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夜神出鬼没,一半隐在她身后一半沉入静谧的夜色。垂在她身旁的手摩挲起她穿着的衣服的衣料,显然已经发现她换了外袍。
裴今遥无意说,他也就没有问。
“你也不遑多让,看热闹哪都有你。”
她飞去一眼,今日若不分散自己的精神气她怕自己真忍不了明王半点,更别提他还故意往自己身边凑。
所站之处光线暗淡,裴今遥能看清霍清枫夫妇二人却让他们看不清自己,顾长夜更是完全将自己隐蔽起来了。她飞过去的一眼实则连头都没有偏转,也没有看出他今夜装扮与寻常截然不同。
穿着锦衣华服,只需她看上一眼怕是就能猜出他的身份。
“走了。”裴今遥自觉透气透够了也看够了。
“好。”顾长夜放手,极度靠近的呼吸声咻然变远,比来时还要悄然无息地离开。
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裴今遥甩了甩手腕,远眺见御花园内的亭子司徒如雪还坐在那似乎与夙王殿下叙旧。她悄声往后退了几步,捡了条支开的小路离开了这。
大殿内依旧热闹祥和着。
她刚一回去就被印飞尘看准时机一把拉进了漩涡之中。
印元青阁老正与越柘、宁似宸几人凑在一起讲一桩旧案,印飞尘不擅长应付长辈和不熟悉的年纪相仿的同辈们,便硬撑着围在他们左右听得云里雾里。
裴今遥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熟悉。宝德初年届时首辅孟大人在致仕前一年曾随先帝巡视东西六地,忽然一夜白狼随雨声入梦竟口吐人言,留下数个图纹。孟大人醒后当即把梦中图纹画在纸上,思索了半日终于弄懂了其中含义,上禀先帝后不过数日就将西三地官匪勾结势力尽数挖出、铲除。
因这桩旧案充满了传奇神秘的色彩,以至于如今还分成了三派,一派认为这是祥瑞之兆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一派认为这是有人假托入梦实则秘密报案;一派认为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无非是孟首辅以此为借口排除异己罢了。
印元青他们知道得更多,此时是在探讨那图纹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事后囫囵乱添上的东西。
他们看过留存下的那几个图纹,谁也参不透这里面的意思。
“看不懂。”印飞尘言简意赅,丝毫不觉得羞愧,没看到祖父他们也全都摸不着头脑嘛,他不懂那可太正常了。
裴今遥从王慕祈那听过这案子,原案宗已移交至内阁封存并不在大理寺,她只听过并没有见过,也不知那些奇怪的图纹究竟是什么。
他们几人没有说太久,参不透就是参不透再说孟大人都已逝世这未解之谜可能会永远悬疑下去,像孟清禹这类嫡系后代脑子也是大不如前辈。
“听说你要办一个女子书堂?”印元青转过头来对着裴今遥询问。
“是的。”裴今遥没想到这种小事都传到了印大人这里,“小打小闹罢了。”
近年来逃奔京城的流民属实不少全都被囫囵安置在北城、西城,之前户部侍郎就上疏请求圣上重视流民安稳和京城安定的问题,还没有个结果裴今遥就走马上任了。她继任后很快就将这件事放在重中之重上,走马排访了几方就重新上了道折子。崇祐帝很重视她的话,打算先增设几所慈安堂。
裴今遥也顺势打算办一个专门吸纳女孩的学堂,出银两养育、供女子读书习字或学习技艺的地方。因为过于特殊,她一开始并不打算扩大规模,只想先试试,若是可行再做打算。她不介意自己被无数人盯着,却不想让那些女孩们一下子就处于风口浪尖。
印元青从未见过有男子像她一样时常关切怜惜女子处境,倒不觉得她离经叛道胭脂气太重什么的,光看着她那张脸那双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的眼睛,就相信她可以。也正如他那时对裴今遥所说的一样:当官嘛随心即可。
“可以闹大点。”
裴今遥对上印大人的目光,隐隐约约有几分猜测。
随后印元青还拍了她右肩三下,爽朗摆手让她和印飞尘不必拘谨在这,“去去去,年纪不大想得挺多,去玩玩也好,喝喝酒聊聊天,赏赏月也行啊。”
“这月有什么好赏的?”
长乐嗤之以鼻,走了两步将侧殿一旁的支摘窗放了下来,苍凉的月色洒在窗上让她想起了曾经被关在冷宫寂寥的小房子,那段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还没说带了几个男子来是何意?”崇祐帝气得眼睛都瞪起来了,“专门来气寒霖的?”
“我闲得没事干了是吧。”长乐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精美的步摇,挂坠间碰撞出清脆叮铃的悦耳之声,“不是你说他喜欢男子,准备找上几个吗?这几个不错,我特意挑出来带来的,让阿夜看看都收下也行,我还没碰过呢。”
“嗯?”
