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灼华接住了她,扶着她坐到了一旁的老树下。
王砚知始终泛着恶心。
那恶心的如同附骨之疽,从肺腑深处攀上来,在喉间凝成一片腥甜。指尖不知何时有些许发麻,王砚知仍死死抵着胸口。
她不敢松手。
只要一想到往后余生会和昌王做这样的事情,她喉间血腥气一阵阵上涌。
“怎么了这是?”灼华瞧着王砚知那张白惨惨的脸,扶着她的手又放轻了几分力道。
她远远便瞧见柳荫下摇晃着的人影。她原当是哪个小宫女不识路,担心她会冲撞了往来的娘娘,便是上前想着教导她。
可是近了,她才发觉那是王砚知。
她的十指死死扣着一旁的老树,骨节嶙峋得似要破皮而出,唇色与脸色一般煞白,像是不小心被鬼吸了魂。
她只能上前,扶住了她。
王砚知的手指扣住了粗糙的树皮,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虚虚地倚着树干,像是太阳射下来的树荫,就要化进了那斑驳的树干里。
“没事。”她笑了一下,一点一点地挪出了灼华的怀抱。
她觉得恶心。
那截白得晃眼的手腕,鹅黄衫子上金线绣的缠枝纹,乃至她发间随步摇晃的翡翠叶子——白的、黄的、绿的,所有鲜亮颜色在王砚知视线里都开始扭曲翻涌,像打翻的颜料缸子,搅得她胃里浊浪滔天。
灼华看着王砚知那如纸一般的脸色,腰上的肌肉微微紧绷。她直起了腰,手却是虚虚地环在王砚知的身侧,想扶却是不敢碰。
“王姑娘。”
听着那耳熟的声音,王砚知指节微松,将在树皮上的手收回。她站起身来,衣摆层层下垂,像是海边不断荡漾着的波浪。
“多谢灼华姐姐。”
她忽而起身行礼,腰肢便像是春日垂在湖泊上的杨柳,轻而柔韧。
“你真的没事?”灼华望着王砚知那张苍白的脸,实在不敢信她当真无碍,忍不住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散这一团烟。
“多谢灼华姐姐挂怀。”王砚知拿着帕子擦了擦快要滴落下巴的汗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三伏暑气侵体,一时昏眩罢。待会儿去找管事姑姑要一幅凉茶便好了。”
冷汗虽被拭去,王砚知却仍觉心口跳得厉害。那心跳声撞得耳膜生疼,如同塞了只垂死挣扎的雀儿,扑棱棱地要从肋骨间破出来。
灼华看着王砚知那一直弯着的眉毛,伸手扶了她一把。
看着王砚知回神,灼华笑了一下,接着道:“暑热非小事。这洛阳朱雀街上,年年都有青衫郎君中暍坠马。万万不可轻视。”
听着灼华的话,王砚知勉强打起精神,“那劳烦灼华姐姐为妾身寻一位太医?”
为王砚知寻一位太医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可刚刚王砚知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像是失了魂。贸然将她送到其他人手上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再加上,她碰上王砚知本就是有意为之。自然不能这么轻易地将人放开。
思量一二,灼华枉顾王砚知的意愿,直接挽住王砚知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将人带走。
“何须费这般功夫?苏大人如今正在含元殿。那可是娘娘亲自点的御医,这岐黄之术必定是力压众人。”
“可是……可是……”
听着又要卷进那麻烦里,王砚知想抽回手。可是她一个娇娇的大家闺秀,力气怎么可能比得上从小便在宫里干粗活的灼华?只能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走进了那含元殿。
近午的含元殿静得骇人。
就连那最爱聒噪的夏蝉都噤了声,薄翼收拢,静静伏在青砖地上。殿门紧闭,窗棂严丝合缝,风都钻不进半分。
整座宫殿都在屏息。
王砚知知晓自己年少,但却也不至于愚笨到不知陆扶摇现在正在与重臣商谈要事,反手便拉住了灼华的手腕。
灼华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拉住她的手。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动作有些许冒昧,王砚知将手背在了身后,往后退了两步。
“娘娘正运筹帷幄,议天下大计。” 敛衽后退半步,王砚知笑着看着灼华,“妾身这便告退。”
“哎。”一个跨步,灼华便拦住了王砚知,“急什么?我们又不去那正殿,那陛下早在那偏殿等着我们了。”
像是兔子无知无觉之中便踏进了猎人做好的陷阱,王砚知指尖一颤,衣角便在掌中拧出了凌乱的褶皱。
灼华微微一笑,略微弯腰,姿态温和。
