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李旭轮几个蹦跳就直接撞上了王允的腿。
王允微微欠腰,将这个险些滚下去的肉团子扶稳,“陛下。”
“免礼免礼。”
见是外人,李旭轮肉乎乎的小脸一僵,圆润的身子猛地挺直,倒作出了几分少年天子的风采。他学着大人将声音压低,“王卿,这几日可曾安好?”
李旭轮听见身后传来了稀稀落落的笑声,可他坚持挺着自己的肚皮,不输半点威严。
“尚好。”王允欠腰,腰背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看着李旭轮,话却是说给了站在一侧的人听着,“砚知生于乡野,初离桑梓,乍入宫闱,礼数疏漏之处,还望陛下并诸位大人海涵。”
王允说着,又是一个欠腰,“砚知姻缘之事,家中已着人相看。待秋收过后,男家当至王府纳采问名。”
“那就是几个月之后了。”李旭轮摸着圆润的下巴,忽然扭头看向王砚知。王家的姐姐还是收敛着裙摆,垂下的流苏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我到时候还能看见王姐姐吗?”
“她不也是宫中的姐姐吗?像皇祖母,母后,灼华姐姐都一直在宫里呀!”
听到这样童声稚语,王允没有笑。他蹲下了身子,直视着小皇帝圆溜溜的杏眼,说道:“舍妹不过草芥之身,安敢与凤驾比肩?得沐天恩,暂窥宫阙之盛,已是侥天之幸。岂敢妄求长驻琼楼玉宇之间?”
“琼楼玉宇不过是住着人的房子,只要住着房子的人喜欢她,她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李旭轮歪着脑袋,像是一个要折断脖子的不倒翁,“母后喜欢砚知姐姐,为什么不能将她留下来?”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算了,陛下。”
王允直起身,腰间蹀躞带随着动作轻撞,泠泠作响。他的视线如刀锋般一转,终于劈向静立许久的王砚知。
“王大人。”
一直站着沉默的王砚知这才行礼。苍白的手指交叠于身前,衣袍如雪瀑垂落。不像是大家小姐,倒像是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近来伯母想入宫见见你,但总是因杂事耽搁。”
王砚知腰身将将弯做一道弧,余光瞥见那杏黄团子已骨碌碌滚进含元殿。李旭轮跑得有些急,挂在腰上的玉佩香囊叮当作响,惊得向来安谧的含元殿也生出了宫人一声声的呼叫。
王允却在这片喧闹中稳步上前,掌心稳稳托住王砚知手肘。
“近来伯母想入宫见见你,但总是因杂事耽搁。”
勉强笑了笑,王砚知接着说道:“家慈年迈体弱,多蒙堂兄连日侍奉汤药,此恩此德,小妹铭感于心。”
“总归是王家人。”王允还是笑着,“伯母入我王氏门庭二十载,诞育子嗣,延续宗祧。于情当孝,于理当敬,侄儿自当谨守礼数,以奉尊亲。”
王砚知抬眸,正对上王允含笑的眼。那笑意浮在面上,却未达眼底。他笑着,眼底却凝着审视的光。
那姿态活似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儿,晨起闲步时偶遇了个卖花郎。随手捻起一枝将开未开的花,脸上虽带着三分笑,目光却在丈量这花值几钱银子——可堪插瓶?可堪赠人?抑或只配碾作香尘?
“堂兄?”直到这支花抬起来头,仍是将开未开的模样,“堂兄。”
王允回过神,手指从他肘间滑落,顺势抚过衣袖上的一道褶皱。他动作轻柔,指节贴着衣料摩挲而下,直到那处褶皱被彻底抚平,重新变得挺括如新。
“若是有空,便和姑母聊聊天吧。这宫里寂寞,王家好不容易来了人。多陪陪她吧。”
“是。”
王砚知再度屈膝,这次行礼比先前更深几分。
王砚知低眉顺目的姿态似是取悦了他。他略一颔首,蹀躞带上的金玉随着脚步声响起,一声声碾过白玉砖,直至消失在了朱色宫门。
王砚知缓缓直起腰,转头便对上了苏寒清探究的目光。
“苏大人。”
“不进去吗?”苏寒清将食盒换到左手提着,右手则是顺着腰间的玉佩将方才与李旭轮玩闹的衣角抚平,“还是说王姑娘是有什么不便?”
