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甄遥强压怒火返回房内,一双清冷寒眸更是难掩愤慨,因而原有的旖念倏然一朝散。
她纤手推门,不料入目逢春。
此刻阿怜正斜衣娇卧,粉腮潋滟桃花媚,待见来人瞬间红唇微勾:“你怎地才来,教妾身好等。”
嗔怒婉转,蛊惑诱人。
可惜甄遥已没了兴致,如今满脑子皆是不能为民除害的挫败。
“时辰不早了,大雨天热水难求,咱们还是赶紧安置吧。”
“且慢,素日你极少这般气馁,所以在楼下到底遇到什么烦心事了?”阿怜一扫暧昧之色,眉心紧皱地追问。
甄遥当即挤出一丝笑意,肺腑燥郁地安慰:“无它,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非是她不肯和盘托出,毕竟有心无力只会徒增烦扰,她实不愿阿怜再深陷愁困。
然而阿怜是何等人,她素来玲珑慧敏,很快便猜出了大概。
“定是有人招惹了你,否则你才不会如此忿忿。”
闻言,甄遥不由得仰面苦笑:“何以见得,真的是你多虑了。”
阿怜撇了撇嘴,接着轻扬裙琚走到她身侧,仰眸叹息:“你我之间还需隐瞒吗?”
彼此目光一息交融,甄遥俯身拢住那把纤腰,随后挽着阿怜一同走到灯下,凝神将所闻细细详禀。
哪知阿怜极为真性情,当她听到张阎王不胜枚举的恶行时,再也忍不住地攥拳咒骂:“好个下贱痞子,还敢妄称什么阎王。依我看今日天降大雨,即是老天要替天行道,赐两个真阎王来索他的小命!”
“果然是阿怜!”甄遥短短一句,包含无数赞赏。
对此阿怜得意地挑眉,紧搂住她的玉颈呢喃:“既有良策还纠结什么,这次必须让他张阎王变张王八。”
“我就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你。”
其实上楼之际,甄遥就在积极思索对策,只是心中有旁的顾虑。
阿怜俨然看出来了,她软语宽解道:“倘若你是为任务发愁,大可不必。谟郡离江南不远,咱们三日之内便可功成身退。”
“时间紧恐难以成事,况且那姓张的在此地人脉甚广,可以说是黑白通吃,依我看此人乃府衙的灯下黑。据悉谟郡郡守常有轮换,如今这位更是新官上任不足百日,这张阎王平时定不敢与上峰当面打擂台,必是良民谦和之相,背地里狐假虎威称霸一方。”
甄遥的话固然有道理,但阿怜自有看法,因此她托腮沉吟:“天下熙熙攘攘,皆无利不起早。现在的郡守我尚不做猜度,料那之前的必受过此人厚礼。想他能够在此黑白通吃,家世基业必然不凡,亦或背靠大树好乘凉。所以杀他容易,可我们要的是彻底毁了这起小人!”
“你的意思,我何尝不明白。这世间很多事,行起来却是万般艰巨——”
甄遥话未讲完,阿怜掌心忽然覆了上来,随后她耳畔温热不止:“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探查消息你不如我,再者这种好色之徒我自有拿捏之道。”
“不,不可!”
霎那间,甄遥目露警惕,态度十分坚决。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身陷囹圄的。”阿怜几多解释。
甄遥依旧神色阴冷,摆手拒绝:“我去!”
“什么?”
这下子轮到阿怜翻脸了,她一边抚着胸口匀气,一边怒不可遏地抨击:“哼,你给我马上去啊!”
“阿怜,我有武艺傍身,自然——”
“切,你是生的倾城多姿,可你会偷奸耍滑还是耍阴招呢,光靠一张脸一身功夫,你以为他是蠢笨不堪的糊涂虫吗?”
一番话即是驳斥,又夹杂着对自我的贬低。
甄遥听得满脸绯红,脑袋里嗡嗡乱鸣:“你何必妄自菲薄,让我好生心疼呢!”
听着对方酸涩的低喃,阿怜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同样楚楚可怜地回到:“那你以后也不要再让我担忧,甄遥,你是我的一切,是我活在这人世中的仰仗。你若出了任何差池,我又岂能独活!”
相爱以来,阿怜虽甜言蜜语层出不穷,然而即便在欢好嬿婉之际,她都不曾这般流露。如今看她倔强地侧身掩泪,甄遥顿时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要阿怜难过,她要疼爱阿怜至死方休。
“哪有你讲的那么严重!”
阿怜闻声抵近,泪盈秀面:“你素来端庄雅正,不知那起龌龊男人的丑陋歹毒,对于张阎王这种人本就不该以君子之礼。明日一早我便冒雨打探,收集能力你比不过我,所以不要再争了。你要留在客栈观察此人动向,比如随从几人,饮食爱好如何,多与掌柜跑堂等探听日常……”
阿怜交代的非常细致,论及种种方法,甄遥的确望尘莫及,因此她被逼接受对方的安排。不过她也提出了更合理的补充,二人一番商讨愈发觉得可行。
绵雨淅沥,烛火跳跃,此时天地合二为一。
黑眸寂静,媚眼似蛊,此刻鸳鸯浓倦美梦。
翌日晨起,雨停风止。
阿怜打扮的十分艳丽,她故意大张旗鼓地从堂内走出去,一时间引来无数视线追随。
与此同时,甄遥也没有闲着,她借机为掌柜的诊病,抽空与两个店小二探察各种情况。
不知不觉,已是日暮黄昏。
一天下来,甄遥忙的可谓是滴水未进。可她刚得空,便又直勾勾地盯着客栈大堂口,蹙眉等待心上人归来。
此举颇为独特,引得店小二和其他旅客不时回眸。
“好一个丰神俊朗的玉面郎君啊!”
