郁,蛇虫横行。

    墨啾隔着手套牵紧晓林声的手往前走,一步一回首,生怕晓林声有什么闪失,又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晓林声无奈道:“我不会丢的——你牵得那么紧。”

    墨啾没听劝。

    走着走着,晓林声暗暗兴奋道:“有种去鬼屋的感觉。”

    “当心点路,等会鬼来了。”

    经过半路的惊心动魄,墨啾不顾晓林声连连反对,执意要把人背背上,并没好气道,再回头我脖子都要扭断了。

    晓林声的头搭在墨啾肩上,懒洋洋得像是没骨头,纤指盘着墨啾的银丝:“墨啾,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好到简直没底线。”

    “因为你值得。”

    爱你,所以想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总觉得对你还不够好,总觉得对你再好也不够。

    墨啾的背像是月光石,惹人入梦,犯懒的晓林声一个大意,便睡得晨昏不辨。

    醒来时,晓林声已在亭中。

    晓林声脑袋搁在墨啾的腿上,缓缓开口:“到了吗?”

    “嗯。”

    “我再眯一小会,你先去耍会。”

    “好。”

    晓林声一个激灵,猛地坐起:“几点了?”

    墨啾满眼宠溺:“你想几点就几点。再眯会吧。”

    声音低沉,像是盅惑。

    晓林声有气无力道:“我还……没欣赏你的眼光呢。”

    墨啾揽了揽晓林声的肩:“再睡会,景又不会跑了。”

    晓林声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头枕墨啾肩,臀坐墨啾腿,双腿肆意岔开,再是惬意不过。

    人肉座椅实在是舒服,晓林声又装睡赖了会才起身。

    继则瘫了几个小时的墨啾被晓林声拉了一下,一个踉跄,陷入一个温热的怀里,“走啦,消极怠工的导游先生。”

    亭旁是条溪。

    溪浅,才没过小腿肚子;溪澄,可见鱼鳞石纹;溪碧,纳尽漫山林草的翠。

    少时云开。

    雨润过的阳光落满波纹,荡出一锦华贵的金黄银白,荡出一段烟火年华。

    被严令禁止下溪的晓林声拿起墨啾从溪里挑的漂亮石头,在岸上垒起了石墙。

    “够了吗?”

    晓林声看着堆叠如山的石头,阴阳怪气道:“够了。”

    “这里不好玩,我们回去吧。”

    “好玩的,如果你同意我下溪的话。”

    “溪里石上全是滑苔和螺,不好玩的。”

    晓林声咬牙切齿:“好不好玩又不是你说了算。”

    晓林声的石墙越堆越高,像是要隔绝开墨啾和自己,从此再不相见,以此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在晓林声的目光难抵之处,墨啾用刻好的石头砌着拦水大坝。

    砌成,便赤着脚偷偷摸摸地走向气极了的人:“晓林声,去鹊桥了。”

    被拉的晓林声忽而一脑空白,忽而一脑雾水,只是像个呆呆的木偶一样跟着眼前人。

    出了石屋,便见拦水大坝横贯溪中,面上的每个石都刻着爱心。面上的每个石都无滑苔与螺——是在岸上拾的;也无沙尘——应是洗了许久的。

    晓林声飞快地脱了鞋袜,踏上鹊桥。

    一步一回首,一回首一笑,一笑一倾城,一倾城一歌,一歌一花开。

    墨啾怕他跌,忙跑去扶他。晓林声生猛得很,不要他扶,还显摆似地来来回回走了几遍,最后还是翻了车,跌进墨啾的怀里,裤子不幸遭了殃。

    墨啾气鼓鼓地把祖宗抱上岸,说什么也不让他再下溪了。

    晓林声兴头正旺,哪肯依墨啾,墨啾软硬兼施,才把人留在了枯燥乏味的岸上。

    岸上,晓林声坐在被墨啾擦净的石上,踢着水。

    水花朵朵迎风开,迎风开,笑里落珠圆。

    墨啾缓步上岸,坐下环住晓林声的腰:“我的眼光不赖吧。”

    “审核通过。”

    墨啾得到肯定后又开始煞风景:“准备一下,我们要下山了。”

    “我反对。”

    “我们家没有民主可言。”

    晓林声在听到“我们家”之后有些怔愣,一时忘了坚守反对立场。暖流淌过血管,于心中冲出了一片五光十色。反应过来时,墨啾的拦水大坝已拆了大半。

    底下的四个巨石很快重见天日,其面上分别清楚刻着:啾、入、林、声。不过很快便被墨啾翻了面。

    “我看到了。”我看到那些字了。

    墨啾仰首,目光一颤,回道:“我看到了。”

    “嗯?”

    “我看到你成功祸害了一整条裤子。”

    晓林声埋首,与裤子互瞪,无言。

    “我再也不敢带你玩水了。”

    “那好,我带你去玩水。”

    墨啾的背宽阔结实,趴在上面很踏实。

    晓林声据理力争:“爬山岂能不登顶?”

