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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夜深人静,好梦正酣。

    就在众人熟睡之际,旅店二楼倏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哀嚎,而后再度寂然。

    恰在此时,某房舍内烛火骤明,赫然映出两张芙蓉面。

    “哼,就这三脚猫功夫还妄想在道上混,也不打听打听他娘我是谁!”

    这两个蠢猪,没个三天两夜绝对醒不来。

    看着阿怜得意洋洋的神色,甄遥倒是有些遗憾:“你怎么把迷烟棒全塞他们嘴里了?”

    “这有什么,莫非你嫌我下手重?”阿怜当即不悦。

    甄遥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摇头轻笑:“我只是觉得太浪费,想留一支给张王八用。”

    听到这儿,阿怜瞬间柳眉上扬,不由得掩唇娇嗔:“不愧是我的好太太,妾身就喜欢你这样的小腹黑。”

    “你啊你少胡言乱语,眼下须得从长计议。”

    “这有何难,一切按原计划即可!”

    阿怜话音未落,甄遥便忍不住拧眉嘱咐:“纵使你聪颖过人,亦不能超过约定的时间,否则我定要破门而入宰了他!”

    “知道你疼我,放心好了。”

    即便甄遥尚有未尽之意,怎奈被拥吻悄然堵住……

    天还未大亮,阿怜蹑足下楼,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张阎王门前。

    此间位于回廊深处,本是便于张阎王逞凶而设,不成想恰合了阿怜心意。只见她左右张望,机谨之余缓缓将耳朵贴上去。谁知探听半天,里面竟毫无动静。

    这倒是怪了!

    既如此,阿怜沉吟不语地从头上拔下花簪,随即三下五除二就拨开了门闩。

    “老娘今朝不求旁的,只愿天灵灵地灵灵,且让我速速扒了张王八的皮!”

    可门缓缓开了,里面的场景愈发教人遽愕。

    “你你……你是谁?”

    阿怜桃花眼顷刻瞪得圆大,整个人异常紧张防备,此刻她更是一只脚踏入房内,另一只脚则始终在外。

    彼时与她四目相对的,是一位五官深邃的浓妆少女。年纪虽不过豆蔻之龄,但神态甚为倨傲,目光锋如鹰隼。

    “还敢问我是谁,你又是哪头蒜!”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阿怜委实懒得敷衍,赶忙连声催促:“此乃活阎王张郎居所,你这傻丫头还不速速离开。”

    “这么说来,你是他相好的姘头?”少女脊背挺的笔直,蓦地掀袍站了起来。

    阿怜彻底傻了眼,她完全没料到对方竟如此高挑,恐怕世间绝大数男子都要甘拜下风。

    “喂,你想干嘛?”

    望着步步逼近的少女,阿怜难免有些胆颤心惊。

    “卿本佳人,却助纣为虐。尔等一丘之貉,皆死有余辜!”少女几乎咬牙切齿。

    “我可不——”

    “废话少说!”

    少女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继而誓要动真格。然而阿怜素来娇柔,又岂会是她的对手。

    你来我往过了几招,阿怜已疲于招架,大口大口喘着气埋怨:“停停停,我简直冤死了!”

    “惯会狡辩!”

    少女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害的阿怜不得不抱头鼠窜,欲哭无泪地直跺脚。

    “你这黑白不分的小丫头,妄称什么大侠!”

    阿怜不屑地白目以待,下一刻激得少女火冒三丈:“张阎王平日里恃强凌弱鱼肉乡里,你身为枕边人不想着竭力规劝,适才攀谈语气可谓张狂。怎么如今自己身陷囹圄,便有脸哭天喊地的叫屈了?”

    “呸呸呸,你休把老娘与那种腌臜货相提并论,我也是来找他麻烦的!”

    言罢躲闪不及,阿怜背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鞭。

    “扯谎!”

    “哎呦喂我的祖奶奶,你哪里摸来的藤鞭啊!”

    横竖打不过,阿怜索性驻了足。

    见状,少女狐疑地停手,睥睨质问:“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未曾有半句虚言!”

    “那你为何前后不一?”

