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眼在香炉上袅袅升起。凌景衍坐在紫檀木龙纹御案后,聆听着下面人的奏报。
“陛下,犬子沈昊容前日收到北境急报。”沈天礼一袭藏青色官袍,腰间的玉带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双手呈上一份加急军报,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狄戎部近日频繁骚扰我北境村落,烧杀掠夺,其规模与往日小打小闹截然不同。”
凌景衍接过军报,棱角分明的侧脸显得更加冷峻:“狄戎部……”他轻哼一声,“这个附骨之疽,孤迟早要将其连根拔起。”
沈天礼微微颔首:“狄戎部虽是小部落,但北境地形复杂,确实难以清剿。”
凌景衍抬眸看向另一侧的乔诚安:“南疆情况如何?”
乔诚安身着绛紫色武官服。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回陛下,南疆大宁近来还算颇为安分。臣前日排出的探子回报,大宁王室内部争斗不休,暂时无瑕北顾。”
凌景衍若有所思道:“沈国公,传孤口谕,命沈昊容加强北境反应物,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臣遵旨。”沈天礼拱手应道,宽大的衣袖划出一道弧线。
正当此时,殿外太监前来通报:“陛下,刑部尚书苏怀义大人求见。”
“宣。”
苏怀义疾步而入。这位掌管刑狱的重臣一袭墨绿色官袍,眉宇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与其字苏远明明显不同。
“臣叩见陛下。”苏怀义行了大礼,声音略显急促。
凌景衍抬手示意他起身:“苏大人行色匆匆,可是有要事?”
苏怀义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上:“陛下,臣前些日子与沈国公和乔将军暗中查探多时,现已查明许振邦结党营私,贪腐受贿等罪证,特来禀报陛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但牵涉朝中大半官员,案情重大,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圣裁。”
凌景衍接过密折,指尖在烫金封面上停留片刻。当他展开奏折时,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要拧在了一起。
“好一个许振邦……”凌景衍冷笑了一声,将密折重重拍在桌案上,“短短数年,竟能将朝堂上大半官员全部拉拢。”
苏怀义继续说道:“陛下明鉴。许氏一党行事缜密,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臣等虽然掌握了部分证据,但若是要一举铲除,恐怕……”
“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被其害。”沈天礼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如闷雷。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国公,”凌景衍突然开口道,声音里塞着几分凝重,“孤若没记错,你的女儿应该在储秀宫待选吧。”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圣意为何,最终沈天礼还是回应道:“回陛下,臣女昭宁确实在候选之列中。”
凌景衍继续问道:“若是孤记得没错,许振邦的女儿也在候选?”
“正是。”沈天礼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许振邦之女许婉柔乃是许家独女,深受其父宠爱。”
凌景衍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意思。许党势大,若是想要连根拔起,需从长计议。眼下选后在即,倒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苏怀义眼中精光一闪:“陛下的意思是……”
“许振邦如此费心经营多年,必不会放过这个让她女儿入主中宫的机会。”凌景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若是许婉柔落选,许党必生异动。届时……”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三人都已心领神会。沈天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陛下圣明。”乔诚安抱拳道,“只是臣担心,若是朝堂之事与立后之事牵扯过深,恐怕……”
凌景衍抬手打断他的话:“乔将军多虑了。立后之事本就是国之大事,孤自由考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天礼一眼,“听闻沈国公之女才貌双全,前些日子的考校里也是脱颖而出。”
沈天礼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小女粗陋,能得陛下如此赞赏,是小女的荣幸。”
“沈国公过谦了。”凌景衍轻笑了一声,“两日后便是遴选,孤到时要亲看看看这位沈小姐。”
“三位爱卿,”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今日我们御书房所议之事,出孤之口,如尔等之耳,不得外传。”
“臣等谨记。”三人齐声应道。
“沈国公,北境的军务不可懈怠。乔将军,南疆的守备也要加强戒备。苏爱卿……”凌景衍顿了顿,“继续暗中看着许党的动作,但切记,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三人领命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暮色渐沉。沈天礼抬头看着天,脑海中在回想着刚刚凌景衍说的话。他突然提到沈昭宁,不知道到底是何意。
“沈兄,”乔诚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借一步说话。”
沈天礼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三人默契走向一出僻静的回廊,确认四周无人后,苏怀义才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此举,分明是要以立后为契机,引许党出洞。”
乔诚安眉头紧锁:“只是如此一来,只怕昭宁那孩子岂不是……”
“乔兄多虑了。”沈天礼沉声道,“能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更是昭宁的福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况且,昭宁那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慧。”
御书房内,凌景衍坐在棋盘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旁边站着墨九。
“墨九,”凌景衍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你觉得方才那三人,可靠否?”
墨九今日难得收敛了嬉笑之色,眉宇间透着几分凝重:“沈家,乔家,苏家,三家一向交好,又在朝中根基深厚。若他们是真心效忠陛下,却能与许家抗衡。”
凌景衍将棋子“啪”地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怕就怕……这三家也有异心。”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节奏如同更漏滴水,“届时朝堂动荡,恐怕难以收拾。”
墨九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沈国公今日提及北境军情时,眼中隐有忧色,不似作伪。乔将军谈及南疆防务,更是事无巨细。”墨九顿了顿,“至于苏大人……他呈上的那份密折,证据之详实,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收集全的。”
凌景衍不置可否,只是又拈起一枚黑玉棋子,在指尖摩挲。
“那个……沈昭宁……”凌景衍突然开口,却又戛然而止。
墨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作促狭的笑意:“陛下怎么突然提起沈小姐?”他故作恍然,“莫非是惦记着两日后的遴选,想提前见见?”
凌景衍手中棋子“嗒“地一声重重落在棋盘上,回头瞪了墨九一眼:”整日就知道胡说八道。”
凌景衍突然话锋一转:“沈昭宁……当真如太后所言那般出色?”
墨九眨了眨眼,却故作沉思状:“这个嘛……琴艺确实超凡。听闻那日寿安宫太后宫宴,沈小姐一曲《幽兰操》,太后连连称赞。”他偷瞄了一眼凌景衍的神色,又补充道,“模样也标志,气质更是没得挑。尤其是那双眼睛……”
“够了。”凌景衍开口打断,耳根却微微泛红,“孤问的是才学品行,谁让你说这些了。”
墨九连忙正色:“是臣失言了。不过……”他压低声音,“沈小姐面对许婉柔的刁难时,那份从容可并非一般闺阁女子才有的。”
凌景衍没有接话,只是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回了棋罐。棋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后如此气性的人,能得她的称赞,想必这沈昭宁也并非什么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