    “山矮,顶上所视风景有限,且山脚也无甚好风景。再者,山里最绝的就是那条如银链的清溪,你已见过,玩过,故此番前来已是无憾。此外,把裤子整条弄湿的人没资格发表意见。”

    晓林声一时无言以对。

    良久,晓林声愤愤开口:“你欺负我嘴笨,奈何不了你巧舌如簧。”

    墨啾没接他的话:“你一上车就立马换裤子,知道没?我的车不载水鬼。”

    晓林声故意拉长音:“知——道——了,爱瞎操心的——墨——保——姆。”

    忽有珮环声动,晓林声歪头,远远瞧去,林草后,水击石——剔透玲珑的落花纷纷扬扬,更远处,水的酒窝藏了蜜、酒与笑。

    水声清越,洗过万种欲后只余干干净净的倦意。

    第三站,古城,晓林声定的。

    城墙上,玉立着两个翩翩公子,衣袂翻飞,虚虚地勾勒着霞边。

    日沉月浮——见证过无数朝代更替的古城又再次见证昼夜更替。

    “月说,今晚可织婚纱。”

    晓林声死绝的浪漫细胞复活了:“天说,今天是良辰吉日——宜嫁娶。”

    “新娘好了没啊——新郎等不及了。”

    “月织错了,今晚没有新娘,只有新郎,不知月是否可换织白色西装?”

    “当然可以。”

    “不知这位新郎愿不愿意?”

    墨啾单膝跪地,捧起晓林声的手,把私藏已久的戒指推上晓林声的无名指:“我愿意。”愿意得不得了。

    晓林声睁得大大的漂亮眼睛里全是怔愣,如绒睫毛轻扇,像是第一次在不是生日或儿童节的日子收到想盼但不敢盼的礼物的孩子。

    良久,晓林声闷闷道:“对不起,我——我没准备戒指,我是个不合格的恋人。”

    “不用钻戒金戒银戒,连易拉罐拉环也不用,你把拇指食指往我无名指一圈,我就跟你走了,不管天涯还是海角。而且,在我这里,你永远满分。”

    晓林声烧着脸,笨拙地用拇指和食指圈住墨啾纤长的无名指:“说好了,天涯海角不分离。”

    晓林声俯身,含紧墨啾唇上薄薄的一层月光。

    公平的古城见证某朝的历史的辉煌,也见证他们的历史的辉煌。

    月光如曲,轻缓悠扬。

    华灯初上,烟火人间。

    小吃街上,灯笼大红,如串串花穗,无风自香。

    晓林声的眼睛每走几步就亮一下,像个忽好忽坏的灯泡。

    晓林声的口水没停过,乱指的手也没停过。墨啾擦口水的手和拒绝同样没停过。

    “这个高油,不能吃。”

    “这个高脂,不能吃。”

    “这个口味太重,不能吃。”

    晓林声窝了半天的火一下全喷出来,其势熊熊:“那我还有什么能吃的?!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这新郎当的好没意思!”

    “这新郎当的还是有意思的——你可以吃我。”

    “你又不好吃。”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早就试过了,就是不好吃。”

    “今天我是新郎,滋味自是不同以前。”

    “那我就——更不敢吃了。”

    最后晓林声提溜着一串葡萄,生无可恋地被墨啾拉着乱转。

    偏偏一串葡萄也不给他留——墨啾发现他的葡萄后葡萄就被没收了,说是留到饭后。

    世间繁华依旧,却与他无缘。

    墨啾的脚步忽然一歇,晓林声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一撞连脑子都清醒不少:古城是我要来的,那具体的游玩不应由我安排吗?怎么如今却被墨啾拘紧了手脚。

    抬头要找人争权时,却见一个卖果子和花酒的所在,两眼射光,馋得什么都忘了。

    晓林声乱指一气:“这个,还有这个,加上那个,我全要了。”

    “公子快士,出手好阔绰,”墨啾拿纸巾擦了擦晓林声嘴角犹在晶莹夺目的水,“但是公子,我们的荷包吃紧,只怕是买不了酒。”

    “倾家荡产也要买,不买我就不跟你走了——你自己找别人跟你过日子吧。”

    墨啾妥协:“买可以,但不能喝。”

    “新婚燕尔,岂能无美酒相佐?你莫要扫我的兴。”

    墨啾服软:“公子所言极是。”

    最后晓林声欢欢喜喜地抱着他的花酒,再没想起吃晚饭,一条直路走出了山路十八弯的感觉。墨啾怕他乱撞人,提议要抱他,他也没拒绝,全然忘了羞,满眼满心里只有怀里的琼浆玉液。

    饭店里,墨啾忍无可忍:“放下你的酒,吃你的饭——春台所盛可是你念叨了一路的珍馐。”

    “我不放——我一放你就会偷的。”

    墨啾凑近晓林声的耳朵:“我不偷。酒有什么好偷的,还不如偷你呢。”

    “为偷我花酒,你连这番虎狼之辞也肯说,不过,我这花酒香得很,美得很,我是断不肯分与你,所以你还是趁早消了这不该有的念头才是。”

    墨啾哭笑不得,放弃跟守酒奴讲道理。

    最后,晓林声笑呵呵地抱着他的花酒,被墨啾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晚饭。

    墨啾抱晓林声,晓林声抱酒,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回了民宿。

    前台按捺不住旺盛的好奇心和同情心:“他怎么了?”