    少女说着将藤鞭攥起,顿令阿怜稍稍放下的心又提起。

    “我是看张王八不在,生怕你是下一个受害者,所以便急促你离去——”

    “没有说服力,既然想劝我逃脱苦海,你何必造作唤其‘张郎’,只怕是为了保命!”

    少女果真年纪小,一时之间思绪转不过来弯,阿怜有口难辨:“我的小祖宗,那时我也怕你们沆瀣一气呀?”

    “是吗?”少女垂眸思忖。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从现在开始,你快速介绍下自己,我这边也给你交个底。”

    阿怜疼的龇牙咧嘴,趁势控住了场,继而软言细语地哄着少女落了座。

    “女侠先来吧——”

    闻声,少女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可话到嘴边又登时翻脸。

    “凭什么我先!”

    “哼,还算聪明。”阿怜故作揶揄,实则非常欣赏她。

    “我叫阿怜,随夫君路过此地的外乡人。概因我二人看不惯张王八恶行,此番想要替民除害罢了!”

    少女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听其言观其行,就这样逐渐放松了戒备。

    “鄙人姓赵名念儿,我是专门来杀他的。”

    “你们有血海深仇?”阿怜不觉哑然。

    “并无!”

    “咦,那你就这么单枪匹马——”

    赵念儿傲娇地抱臂,侧身默答:“我们赵氏女可不怕魑魅魍魉!”

    “赵氏?你来自崖郡武艺世家!”

    阿怜肃然起敬,言语间几多温柔。

    “没错,我娘生前反复教导巾帼不让须眉,我习得本领便要替天行道。”

    “是这么个理儿,但你也太勇了!”

    阿怜佩服的同时,更多的是后怕。

    “这算什么,等我料理了张阎王,即会北上擒拿平溪山匪。”赵念儿表情淡然,颇有大将之风。

    可阿怜却瞬间跳起,反复确认到:“敢问赵姑娘,你所说的是青州郡平溪县的平溪吗?”

    “嗯,据悉那里贼匪肆虐,就连官府都束手无策。”

    “呵呵,我看你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张王八吧。我夫君就是平溪人,剿匪一事来日你们只管细细探讨。”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赵念儿激动万分地捶桌。

    阿怜软颊不免讪红,匆忙转移话题:“时辰不早了,张王八怎么还不回来?”

    “他没走远,就在床下。”赵念儿抬腕指了指不远处。

    “我去,女侠好身手!”

    “昨夜的确打累了,我本想睡醒接着揍,不曾想你来了。”

    赵念儿实力异乎寻常,恍惚间令阿怜有了新想法。只可惜眼下时机不巧,所以便按下不表。

    “接下来妹妹请听我的,其实你打死他也没有用。眼下城内追随他的宵小多如繁星,倒下一个张阎王,很快又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

    “阿怜姐姐的意思是?”

    “斩草除根,我们必须将其连根拔起,不让此等宵小有雨后春笋般滋长的机会!”

    阿怜胸有成竹的模样,很是打动赵念儿,因此她十分恭敬地说:“阿怜姐姐才智双绝,念儿愿从旁协助,任由姐姐差遣。”

    “实不相瞒,正有此意,妹妹附耳过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念儿推门而去,徒留阿怜与昏死过去的张阎王。

    清晨众人纷纷聚于大堂,哪知尚未等到餐食,却发现一俊美儿郎,长身玉立悲戚彷徨。

    “诸位有谁见到我家娘子了?”

    这凄苦儿郎正是甄遥伪装,此刻她亦是音色清冷涩泪涟涟。

    “相公不要慌,没准儿你家娘子出去采买了——”近旁好心人温声劝慰。

    “这不可能,我家娘子向来不喜抛头露面!”

    “那究竟人去哪儿了?”

    “对啊,诺大的旅舍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难道我等住的是黑店!”

    一时间众说纷纭,店小二生怕招惹其他麻烦,不由得吞吞吐吐道:“可能是……是……”

    “是什么,还不快告诉这位焦灼寻妻的郎君!”

    “客官勿恼,只因没有证据,我一个跑堂的不敢妄言。”

    “切,无用之徒!”