“怎会?”柔柔一笑,王砚知侧身让路,指尖拂过揉乱的衣袖,“只是仪态不佳,自然要收拾齐整。”
苏寒清笑笑,又将食盒换回了右手。
“那便好。”
话音未落,她已抬脚跨过含元殿门槛。
陆扶摇今日心情颇佳,难得展了笑颜,将李旭轮揽在怀中倚窗而立。
她揽着将圆润的肉圆子裹进杏黄色袍子里的糯米汤圆,像是嫦娥揽住明月,将素来凌厉的眼眸化作簌簌春水,连带着凤钗衔着的流苏也微微晃动。
窗外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花瓣随风簌簌,有几片顽皮的竟沾在李旭轮发间。陆扶摇也不拂去,反用指尖点了点那花瓣,惹得李旭轮咯咯直笑。
“王姐姐。”
直到李旭轮从陆扶摇怀中探出头,陆扶摇这才回头看向他们。
“怎么这时才来?”陆扶摇将颇有分量的李旭轮放下,任由李旭轮一手挂在她的腿上。担心李旭轮一下子掉下去,陆扶摇一手提着李旭轮的领子,缓步踱至堆满公文的书案前,“我见你兄长前来,想着你也挂念家中母亲。便差灼华替我传话。”
她说着,抬眼看了一眼面色有些苍白地王砚知,“哪知你来了,他却走了。”
话音落地,陆扶摇眼见着王砚知脸上残存的血色又褪去两分,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那点淡粉都消尽了,唯余一抹霜色。
看着这雪做的人,陆扶摇终于还是扭过去,低头看向了书案上的公文。指尖划过多本奏章,陆扶摇从中挑出了一本,翻看起来。
“自从昌王移驾洛阳,便一直暂居王家。”
“昌王”二字入耳,王砚知只觉喉头一猩。方才强压下的腥气又翻涌上来,在唇齿间漫开腐臭味。她收拢五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这锐痛才勉强将呕意咽回。
饶是如此,她还是能挤出笑来,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能为娘娘分忧解劳,实乃王氏满门之幸。”
“一个亲王,也算不得什么解忧。接过去,是你们王家照料。不接过去,也是宗人府照料。”将手底的奏章放下,陆扶摇抬起头看着王砚知面色微变,眸色微沉,接着说道,“本宫只是好奇,当初王家为何执意要昌王驻跸府上?”
王家这些年再怎么落魄也是诗礼世家,朝中姻亲不断,还不至于要借一介亲王的势。
更何况那昌王是天生痴愚,王家若真想效仿那董卓曹操倒也不至于等到如今。
故而,她是真的好奇王家为何执意要一个亲王暂居王府,又为何要一个寂寂无名的王家嫡女嫁到昌王府。
听到这个问题,王砚知只是摇了摇头,“妾身不知。”
并不意外王砚知的回答,陆扶摇又接着说道:“罢了。你既然入宫,便别总因家中事情烦心。”
陆扶摇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对。那王家总归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哪能这么轻易地说放下呢?
垂眸,陆扶摇从折子间抽出一封薄笺,轻轻搁在案上。信纸边缘微微卷曲,露出里头一笔一画工整的字迹。书信中的言语恳切,正是王夫人写给王砚知的家书。
“这是你母亲所写得家书。”她声音放得轻缓,像是怕惊了什么,“最近可曾想家?”
和她所想的不同,王砚知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有些意料不到王砚知是这个失魂的表情,陆扶摇手抵在了那封家书上,眉毛微微皱起,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样的反应。
直到那封家书被一双如白玉一样的手抽走,她才回过神,看着王砚知屈膝行礼。
“砚知在此谢过娘娘。”
陆扶摇看着王砚知木木地接着家书,眉毛因疑惑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便又舒展开来。
“最近可曾想家?”
她将问题又问了一遍,语调轻柔如常,生怕王砚知又像之前一样愣住。
王砚知垂眸,看着信封口露出的几个熟悉的字迹,最后的声音哽咽而出,“……不想。”
话音刚落,她的眼泪便倏地滚了下来。
那泪珠来得又急又凶,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王砚知自己都愣住了,抬手去擦,可那泪水竟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湿意,连带着视线都模糊起来。
“哎。”
陆扶摇一时怔住,但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素帕,按上了王砚知的眼角。
“我忘了。你才十六。”
陆扶摇擦着王砚知眼角的泪,说道:“正是想家的年纪。”
泪珠一路向南,王砚知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泄出一点哭声。
母亲的来信捏在指间,轻飘飘的,却似有千钧重。王砚知不敢拆开,她怕一拆开,便又是那令人作呕的“昌王”二字。
陆扶摇看着她颤抖的指尖,忽然轻叹一声。
“既然你想她,”伸手将家书接过,重新放回案上,“那便等母妃生辰,遨她入宫与你一叙。”
她不知她的恐惧。
陆扶摇只当那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眼眶,是女儿家常有的思亲之情。她甚至微微笑了起来,指尖在家书信封上轻轻一点,语气温和得近乎怜惜:"可是想母亲了?"
王砚知多想否认,可最终她垂下眼睫,哽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