    墨啾稍加忖度,道:“喝高了。”

    “我没醉,我才舍不得喝我的醍醐呢,这么好的醍醐,我要留着洞房再喝。”

    前台面露迟疑:“这是……”

    “酒后胡言,见笑。”

    墨啾说完就跑回了房,呃,虽然他的脸已经丢了一路,丢无可丢了。

    回房后还是煎熬。

    墨啾的目光在晓林声身上驻扎,生怕晓林声沾一滴酒。

    墨啾一点都不想重演往事,他只想让往事成为往事。

    晓林声连洗澡都要和他的花酒黏糊。

    墨啾跟晓林声打了好久的口头官司,晓林声才勉为其难地同意单手抱酒。

    墨啾给躺在床上的晓林声脱了好久的衣服,主要是这人一点都不自觉,全程都是他动作。动作间无意掠过晓林声的臀部,是装满水的气球的触感,很弹,若是走起路来应是能发声的。

    脱完,春光尽泄,疏影浮动暗香幽。

    直至晓林声被拉去浴室冲淋,晓林声还死死抱着他的花酒不撒手。

    墨啾给晓林声洗了好久的澡,该摸的摸了,不该摸的不小心摸了,但晓林声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脑子已经被酒泡烂了。

    晓林声的意识早在酒里潜水、冲浪了。

    给晓林声穿衣服是个折寿的体力活。

    春光尽收,眼脑心一时难以接受。

    墨啾连洗澡的时候也不忘盯着晓林声。

    洗完澡后,墨啾依约给晓林声吃葡萄,洗净了剥了皮去了籽,才一颗一颗地投喂给床上未饮先醉的醉鬼。

    嫩唇一开一合间,腮帮子已不堪重负。

    墨啾揉了下晓林声的软脸蛋:“嚼。”

    晓林声闻声懒懒地动了动鼓鼓的腮帮子。

    墨啾不禁莞尔一笑:“我看你娶酒得了。”

    晓林声闻言,眼里酒气荡得干净,猛地坐起:“我娶的是你,不是酒。”

    墨啾心里一叹:早知道就早点如此说了。

    “你抱的是酒,又不是我。”

    “新郎莫气,”晓林声把酒搁一边,盘住了墨啾,“我抱你就是。可是新郎,如今新婚,能否小酌?”

    墨啾心生一计:“你备杯,我来倒。”

    晓林声拿杯来时,酒坛已空,只剩个酩酊在床的墨啾。

    原是气苦,气极,但瞧着那蒙雾的眼、缀霞的脸、含春的唇,登时忘了气,只觉可爱得很,忍不住想逗。

    晓林声放下杯,吸住墨啾唇上仅存的一滴,细品,道:“我选的酒果然香,果然美。”

    “不气?”

    “气坏了可怎么寻开心,寻不了开心那我的新郎可怎么办?”

    “不气好。不要气。”

    “新郎热不热?要不我为新郎疏解一下?”

    “不热,我累了,要睡了。”

    “今夜可是新婚,新郎当真要早睡,坏规矩?”

    “嗯。”

    “新郎,你的新郎睡不着怎么办?”

    “我给你讲故事。”

    “不要,你的新郎想寻开心。”

    酒劲开始上来,墨啾只执拗道:“讲故事。”

    “新郎,我且问你,你醉不醉?”

    “讲故事。”

    “什么故事?”

    “不讲了。”

    “我想听。”

    “要睡。”

    “好,那你的新郎想抱,给不给?”

    墨啾给晓林声留下了一个决绝的背:“不抱。热。”

    晓林声给墨啾放平身,直视他道:“新郎,今天我们新婚,你确定要如此洁身自好吗?好歹也牵个手吧。”

    墨啾的眼神,乱了。

    晓林声的心,乱了。

    墨啾逃至床沿,扯了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闷住,难受道:“热……”

    晓林声心道,热还用被子包着,还包那么严实。

    “我想于新郎身上讨杯热酒,新郎依我好不好?”

    “要睡。”

    晓林声一点一点地剥开被子:“新郎恐是快熟了,给我尝尝鲜罢。”

    “要睡。”

    晓林声心下一软,再无作妖的念头,只是温声细语:“好,那宝宝换身衣服再睡好不好?都湿透了。”

    却见墨啾已入眠。

    晓林声去了他衣服,擦干他的汗,正欲套另一套睡衣时,却听墨啾又嘟囔着热。

    “要不要释放一下?我帮你。”

    墨啾没应他,只道热,在床上乱滚,几欲落地都被晓林声拦得结实。

    晓林声掌着遮阳摇着,低低斥道:“叫你偷喝我的酒。”

    折腾到上半夜人才老实了。

    晓林声把被子搭在墨啾的腹上和脚上,似怒非怒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偷喝我的酒。”

    墨啾没应他,晓林声只当他答不敢了。

    下半夜,水声不绝。

    晓林声醒时,身旁已空,正欲寻,却听浴室里水声清脆。

    静待了一刻,未见人出来,心里蓦地一慌,疑是醉鬼倒在浴室,于是一个赤脚跑去浴室。

    门开,正在疯狂冲淋的墨啾目光一滞。

    知道人没事,晓林声暗舒了口气,忽而心里又紧了弦,觉得不对,于是伸手捞了把墨啾肌肤上的水。是冷的。

    晓林声气极,关了开关,抄起毛巾往墨啾身上一顿猛擦,嗔道:“你就那么想在新婚之夜把你的新郎气死?!”好另寻新欢不是?

    “不要气……不准死。”

    晓林声心尖微微一动:现下还醉着?