    店小二很是愧疚地瞥了眼甄遥,而后更是被顾客百般刁难。

    “大家冷静一下,我今早倒是看到一个稚龄女郎慌不可迭地从回廊尽头夺命狂逃。”某位即将离开此地的客人压低声音到。

    “回廊尽头?”甄遥刻意加重语调。

    “什么,那里好像是张阎王的房间,他常年霸占于此的。”有人脸色一息苍白。

    店小二经过适才的纠结,愈发同情良善的甄相公,于是他大着胆子提议:“常言道人多力量大,要不咱们陪甄相公一起去看看?”

    “多谢小二哥。”

    甄遥百感交集地鞠躬,下一刻她更感动到眼眶通红。

    “走,大家伙一起上!”

    “走,想我们一介贩茶的行脚商,每每途径谟郡都要提心吊胆,多少次颗粒无收地返乡。张阎王乃此地毒瘤,大家伙联手拔了他。”

    “众人拾柴火焰高,古往今来法不责众。”

    ……

    堂内群情激愤,纵然有胆小怕事的试图通风报信,可大家伙心意已决,偏在此时街上传来一阵高呼。

    “衙门终于开了,有人击鼓鸣冤状告张阎王了。”

    “老爷们岂会在意——”有人绝望地叹息。

    “小二来壶茶,这次可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新任太守不但受理了,现在还派了衙役捉拿张阎王呢!”有新客满脸笑意地外面走进来。

    一听这个,众人更没了顾忌。

    “冲啊,不等官老爷们来,咱们大家伙先有仇报仇!”

    “就是,我先踹这孙子几脚。”

    “不打死就成!”

    就这样众人合力撞开了门,正要一窝蜂涌进去,打眼一望险些失魂。

    此刻梁上竟悬着个美艳妇人,她双手放在颈边,刚准备踢凳子寻死。

    “娘子,娘子……”

    甄遥哪里还顾得上演戏,浑身战栗地疾冲过去抱住阿怜。

    “这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大家伙上啊!”

    众人新仇旧恨一起报,这个一拳那个一脚的,虽都有所保留,也差点让榻上的张阎王见了真阎王。

    最后衙役来时,只得用担架抬走犯人。

    谟郡太守负责审理此案,他看了看两个受害者,待查明因果便判了案。

    张阎王浑身是伤,口齿不清地签字画押。

    周遭围观群众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喊得谟郡太守就不知东南西北了。

    “来人,给他泼盆冷水收监!”

    犹自陶醉的太守大人话音未落,张阎王忽然挣扎着叫嚣:“大胆,谁敢动老子。休言你爷爷我马上就要升官,届时大殿下定不会轻饶你——”

    “愚不可及,速速拉下去!”谟郡太守脸色铁青,他只想青史留名,压根不想得罪权贵。

    哪知这张阎王当众坏事,引得老百姓们议论纷纷,可谁又能堵住这悠悠众口。如此一来,和大殿下必然是交恶了,因此他决定先发制人向圣上参本!

    数日后,张阎王被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这期间甄遥偷偷将提前写好的文章,通过茶馆酒肆等途径四处散播。到了这时,众人方知那名满京都的韩大人也曾差门人来此为民除害……

    谟郡太守听闻此事,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明明他得罪了上峰,可名声竟由旁人夺去,但他到底无能为力。左右韩大人的底细他也清楚,此番权当卖个人情,没准儿来日乾坤扭转,他也算有了从凤之功。

    阿怜她们离开谟郡那日,赵念儿亦愤愤然地北上了。

    她实在想不通,甄遥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偏是平溪土匪,也无法理解阿怜竟是暗莺舵出来的……

    初入红尘,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她娘讲的那样。

    黑白并不分明,坏人与好人也很难分辨,更遑论她的一腔热血要为谁流,秉持的正义要为谁擎?

    满腹疑惑,无人相解。

    幸好临别之际,甄遥姐姐奉赠了一封书信,直说让她到了平溪给韩大人。

    原本这活赵念儿打死不接,她可不想同这两个骗子来往,但每每听到客栈里的人都在盛赞那位韩姯韩大人,言其比谟郡太守还要刚正不阿,既如此她便硬着头皮答应了。

    横竖不亏,甄遥姐姐允她亲往西山一探究竟。阿怜姐姐更是偷偷告诉她,只要见到韩大人,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疑惑了。

    风清月明之夜,赵念儿无畏地骑着母亲送的小红马,坚定地朝远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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