“咳咳——咳咳咳!”崇祐帝故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听到一半就察觉到不好想要用声音掩盖下去,却低估了顾长夜耳朵的灵敏。
从入内以来就抱臂靠在一旁的顾长夜听见自己的名字,这才从无所事事中抬起头看过来,目光一凛就盯着皇兄看。
管他是谁干的好事,总归是皇兄的错。
崇祐帝自认理亏,赶紧打岔过去,三个人终于聊起了正经事。
“没带私兵来想也知道他不敢。”顾长夜趁着众人入宫之际早就摸查了一遍,他这几位皇叔大多老实但也老实的不多,也足够惜命,“明堂隐得太快,在我手上没讨到好处学聪明了。”
长乐学着顾长夜的样子故作高深地站在一旁,“怂蛋一个,本公主看不起他。”她对自己的父皇都没有所谓的爱戴敬畏之心了,更别提其他皇叔了。
趁着宫宴时机,说了许久。
顾长夜没再现身宴席,早早混进夜色离开了。长乐公主跟在崇祐帝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去。可殿内众人看他们脸色就觉得定是夙王迟来早退下了圣上面子,于是又把长乐公主叫去斥责了一顿。
压根不需要他三人如何,皆认定了他们之间的手足之情如履薄冰,亲缘淡薄。
长乐不着痕迹地多看了裴今遥好几眼,在她发现之前就收回了好奇的视线。从崇祐帝那里得知阿弟极可能喜欢上一个男子后,她是绝不相信的!
就顾长夜?
她那个像极了人形刀剑,能跟一把刀了无趣味过上一辈子的阿弟?
能喜欢上一个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看见裴今遥后,长乐不禁感慨不愧是一家人,眼光跟她一样的毒辣。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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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裴今遥没有听清,方才她在回想印大人中秋宫宴那日说得那句“闹大点”是要怎么个闹法。
云出学堂的夫子是她多次拜访后请来的,今日与她一同来学堂观看,兴致起来还想约她去书斋淘些书来,可说了半天见她心思是一点没在这上,倒也不强求。潇洒挥挥手,就跟她辞别了。
老夫人已年过五十还是如少年时一般的朴素雅致,身子骨也好。
等她反应过来,老夫人已经走远了。裴今遥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原准备回府却没走几步遇见个眼熟之人。
那眼熟之人待在荫凉下正拿着方月白色的手帕擦拭汗,看起来就是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的模样。
“谷乔兄?”秉承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原则,裴今遥往后退了几步走上去搭话,生怕他晕倒在路边,再左右一看发现今日没有什么华贵的马车静候一旁了。
窦谷乔自觉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今日走动得多了些才觉出来累,看见裴今遥有些惊讶又没太惊讶,将她打量四周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不禁好笑。
“裴大人,广齐王离京了我今日是去送别的。”他解释了一下。
“这么快。”她有些看不懂了,早有耳闻广齐王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怎么离开得这么突然?
那多半……是眼前的这位谷乔兄不愿了。
“前些时间没能请您,不知今日能否有幸。”窦谷乔笑着邀请她,道谢是道谢想跟裴今遥拉近关系也是真的。
或许是因为,二秀之于他是世间唯一留存的亲人了,而如今能跟自己一起怀念二秀的人恐怕只有裴大人了。
一声拒绝在看到附近的莘阳酒楼后又百转千回成了一个“好”字。
“请。”
今日的莘阳酒楼比起上次裴今遥来时要冷清不少,二楼除了雅间还增添了一批雅座。小二早已记不清她这个连客人都算不上的人的脸,殷勤得引他们上去。
“雅座就好,靠窗的位置还能看到外面,敞亮。”
窦谷乔很细致,他与裴大人的关系还没好到那份上,担心他们二人对坐在雅间里反而会尴尬。
刚上二楼,一男一女的对话就径直撞进了他们的耳朵里,裴今遥迎声而看。
“你老是往外看到底是在看什么?”女声透着一股生气和不耐烦,“不想和我一起出来就不要登门拜访……烦死了,我还不想出来呢。”
“又不是我乐意的。”男声比她更不耐烦,“我看行人不行吗?”
姑娘直接起身探到他那一侧,顺着窗看向外面,大街上果真是人来人往,她看见他一直盯着个捏糖人的摊贩也就跟着看了会,发现那摊贩的生意有够冷清的。
不由嗤笑,“你还喜欢吃糖人不成。”
男子撑着下巴直直地盯着,“你看那个小女孩像不像你姐姐。”
“一点都不像,我二姐从小就飞扬跋扈,哪有咬着手指的时候!”
“我说的是如雪姐姐。”
“……”
司徒如妍没注意往前撞了一下,撞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声响,她自己吓了自己一跳赶紧收回神站直身子,慌乱间扫到二楼的楼梯处,与正巧对上了裴今遥的目光。
“裴、裴大人?!”司徒如妍失声喊道。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霍然转过来。
裴今遥认出他就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明王之子。
明王之子……与司徒如妍?
她余光瞥向神色如常的窦谷乔,扫过脸色难看的明王之子以及惴惴不安又客气到奇怪的司徒如妍。
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