    思索间,墨啾已挂到他身上,晓林声后背随即一凉,疑是泪泡。

    “不准死……”

    晓林声熄了火,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光裸的背,哄道:“新郎这么好,我怎么舍得呢。再说,我们还没圆房呢,哪敢死。还有,你的故事还没讲呢。”

    “不准死……”

    “听新郎的话。新婚,新郎为大。”

    “不准死……”

    “我答应你,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穿衣服。”

    “不准……”

    “宝宝,我快抱不住你了,先起来好不好?”

    “不……”

    “宝宝?”

    墨啾哭累就睡。

    晓林声半拖半抱才把人请上了床。

    晓林声给墨啾套衣服:“宝宝,你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宝宝,最近你的胆子肥得很,都敢偷我的酒了,还敢洗那么久的冷水澡。”

    套完后,晓林声又给墨啾渡了几口热水。

    “宝宝,我爱你,新婚快乐,天天快乐。”

    墨啾在清晨醒来。清晨适合醒来。

    晓林声把墨啾揽近了点:“再睡会……”

    “我昨晚有没有做错事?”

    “你昨晚和我一起好了好几次,我怎么劝你都不肯停,不知道这算不算错事?”

    “算……我……”

    “我什么。洞房花烛夜,适合少儿不宜。”

    “今天天气合人心意,相公,我们走上一走。”

    “相公,我的酒——怎么赔我?”

    “我把我赔给你,诚意可够?”

    “你早就是我的了,再想。”

    “赔你一套月才织好的白西装,相公觉着可好?”

    “好,但不够,好酒难遇,劳驾相公费心再想想,以平我失酒之痛。”

    “路上想。”

    “相公昨夜应下的可还记得?切莫说酒后戏言不可当真。”

    “酒劲太烈,昏了头,但有诺必兑。愿闻其详。”

    “罢了罢了,既是忘了,也不必再记起,横竖不过是微末,相公勿要牵挂于心。只是我那片痴心终是……罢了罢了。”

    才行一阵,偏偏,又是落了雨,却也是落了份别致的静谧。

    捣衣声一顿。

    又起,依旧。

    雨落得蒙,执伞可,不执伞也可。

    墨啾踌躇片刻,还是,撑起了片无雨的天。

    晓林声却归雨中,道:“这么美的古城,该在雨里赏。”

    墨啾索性收了伞。

    雨,毛毛的,细细的,若走散的蒲公英的种,落于身上时也不讨人厌,只是有点疏疏的凉,正好调理人的急、躁、狂。

    古城是长在雨中的。

    雨又是长在古城的。

    晓林声与墨啾并肩,亦步亦趋。

    天不遂人愿——雨忽而落得狂起来,疑是发了疯病。

    伞落到晓林声的怀里后,晓林声的脚便别了地,悬于空中。

    墨啾命令道:“撑伞!”

    晓林声勾住墨啾的脖颈,撑了伞,却已迟了,可还是道:“遵命,长官。”

    “等着看你的长官平地起飞吧。”

    “长官,放我下来吧,我可不想错过在雨中撒欢。”

    墨啾边跑边道:“你只有这一双鞋,湿了就等着追悔莫及吧。”

    “那长官,请问你还有多一双吗?”

    “当然。”

    “那长官,我穿你的鞋,把追悔莫及的好体验留给你,就当,就当是抵了你酒后的诺了。”

    墨啾说好。

    晓林声笑嗔:“你就不能欲擒故纵一下吗?这么快应我——当心我反悔。”

    “求之不得。”

    谈笑间,已离了雨。

    第四站,海,墨啾定的。

    其沙,森白如骨,细腻如肤。

    晓林声还是笑着的。

    墨啾租了辆摩托车。

    晓林声坐在后座,箍紧了墨啾的腰,手像是缠伤口的绷带。

    摩托车气势汹汹地启动了。

    海风裹着礁坚与浪柔,呼啸而来。

    晓林声大张着双臂与双腿,迎接海风的粗犷。还没英勇多久,就怯怯地抱回墨啾的腰了,说是思前想后,还是安全第一。

    飞了一公里后,晓林声不爽道:“轮到我坐前座了,我考的驾照可不能白费了。”

    墨啾停车跟晓林声换座位,笑道:“仰仗相公带我潇洒了。”

    “现在出了古城,不能再唤相公了。”

    “那唤什么好?”

    晓林声小声道:“老公。”

    “嗯,你的老公表示很满意。”

    “你的老公表示很生气。”

    “老公,再不开的话,就要逾期了。”

    摩托车嚣张一吼,就不见了影。

    “老公你悠着点,我晕车。”

    晓林声知他是胡扯,笑回:“别吐我身上就行。”

    “老公,你开太快了,肚子里的孩子要飞出去了。”

    “没了好,省得我养了。再者,我不喜欢孩子。”

    “连孩子的醋也吃。”

    “不行?!”

    “行,老公爱吃多少吃多少,我还有呢。”

    “墨啾!!!”

    “属下在,敢问有何要事?”

    “头等要事便是封了你的油嘴滑舌。”

    斜风骤至,衣鼓起,沙迷了眼。

    一直伺机而动的墨啾扶正车头,利落干脆地停了车。

    墨啾把晓林声抱下车:“怎么了?”

