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遥只是略一颔首就跟随店小二挑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落座,不管是意外遇见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她都不想跟明王之子有牵扯。
可惜她是这么想的,别人却不是。
窦谷乔和她还没说上几句话,明王之子偏偏不安生地端着杯酒施施然走过来,一个眼神都没有赏给窦谷乔,只盯着裴今遥看。
眼里带着恶意,面上想伪装但装得太差以至于整张脸都假得像面具。
“裴大人。”他说什么都要敬一杯酒,“仰慕裴大人许久了,中秋宫宴不能畅所欲言也没来得及与你喝一杯,今日撞见可太有缘了,这不得喝上一杯。”
“小王爷客气。”裴今遥冷冷淡淡地喝了一杯,不想与他过多纠缠。
“啧。”明王之子说是敬一杯可他只抿了一口,任由酒香在口中荡漾留齿,细细品味后感慨,“这世上万般的酒都抵不上昔日裴家的,真遗憾,未能尝上一尝。”
她微睨眼眸,若冷冽的目光能化作刀剑想必面前这人早就被凌迟处死。可她表现得依旧并不外露,不怀好意之人接近自己,她做得只是寻常人应会做到的举动。
“谬赞了,小王爷实在不必介怀,我裴家酒愧不敢当,遗憾太过言重不过像您这般的言论我倒是时常听过。”
明王之子的脸顿时就冷了下来,哼了一声,喝掉杯中剩下的酒也不装了,“裴大人果然跟我想得一样。”说完转身就走。
年岁不大,自视倒是甚高。
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刚走司徒如妍后脚也过来了。
“谢、谢过裴大人之前……”她勉力笑着声音里却藏着难以察觉的颤抖,似乎很怕裴今遥。
她那日被人沉河,救自己的是纪煦她已道谢过,可拦了一把阻止自己与人私会这件事传得更广更烈的却是裴今遥。
司徒如妍清晰记得那日裴今遥来询问,面对她对自己出门理由三缄其口时,裴今遥没有让大理寺的人追问下去,转而问起了她的名字。
「——“司徒……如、‘妍’……,蓝田日暖玉生烟的烟?”
——“不是,是众芳摇落独暄妍的妍。”」
她向来得意自己的名讳,是家中小辈里独一份的与众不同,是她爹捧在掌心的宠爱呵护,是予取予求的肆意。大姐温顺懦弱,二姐要靠跋扈泼辣保护自己,大哥木然碌碌无为,二哥倔强离经叛道,只有她不同,她是独暄妍的花出落得娇贵。
可裴今遥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好像将她整个人都看得透彻,看得明明白白。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遮掩其肮脏畸形的样子。
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似乎连她心底最不可明说的也被人触动。
“不必。”
“呼——”窦谷乔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也是没想到今日不过是突发奇想,却接二连三地碰见以往他只听过的这些大人物,最该瑟瑟发抖的其实是他才对。
“谷乔兄见笑了。”裴今遥笑着赔罪,端起酒杯冲着他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的事。”窦谷乔赶紧摇头。
裴今遥倒也知道他为何会对自己这般自来熟,所以寒暄了几句后便把话头引到了蒋二秀那案子上。
大理寺案卷上黑白色冰冷冷的字,哪里能比得上从她口中说出的身临其境,更别说案了后蒋二秀在大牢内曾与她说过的那些话,这些可不会记在纸上。
窦谷乔失神,“她的确是个大胆聪明的姑娘。”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神情难掩后悔还掺杂着赧然,“抱歉裴大人,说好了请您吃饭却一直在为我讲那些对您来说可能并不算愉快的往事……”
“我也记忆深刻。”
裴今遥并不在意,蒋二秀当时问她的那句话,就是如今的她可能也未必能答得出来。她还在找,也还在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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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午膳还算是相谈甚欢,窦谷乔的身子的确还是差,全程只动过两筷子喝了半壶的茶,最后也因身体不适没太久就回去了。
裴今遥还坐在桌边将一碗莘阳酒楼的招牌甜品樱桃乳酪吃得干干净净,擦干净手又夹起盘中剩下的方糕继续品尝。
莘阳酒楼的店小二探头了两次,见她还未离开就又缩了回去。
莘阳酒楼的茶也不错,入口微苦后味回甘,茶香悠悠,比起泰和酒楼的还多了点东西。
她左手从茶壶底下拽出一张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被人塞在那的纸条。
窦谷乔?司徒如妍?明王之子还是小二?裴今遥将可能的这几个人通通想了一遍,这几人都与她近距离接触过,想动手脚并不难,难的是这群人展现出的自诩好意。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想知道裴家灭门的真相吗?