“真英姿明毓,但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呢?”
“这位俊美郎君许是在等人。”
……
不知何时,堂内小声议论不休,店小二端着点心从旁经过插了句:“噢,甄相公在等他家娘子呢!”
于是短短时间内,很多人都记住了这位爱妻如命的外地郎君了。
夜幕低垂,大堂内开始燃灯了。
一个店小二终于得闲,投桃报李地去后厨端了碗热粥,恭敬地奉到甄遥面前:“甄相公多少吃点吧,要不我来接应娘子上楼。您趁早先上去,免得那阎王突然回来。”
甄遥故作遽愕地抬眸,语带惊诧:“他不是昨夜得偿所愿了,怎么还会再——”
“嘘嘘,不敢妄言呐!”
店小二环顾左右,立即做势提醒她,表情恐惧道:“听他手下的意思,事情没办成。那女郎无缘无故消失了,张阎王为此好发脾气,此番不知道多少人要跟着遭殃了。”
甄遥蓦地眼皮跳动,她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阿怜,因此阖眸兀自祈祷。
昨夜张阎王之所以入住客栈,据悉是挟持了一位貌美女郎,只是后来对方将他迷昏逃跑了……
左等右盼,更声连连犹不见阿怜身影,甄遥再也坐不住了。她慌得面无血色,准备不管不顾地外出寻找时,换了一身打扮的阿怜突然回来了。
四目相对的一刹,甄遥百感交集地望着眼前这位唇红齿白,清俊舒雅的少年郎。
“阿怜!”
刚入大堂,阿怜便被一声疾呼停住脚步。
“风寒夜深,你怎么还在等我?”
“此处不宜多言,咱们楼上聊。”
言毕,甄遥拥着阿怜一起回房,哪知就在她们不曾留意的堂内一隅,有人正眼冒精光地打量。
一番简单梳洗,二人便上了榻,甄遥更是俯身替阿怜揉捏肩膀。
“今日奔波操劳,着实辛苦了。”
“彼此彼此!”
阿怜兴奋地压低嗓音,继而滔滔不绝道:“你可知,如今的太守不是大殿下的人,当然也不是韩大人的人。”
“这等秘辛,你何处得来?”甄遥惊喜之余,更多的是佩服。
“说来也巧,我死马当活马医地发信号,不成想真寻到几位昔日姐妹。其中有位恰在太守府做探路莺,这段时间搜集了不少讯息,幸好她不知暗莺舵早已易主,眼下联系不上陈容,才倒豆子般地诉于我来。”
甄遥反应极快,迅速明白其中的纠葛:“既然大殿下费心拉拢,此官员必是圣上的人。”
此时此刻,圣上的人算作中间派。
“对极了,不过此人颇有几分正义,概因祖上都是谏官不忍糟蹋了门楣。对方有意在谟郡大刀阔斧,做出些青史留名的大事。”
“如此甚好,那你可知张阎王背靠的谁?”
阿怜回眸看向甄遥的眼睛,盈盈脉脉:“妾身自然不知。”
“他依仗的是府衙的二把手,至于背后的大树,不是旁人,正是那大殿下!”
这下子轮到阿怜瞠目结舌了,她不由得后背生寒:“消息可准,万一这二人——”
“自古一府两派,此乃圣上昔年改革的重点。我在想,或许这次是圣上有意敲打,只可惜大殿下身在棋局,终是一叶障目耳。”
“管它呢,反正我们便将计就计!”
阿怜心领神会地想到一个好计策,不成想甄遥亦有所得地感慨:“经此一事,不得不愈发佩服韩大人。她临行前特意赠我手书,只说是让我们沿路遇阻使用,其实何尝不是未雨绸缪。”
“既然这样,有官家作保,何不来场仙人跳,走明路杀他个片甲不留。”
“万一搞砸——”
“这次你就听我的吧,想要斩草除根,单单一招三式不够。你文笔俱佳,届时用笔墨开道,一举三得地给韩姐姐笼络一下民心。”
二人好一番盘算,聊的相当酣畅淋漓。
子夜悠悠,打着呵欠的阿怜低头去剪烛心,可刚弯下腰即被两臂牢牢箍住。
一时间,娇躯密丝合缝,淡香扑鼻情意绵绵。
“莫要胡闹,明日还有事要做——”阿怜佯装挣扎。
不知甄遥喃了句什么,下一刻烛光瞬熄。
夜深人眠,二楼客房外溜进两个行迹猥琐之人,他们仓惶张望,麻利熟练地透过缝隙往屋内吹迷烟。这种迷烟来自江南,一旦闻多了,短时间就很难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