    “沙……”晓林声指指眼角,“呼呼……”

    墨啾嘟起嘴:“呼——”

    晓林声摁下墨啾欲抬的头,吧唧了两口:“给你补下早安吻和午安吻。”

    “能预支一下晚安吻吗?”

    墨啾不等晓林声回话,便深吻下去。

    浪闹吻静,爱意绵绵。良人已羞,心动不休。

    晓林声趴在沙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我想去潜水。”

    我想去潜水,与游鱼擦肩,跟珊瑚握手。

    墨啾拒绝得很干脆:“不行,水深危险。”

    “新郎,我的好新郎,你就应了我罢。”

    “你可以在幻想里潜水。”

    “那我去冲浪。”

    墨啾还是那句话:“不行,水深危险。”

    “好不容易来趟海,岂能不跟海多些深度接触?”

    “你可以跟我多些深度接触。”

    “我们已经够深度了。”

    “我们还能再深度一点,人类的潜力是无限的。”

    “潜水和冲浪,你总得准一个。”

    “我准你去建沙堡。”

    “那是小孩子才玩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建沙堡可是个精细活儿,只有你才能堪此大任。”

    “那你得答应我件事。”

    “你说。”

    “我还没想好,你先答应着就是。”

    “我答应你,但你得乖乖建沙堡,不能近海。”

    晓林声没有建沙堡,似是要证明他不是一个小孩子,但晓林声认认真真地玩起了沙——他挖了个能容半个人的深坑。

    晓林声对坚定的旁观者命令道:“跳下去。”

    墨啾听话地跳了下去。

    晓林声掬了一捧掺着精致贝壳的沙,撒向深坑:“不许出来。”

    直至深坑填平,墨啾还是站如白杨。

    “跟你说个悄悄话,凑近点。”

    “还没亲够?”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能不能告诉我要埋多久?”

    “什么时候你的双腿变成鱼尾,你就什么时候出来。”

    “宝宝……”

    “我现在不喜欢人类,别用人类的方式跟我说话。”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鳞如贝壳的美男鱼,你变不变?”

    “在下无能。”

    晓林声不搭理他了,只是在他身旁的一圈建起了沙堡。

    墨啾浅探雷池:“小孩子?”

    “闭嘴。”

    墨啾不吱声了。

    “万一有万一,你真变成美男鱼了,我可不想让别人发现,你知道的,我这人,气量小得很。”

    “哪有,老公明明心宽足以容山川。”

    “而且,人鱼当住城堡。”

    墨啾再探雷池:“人鱼当被夫埋。”

    “你别想出来了。”

    “夫君管我饭就行。”

    直至海吞日,晓林声才把墨啾挖出来。

    晓林声端详着墨啾的腿:“看来,是变不了鱼尾了。”

    “你别一口一个鱼了,说得我都饿了,我们去吃海鲜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馋了。”

    “刚变的,我厉害吧。”

    入夜,晓林声洗完澡后又惦念起了昨夜之事。

    晓林声拋饵:“今晚要睡不着了。”

    墨啾擦头发的毛巾一顿:“怎么了?”

    晓林声窃喜:上钩了。

    “新郎,你的新郎如今精力充沛,想发泄一下。”

    “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下一站呢。”

    “新郎,你好不识趣,再说,昨夜同房,房事都是我一人经办,好生无趣。”

    “你……不是说。”

    晓林声截了他的话,眨巴着媚眼,暗送秋波道:“我说什么了?”

    墨啾心道:果真是条狐狸精。

    “为补偿新郎,我讲故事哄你睡,讲到你睡着才休,你依不依?”

    “新郎好定力,我开始疑心我没魅力了。”

    “怎么会。”

    “是承认你没定力还是我没魅力?”

    “我的好新郎,你的司机累了。”

    “那我当司机好不好,就——今夜。”

    “驾照还没考呢。”

    “你教的我都记牢了。”

    “我没有教,你明明是无师自通。”

    “那——我车技你觉得如何?”

    “今天已坐了良久的车,不想聊车了。”

    “今天坐了良久的车,正好聊车。”

    在晓林声的执拗下,墨啾彻底死心:“新郎,开车可以,不能开太久,疲劳驾驶会出事的。”

    “车钥匙给我。”

    墨啾上了床,应了声好。

    “水鬼不能上我的床——快去吹干头发。”

    晓林声扪了把墨啾刚吹干的犹在蓬松的头发:“干了。宝宝真乖。”

    墨啾躺得笔直:“我准备好了。”

    “你吹了这许久,硬生生地把我的那些情啊欲啊都吹没了,现在只想听故事,你可依我?”

    “依你。”

    “能否问下关于什么的?”

    “这个故事,关于夏天。”

    “我等不及了。”

    “客官莫急,且听我从头到来:话说那春夏秋冬,其实只有夏秋两季,其中缘故,颇有曲折。”

    “先生请讲。”

    “那秋,原是泼辣惯了的,却偏偏爱上了文静的夏。许是性格迥异,才互相吸引。可这双璧人,处起来岂能容易?”