言下是要与她交易合作,明堂的人果然名不虚传,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只要有利益他们甚至可以容忍先前的得罪。而这张纸条不仅告诉了裴今遥,他们手上掌握着超乎她想象的能力和实力。
远的不说,就说眼下。他们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把纸条递到她眼前,那么想杀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既然没杀她那自然已是莫大的恩惠。
在他们的想象里,裴今遥这事就该以表涕零地赶紧同意了。
“真高高在上啊。”裴今遥看着那行云流水的每一个字,半晌才将这张纸条浸在剩下的茶水里,深色的茶水没过纸张洇开水晕,一点点、一点一点地吞噬掉黑白二色。
解决掉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后,裴今遥正欲起身离开,忽余光瞥见个身影从某个雅间出来,她下意识往后一躲。那人也只粗略看了一圈没在意也没看见她,出来后就匆匆地踩着台阶走了下去,神色匆忙。
是越柘,越大人!
上一次在外见到越柘大人好像也是在这家酒楼,那时的他与禺东的官员碰了头交谈,今日……竟又一次的碰见了?
裴今遥这才起身,轻巧地踱步到越柘刚刚出来的那间雅间,没多停留只是将雅间名记下了。随后再紧跟而下,可越柘走得太快早已看不见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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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人来了。”
明食轩今日生意很好忙活得热火朝天,除了昭月三人和后来阿菊,铃乐坊放籍后又来了几位姑娘在这当帮工,都是想靠自己努力赚钱努力生活的,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每天开开心心的。
裴今遥有时心生疑惑或觉得厌倦,就会来这里看看或坐上一会儿,无须多久就会重新冷静振作。
昭月她们做惯了看人脸色的活计,能敏锐察觉出裴大人今日是心情好还是不好,心情不好时她们也不打扰,就静静地给她端上几碟糕点任她神游。
而今天。
泠然也不说话,只一劲地往她眼前端新研制出来的糕点和茶饮。
她们之间是心照不宣,可旁的人并不清楚。洛花难掩疲惫地从隔壁铺子飘然而至,先吞了两块糕点下肚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才勉强缓解额头的经脉跳跃的疼痛感,也才看见裴今遥。
恍然想起一件事来。
“嗯?”
没等昭月她们紧张地阻止,裴今遥从自己的空间里脱离,温柔地看向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洛花夸张地捂住了心口满脸陶醉,要不是裴大人喜欢男子她都要动心了好嘛!她的耍宝惹得裴今遥笑了笑,将不好的情绪压下去,神色明媚许多。
“前几日宁安府衙的左捕头找上我,想请我为吴家小姐看病,我原是同意的可这过了好些时日也没等到下文,想问也老是碰不上左捕头,问林捕头吧他这几日也看不到人影。”她也说起了正事,“要是吴家小姐没事那可太好了,可当时左捕头很着急忙慌,我也是不着上不着下的瞎担心。”
裴今遥也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们了,上一次还是她转任户部的时候,跟他俩和王慕祈那三人在一起聚过一次。
“哦他们跟着管大人在办一桩案子,太忙了。”不过她听王慕祈说过,城郊磐白寺死了好多人又挖出来很多尸骨,因着这事已经忙了数月,刚要结案又顺着蛛丝马迹摸到一伙山匪的老巢。
林奕暄和左阳如今正忙活剿匪的事呢。
“吴家小姐是?”她转而问道,还真没听说左阳与哪家姑娘相看过。
洛花叹了一口气,“这才是我担心的根本,吴家小姐正是东城光禄寺吴大人家的那位外孙女。”
裴今遥微微仰头想了想,朝中官员众多姓吴的官员不在少数,光禄寺就不止一位,实在是想不到。
流云从旁边走过听见了一耳朵,适时添了一嘴,“吴家小姐啊,就是有传出过您与吴家小姐定亲的那家啊!”
“挺可怜的。”
“是啊听说身子很弱,又寄人篱下的,传出谣言后裴大人成亲自是不攻自破,她也是倒霉被人背地里嚼了不知多久的舌根,是个可怜人啊。”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裴今遥还真从记忆深处将这位吴家小姐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