可王砚知看着那一直带着温和假面的灼华,无端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陪着她一同转入了偏殿。
令她意外的,是偏殿并不燥热。王砚知抬起头,却是撞见了无聊得已经看起了大部头的小皇帝。
她屈膝行礼,“陛下万岁。”
“王姐姐?”李旭轮看到王砚知有些意外,但却是转头看见了灼华,便是了然点头。
坐在一侧做着女工的宫人见了王砚知与灼华都站起来朝她们行礼。
李旭轮向来便不怎么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见两位姐姐行过礼便是点头让众人平身。
见到灼华李旭轮并不意外,但是见到王砚知他还是忍不住微微愣神。进了宫以后,王砚知便像是化作了一道影子,总是没入人海之中。要不是今日她乍地蹦到他面前,他险些就要忘了有这么一号人。
“坐。”
他指了指身侧的位子,歪着脑袋看着这位陌生的姐姐,最后还是侧头吩咐站在一旁的小宫女,“去给她拿一副凉茶。”
小宫女应声,提着裙子往外走。
王砚知挨着李旭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稍一放松就会溃散。
李旭轮装作毫不在意地看着手里的书。在闻到灼华衣服上的熏香的时候他其实有一些后悔。而当王砚知端坐在他一旁,他的呼吸却是越来越快。
他只不过是见她脸色苍白,便好心让她坐了下来,可她却是一直看着他手里的书,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
他合上手中书卷,学着大人的指节在竹简上叩出故作沉稳的轻响,正要端起大人的架势问那居砚知姐姐的婚事如何了——-他便瞧见了一抹熟悉的绿色衣角。
是新柳抽出的第一枝嫩芽,带着未干的晨露,从雕花窗棂边掠过。
苏寒清!”
王砚知抬头,起身为苏寒清行礼。
苏寒清双手正端着朱漆食盒。那垒高的屉笼几乎要遮住她半张脸,无奈之下,只得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
“怎么拿了这么多过来。”
见宫人上前拿了屉笼,李旭轮来了凑热闹的心思,跳下榻跻着鞋子凑到了苏寒清跟前。
苏寒清怕屉笼烫着李旭轮,连将其抬高,皱着眉头瞪了一眼李旭轮。
嘿嘿一笑,李旭轮也怕烫着自己,抓着灼华的衣角蹲在了角落。
苏寒清将点心放下,走上两步将李旭轮抱了起来,“陛下,这样可以了吗?”
"是给母后不是给朕。朕说好了也好不了。"李旭轮嘀嘀咕咕,好像是在抱怨。
听着那永远听不清的嘀咕声,苏寒清只是笑着摸了摸李旭轮的头,“这条路走不通,微臣也不会因此迁怒陛下。”
“朕才不稀罕。”
顺着身体滑下来,李旭轮又爬了回去,“你,去给王姐姐诊脉。”
听着李旭轮的话,苏寒清这才看见站在坐榻旁边的王砚知。她对上他审视的眼光,拘谨地笑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个要碎的花瓶。
“王姑娘。”他上前作揖,“可有什么不适?”
“无……”
“好像是暑气有些重。”
一向不爱讲话的灼华突然开了口,吓得苏寒清忍不住捻了一下手指。
“那便拿这个方子去煎些药吧。”
看着退避三舍的王砚知,苏寒清琢磨着写了一贴常用的消暑方子,递给了在一旁伺候的小宫女。
方子刚刚递出去,苏寒清便觉得衣角被人轻微地扯了一下。回头,是李旭轮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我方才让人去拿了些许凉茶。”
“那方子便留到晚膳后服用。”
苏寒清说完便是瞧了一眼站在一侧的灼华。
她面上带着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察觉到了苏寒清的目光,灼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苏寒清又看向了正和宫人玩得开心的李旭轮。
李旭轮生得圆润,裹在轻薄的夏衣里,活似颗包了绡纱的糯米团子。他踮着脚围在绣墩旁,下巴堪堪抵着绣绷边缘,杏眼睁得溜圆。
“陛下仔细扎着了。”宫女将针往鬓角抿了抿,却故意放慢动作让他看清。李旭轮仰着头嘻嘻一笑,肉乎乎的手摸着那肚兜的金鱼,像刚剥壳的荔枝肉按在了晚霞上。
苏寒清眯了眯眼睛,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李旭辉看得入迷,圆润的脸蛋几乎要贴到绣面上。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他不自觉地张开嘴,"啊"地轻呼出声。
宫女笑了一下,又低头接着绣那鳞片一闪一闪的金鱼。
风吹过。
李旭轮抬起头,“哒哒”两声便闪到了偏殿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