    “所言极是。”

    “那日,风平浪静,秋无意踩了夏的尾。夏吃了痛,心拔凉拔凉的——这不是第一次了。于是夏藏匿起来,不再搭理秋。秋知错,漫天漫地地寻,疾走时卷掀起的猎猎秋风和绵绵秋雨侵蚀了夏残存的光和热,醒悟时迹已全销。蓦然回首,秋风秋雨两相叠,痴心伤心折又折。秋心死的那天,雪也压来,冰也压来。秋不肯承认眼前衰颓的自己是“秋”,想是夏也不认他为“秋”的,故更名为——“冬”。待雁回芽冒,秋的心就活回来了——他知夏将来了。秋决定以全新的面貌追求夏,为此寻岩泉演奏,琼花奇草布景,为不让夏识破自己面目,秋乔装后又更了名,现名为——春。”

    “原来如此。”

    “话说那秋更了名,运也改了,很快与夏喜结连理,可见取个好名极为重要——公子的名便是极好的。”

    “过奖。”

    “夏秋终修成正果,可仍有曲折,你道如何?”

    “如何?”

    “那秋娶了夏后,就收了脾性,宠得夏多了许多可爱的小脾气。此外,一日,夏忽思起躲时所遇的冬以及伤她的秋,其实所忆皆为同一人。夏觉得自己有愧于秋,便向春尽数坦白了自己心中所思,提议到和离。秋一下就慌了神,把更名之事和盘托出,却省了其中缘由。夏心安稳后,也没了许多顾虑,直言要见秋、冬。从此,春、秋和冬专为夏生。”

    “果然曲折。”

    “还有这最后一折呢。说起来,也不算曲折。”

    “此话怎讲?”

    “其实所谓心死心活所见之景,皆为秋所变,只是秋不自知罢了。天神知秋本事后,便命秋予人间三季,好叫人间多生些趣,不要太枯燥了才是。夏偶然得知此事,便向天神请命给人间再添一季。天神知这对夫妻恩爱,便允他俩共事。从此,人间便有了四季,天上人间,有情人终成眷属。”

    “先生说得好。”

    “客官想怎么赏?”

    “你的故事讲完了?”

    “嗯,不困的话我还有。”

    “现在轮到我们的事故开始了。”

    月朗风清怎就来了云雨?

    第五站,寺庙,晓林声定的,求了两个平安符。

    “我求的灵。”

    “我求的灵,大师为证。”

    “可是晓大师说的?”

    “胡话。”

    争执后是互赠。

    第六站,说不上是什么去处,只知是墨啾定的。想来,有点像是公园,却不见有其他人。

    那里有个坡,坡上草密树疏,还稀落着几块硕树皮,像是在无声暗示什么。

    “冲浪吗?”

    晓林声一脸茫然:“嗯?”

    墨啾擦净树皮后,一手牵晓林声,一手拖树皮,征服了征服了也不会有成就感的坡顶。

    放开树皮和晓林声后,墨啾径直跑至坡底,回头大喊:“请上宝座——身前倾,手试着划一下,然后抓稳。”

    晓林声依指令行事。

    风急急地向身后奔去,心急急地向身前跳——欲破胸膛而出。

    风声,心跳声,忽被系在一条无形的绳,远远拋去,再与他无关。

    惊惧与激动互渗,迷了眼,手不知不觉脱了力。

    会……粉身碎骨吗?会吧。

    不曾想,却准准地降落在一个熟悉的怀里:“接住你了。”

    他在深爱里下潜。

    冲浪和潜水,墨啾都予他了。

    鹅卵石路无尽头。

    墨啾用湿纸巾擦了一段就泄气了。

    “走走?”

    晓林声脱了鞋:“荣幸之至。”

    晓林声疼得乱蹦:“啊咝啊咝啊咝——你继续,我先行告退。”

    墨啾拉住晓林声的手,止了他欲跑的步:“这是条爱情路,要两个人走才行。”

    “封建迷信。”

    话虽如此说,却再没退意。

    走至墨啾未擦的鹅卵石的路前,墨啾松开晓林声的手,转身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脚:“上来。”

    晓林声攀住墨啾的肩,毫不客气地踩了上去:“放心把你的后背交给我吧。”

    墨啾挽住晓林声的腰背:“那——你的后背由我来守。”

    墨啾走得极慢,不知是疼得厉害,还是怕会摔到晓林声。

    “我还是下来吧,其实也不是很脏,也不是很疼。”

    墨啾犯起了倔:“不要,我不疼。”

    “你现在承担的是两个人的重量。”

    “我有私心的:我想你能给我个负距离的拥抱,在我行于爱情路上时。”

    “那……你先松开我。”

    墨啾松开他:“当心点,小淘气。”

    晓林声把脚岔开了些,往前蹭了蹭,进入墨啾的身体里。

    两人交错的鼻尖夹了片幽微的阴影。

    行至路的尽头时,晓林声还没松手,还不忘邀功:“你看我是不是很听话。”

    月光一路相随。

    乡村的天很矮,星很亮,人家很稀落。

    墨啾背着背包,牵着晓林声,叩响了一户人家的门,叩醒了一个沉醒已久的故事。

    门开了,故事的前奏开始了。

    主人迎出来,看到墨啾先是眼睛一亮,再看晓林声更是眼睛大亮,唇角压不住笑:“是你啊,怎么不带多点朋友来,我招待得过来的——你俩别愣着,快进去坐,饭已经在桌上了,随时可以享用。”

    墨啾拉住主人兴奋的手:“这是我爱人。”

    “那我一定得好好招待了。”

    墨啾见晓林声犹在一旁放不开,便牵紧了晓林声的手,低声:“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如果觉得不自在的话,我们就换个地方住,他不会介意的。”

    “不想换。我很开心你能带我见你熟人。”

    晓林声正吃着野味时,主人摆出了一排他的自酿酒:“这位仁兄,其中可有中意的?”

