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齐妃”

    “娘娘,淳常在和安答应来了。”绘春打起帘栊,迎两人进殿。

    自打在景仁宫吃过点心后,天真烂漫的淳常在真心以为宜修是和蔼善良的贤后,日日来请安蹭吃蹭喝不说,还总拉上安陵容一起。

    “嗯,都坐吧。”宜修免了她们的礼,命小宫女们提来食盒,又搬了个紫檀绣架到榻前。

    自不再成日想着害人后,她总是过得浑浑噩噩的。

    争与斗塑造了她的一切,是她气度高华的支撑、是她雍容华贵的皮囊、是她苦苦谋算的根源。而一停下争斗,仿佛被人剔除筋骨,失去了度过漫漫长夜的力气。

    毕竟宫中的女人只会做这个。

    不做这个,也会被帝王的亲疏对待、家族的生死荣辱与宫人的捧高踩低逼着去做。

    有时她常常疑惑自己选择不争是对是错,可她太累了,累到连恨意都模糊。所以宜修在努力去尝试做些别的,做些她已经很久没做过的事。

    就像这几日她默许了淳常在来吃点心、安陵容来绣花,几个人安安静静的,好似活在没有争斗的地方。

    很久以前,或是只存在于妄想里,她和姐姐也是这样的。

    大概是在一个未出阁的春日,她坐在花窗边练字,庭院中竹影斑驳,稀稀疏疏地映到宣纸上,不远处的罗汉榻间,姐姐轻靠着软枕小憩,睡容沉静,手里面松松握着尚未看完的书卷。

    那年岁月安好,没有皇上、没有争斗、也没有无端的恨与妒,她们只是姐姐与姐姐的小宜。

    当时只道寻常。

    “......啊,最近天凉了,午膳时让他们上个两个锅子来吧,再添道松菌煨羊肉和八宝豆腐。”宜修把思绪渐渐从往事中拉回,问座下两人,“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本宫差人一并去做。”

    “没有了,皇后娘娘这的什么东西都是好吃的。”淳常在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笑言道。

    安陵容小心翼翼地摇摇头,不敢多言。

    宜修知晓安陵容性格,随意对她说:“安答应你身子单薄,一会可要多喝些热汤暖暖身子。”

    “嫔妾谢皇后娘娘关心。”安陵容慌张地起身谢恩,眼眸中隐约闪过一丝光亮。

    “好了,不用这般拘谨。”宜修示意剪秋扶起对方。

    她很懂安陵容。这人虽智多机敏、不好掌控,但在尚且涉世未深时极易因他人的一小点施舍而感动。

    正如从前的她。

    在前世,她对安陵容又喜又厌,喜其是一把对付甄嬛的好刀;厌其谨小慎微的不堪中总会倒映出她年轻时的影子——

    总是那么受宠若惊、那么苦大仇深、那么自怨自艾......往往姐姐没说什么,她却会难过好久,最后又把本该对别人的恨转嫁到姐姐身上。

    待用过午膳后,宜修正准备让她们回去小憩片刻,却见齐妃领着富察贵人与夏冬春来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齐妃面带谄媚,但又想在新人面前摆架子,“哎呦,你们也在啊。嗯,倒是不错,常来侍奉娘娘。”

    宜修一见她便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都这时候了,你怎么来了。”

    齐妃先讨好几句,才道:“娘娘,是夏常在。她知恩图报,一能下地了便赶紧求臣妾带她来向您谢恩。”

    “嫔妾谢皇后娘娘派人照料,嫔妾感激不尽。这些日子嫔妾不仅抄写宫规,还读了许多书,感悟了非常多,就想参照先人们的作法来好好报答您,嫔妾万死不辞,嫔妾谢......”夏冬春由宫女搀扶着跪下谢恩,脾气收敛不少,但眉目间的浅薄仍是藏不住。

    “好了,你快起来吧。”宜修扶额,不想听她语伦无次地讲这些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有这份心就很好了。”

    “哎呀,娘娘当真仁慈。”齐妃与富察贵人一起说道。

    安陵容的眼神渐渐暗下来。

    她投靠皇后本就不容易。

    淳常在出身好又惹人喜爱,就算现在皇后对她们一视同仁,也难保在以后不分出亲疏远近。而夏冬春的母族乃包衣世家,与内务府关系匪浅,皇后怎会不看重此人。

    这些日子她过得很舒心,她不想丢掉这样的生活,不想再去过被人忽视的生活。

    “听夏常在刚才说读了许多书,不知道是哪些书,日后也好...也好同与夏常在学习。”安陵容没忍住,对夏冬春问道,料想让对方难堪。

    但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战战兢兢地向宜修看去。

    然而宜修瞥了安陵容一眼,只说道:“看什么书倒无所谓,能识字就已经很好了。”,她随手拿起放在书案上的《庄子》,“夏常在随便读几句吧。”

    夏冬春听命,把《庄子》拿起来挡在脸上,暗中瞪了眼揭她短的安陵容。

    “嫔妾...额,就读这句吧...cháo菌不,知每所……虫虫不,知春秋?”她读着。

    宜修一开始还没听懂,待又把书拿过来看后才知道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

    对此,向来能稳住情绪的她罕见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齐妃不通文墨,还以为夏冬春读得没问题:“哎呀,这读了书到底就是不一样昂,臣妾都不知道这句话,听不懂呢。”

    是啊,能听懂就怪了,宜修想。

    “齐妃娘娘说得是,看来夏常在还真下功夫了呢。”富察贵人附和道。

    “你既然喜欢读书,那以后回去就多读读。”宜修理顺气,勉强地说。

    夏冬春欢喜非常,一福身:“是,嫔妾啊肯定不辜负皇后娘娘期望。”

    宜修又一噎。

    “夏常在可要努力呢。像本宫的三阿哥,读起书来可用功了。”齐妃提起儿子,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富察贵人虽不喜夏冬春,但到底与她同是宜修这派,便又讲:“是呀,夏常在。皇后娘娘既然这么说了,你可要听话啊。”

    宜修彻底无言以对,她心想:好端端的,这屋子里怎么有三个“齐妃”呢。

    她揉揉眉骨,佯装疲乏,命众人回去了。

    却独留下安陵容。

    “娘娘,嫔妾……”安陵容忐忑不安。

    宜修俯视她良久,不知想到什么,竟真心点拨了句:“其实有小心思呢倒无伤大雅,没心思才是真正无可救药了。但心思不能太大,也不能让人轻易就看出来。”

    “你还年轻,不怕争不到一时,只怕争错了,过犹不及。”

    她不知道在将此话说给谁听。

    或许只是安陵容,也或许是从前那个已把灵魂随姐姐埋葬入土的小宜。

    宜修永远都忘不了姐姐临死前的那一幕。

    姐姐面色苍白,血与泪早已流尽了,长发散落,似丝丝缕缕鬼魅的影。

    “小宜,我……不恨你。”姐姐默默比着口型,目光空洞无比,只孤零零地框着两个字——

    解脱。

    哈......姐姐竟然不恨她。

    姐姐凭什么不恨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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