    晓林声嘴里的半块牛肉掉出来了,眼睛里十分精彩。

    墨啾忙接住那半块牛肉——免得它祸害晓林声的衣服,另一只手擦起了晓林声不知休的涎水:“慢点流,我快来不及擦了。”

    晓林声回头望他,眼里赤裸裸的两个闪光大字:想喝。

    墨啾一手涎水一手肉地走近主人:“来个度数低点的。还有,你的床买保险没?”

    “是喝了会吐吗?”

    “不是。我明天会帮你洗好的。”

    晓林声在他们私语间,意识渐回笼,待他们聊完,忍不住问主人:“你刚才可是唤我仁兄?”

    “墨啾说过他喜欢男生了。”

    主人在征求了晓林声的意见后,把墨啾支去厨房洗碗,畅聊起了闲事一二。

    主人讲得忘情,嘴里的酒没停过。

    晓林声听得认真,但嘴里的酒也没停过。

    最后醉鬼见醉鬼,两眼泪汪汪。

    墨啾洗完碗出来时,晓林声已经醉倒了。

    墨啾没质问主人给晓林声灌了多少,反倒问:“你这是被他灌了多少?等会我扶你回房。”

    主人看了眼被打横抱起的晓林声:“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行的。你家那位醉了,可不能没人陪。”

    墨啾想了想,只道:“嗯。”

    确实不能没人陪,否则,会拆天,补不好的那种。

    墨啾给晓林声去衣擦身,套了条轻薄透气的内裤,盖了易着凉处。

    趁晓林声还没发酒疯,墨啾把串了红线的打磨好的绿碧玺挂于晓林声的修长脖颈上。

    绿碧玺是晓林声发高热的半个月间墨啾常放于晓林声胸前的,是母亲偷偷留给儿媳的——母亲也偷偷给女婿留了块。去第二站的路上,墨啾趁晓林声睡得正酣,折道去乡间请主人打磨穿线——主人先前是专做这行的,且颇有成绩。被主人支去厨房后,墨啾一眼就瞧见了成品。

    晓林声眉忽然拧结成旋,许是被绿碧玺凉着了。

    墨啾干燥温热的大手覆于绿碧玺上:“晓林声,没事了,我在呢,我在的话不会让你有事的。”

    晓林声的眉一松。

    墨啾撤了手——绿碧玺不耐高温。

    晓林声神色一暗,掀开眼皮,见是墨啾,神色不禁一柔,笑嘻嘻道:“你醉了。”

    “我醉了,你帮我醒醒酒可好?”

    “不好,我想你更醉。”

    墨啾无奈道:“可是现在没酒了。”

    “定是你藏了。没关系,我现酿现灌。”

    墨啾轻柔取下晓林声的绿碧玺——怕绿碧玺在剧烈运动中夭折。

    晓林声捧过墨啾手里的绿碧玺往疏朗的月光下一照,疑道:“林……声……容……啾?”像是刚认字的孩子。

    “喜欢吗?这是我刻的,刻的不好。”

    晓林声的眼里干干净净:“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墨啾心里长叹,醉得不轻。

    墨啾收好了绿碧玺:“墨啾和晓林声长长久久。”

    晓林声的头顶着无数个巨硕的问号,问号挤着问号,快要把晓林声压得不见人了。只听晓林声道::“墨啾是谁?晓林声是谁?他们俩为什么要长长久久啊?”

    墨啾耐心解释(尽管知道醉鬼是不可能会记得的):“墨啾是一个很爱晓林声的人,晓林声是一个很爱墨啾的人,所以他们一定会长长久久的。”

    晓林声点点头,像是虚心受教的童子,道:“原来是这样。我好羡慕他们啊。我扮演墨啾,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扮演晓林声——我也想体验长长久久的感觉。”

    墨啾把人扪入怀里:“不用扮演,我们也会长长久久的。”

    晓林声却犯了倔,逃出了温热的怀:“只有墨啾和晓林声才会长长久久的,所以我们想要感受长长久久就只能通过扮演墨啾和晓林声。”

    墨啾投降:“依你。”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墨啾是个怎样的人,晓林声又是个怎样的人,他们的故事又是怎样的——不然我不知道怎么扮演。”

    墨啾若有所思道:“墨啾呢,是个可恶的大傻瓜。晓林声呢,是个可爱的小傻瓜。他们的故事很长很长,未完待续。”

    “我不许你这么说墨啾。”

    “为什么?是因为你扮演的是墨啾吗?”

    “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因为墨啾是晓林声爱的人,是爱晓林声的人,所以我不想你这么说他。没准,没准我心里住着一个晓林声吧。”

    “晓——林——声。”

    “嗯?”

    “你酒醒后能不能不要断片?我不想你断片。我想你酒醒之后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可爱。”

    “我会做醒酒汤,来点?”

    “要。还要你亲口喂。”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被一个醉鬼问喝了多少实在是个颇有有意思的事,墨啾的笑再也压不住,索性放开了。

    “笑什么?!我在很认真地问你问题。”

    “你自己灌的,你不知道?我也在很认真地答你问题。”

    “我……不知道。”

    “你适才还说,想让我更醉。”

    “我不想了,你不要醉好不好?”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你,我……我是不是很差劲。你……你会不会嫌弃我啊。你……你可以教我怎么照顾人吗?”

    “你不用知道怎么照顾我。你不差劲。我也不会嫌弃你。想学照顾人的话,你可以先从睡一觉开始。”

    “那我睡了?不管你了?”

    “晚安,宝宝。”

    晓林声的目光忽然扫至身上:“嗯?我怎么没穿衣服啊。”

    “因为你嫌热。”

    “可我现在不觉得热啊。”

    “那是因为你现在脱衣服了。”

    “哦。我现在可以穿衣服吗?”

    墨啾把衣服递给晓林声:“如果你不怕热的话。”

    晓林声接过衣服开始乱套。

    “咦?这件衣服是给小孩穿的吗?”

    墨啾劫走晓林声的上衣:“小孩,你把袖子套头上了。”

    晓林声抢回上衣继续套。

    “怎么那么难穿啊?”

    墨啾目光一转,便落到两个空荡荡的袖套上:“宝宝,手要从袖套里伸出来。”

    晓林声却问:“袖套是什么?”

    墨啾伸指往袖套一点。

    然后墨啾便见晓林声的双手交叉于胸前,分别入了袖套。

    墨啾无言以对,伸手入手带着晓林声的手入了袖套。

    “裤子我想自己穿。”

    穿个裤子应该不能穿出什么花样了吧,于是墨啾放心地把裤子递给他了。

    不曾想,晓林声还真穿出了新花样。

    晓林声把裤子套头上,喜道:“这个万圣节帽子好可爱。好了,现在给我裤子吧。”

    “宝宝,这个万圣节帽子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裤子。”

    晓林声面不改色道:“我知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知不知道而已。”

    裤子又被晓林声翻出新花样。

    只见晓林声先把左腿伸进其中一个裤筒,再把裤脚拉至膝盖以上。正当墨啾觉得匪夷所思时,晓林声已经把揪着另一个裤筒的裤脚往左腿上套好了,关键是这人还苦恼道:“那我的右腿可怎么办?”

    “你的右腿就晾着吧。好看。”

    “你还有没有多一条裤子啊?我不想我的右腿晾着,这不公平。”

    “没有了。”

    晓林声脱掉裤子:“现在就公平了。”

    “想不想你两条腿都穿上裤子?”

    晓林声把裤子递给墨啾,眼里的敬佩疯长:“你有办法?”

    墨啾揪住晓林声的一只脚腕往一边裤筒里套:“嗯。”

    “你抄袭我的办法。”

    套好后,墨啾揪住晓林声的另一只脚腕往另一边裤筒里套:“嗯。”

    “你怎么不抗议一下?我明明那么无理取闹。”

    墨啾把裤子提到晓林声腰上:“因为只要是你说的,都是对的。”

    “嗯???裤子不套脚上的吗?那我的脚怎么办?”

    墨啾搓热手后,把晓林声的脚放在怀里推揉:“这样就行了。”

    晓林声愣愣地看了很久,最后才想起来羞,索性躺倒在床上装死。

    “睡了?”

    晓林声闷闷道:“嗯。”

    墨啾以为自己搓疼晓林声了,于是道:“我小力点。”

    “我好热。”

    “那脱衣服。”

    “我脱得好吗?”

    “不好。还是我来吧。”

    墨啾松开晓林声藕粉色的双足,去了晓林声的裤子。

    晓林声只觉更热了。他觉得自己是片草原,墨啾的碰触是星星之火,可燎原。可他偏偏又是想燎原的,于是他小声道:“全去了行吗?”

    “嗯。”

    去完,晓林声觉得自己已经烧起来了,每一份与他接触的空气都像是一捧油。

    “我好像起反应了,我是不是很恶心?你快走,我不知道我等会会做什么?”

    “你就不担心一下我等会会做什么吗?”

    “嗯???做什么?”

    “做你想做之事。”

    “你不会想的。”

    墨啾有点受挫,但也不想强求晓林声:“算了,我给你讲故事吧。今晚还是不要再出事故了。”

    “我想听故事,快讲快讲。”

    “这个故事关于事故。”

    旦日,晓林声衣冠楚楚地横陈于床,像是精心包装好的肉。

    一条痕迹从右耳斜贯到左胸。

    主人等他精神头足些了,才询问他要不要四处逛逛。

    晓林声自然是应下了。

    墨啾被留在主人家中准备晚饭。

    他们吃罢午饭就出门了。

    晓林声回来时精神状态差得很,顷刻便昏得不省人事。

    晓林声临昏前说,要回家,不去医院。

    墨啾打横抱起晓林声:“我们回家,我们回家,你先睡会,等会我喊你的话你一定要醒,否则我就亲你了,亲肿也不止。”

    第七站,家,他们一起定的。

    这是停留了最久的一站。

    也是最后一站。

    第七站为家。

新书推荐: [咒回]被阴湿女鬼缠上后的七海君今天也要加班吗 遇深桉 听见头牌心声后 尚宫监的伪籍女官 夫人太凶了怎么办 旧游旧友 今在何 三千命笺 在黑化男主手底下艰难求生 落辰 报告!白月光杀回来了【伪快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