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对叶岁安来说并没有太大不同,除了周二下午发生的那件事。
期间小星哥来找过她,不过是为了了解事发过程。
但是他并没有出现。叶岁安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年级,甚至没见过他几面。
因为自卑,叶岁安不会关注太多的事情,也不会对谁有太多的印象。
王美琳从周三开始请了病假,她身边那几个总穿超短裙的跟班虽然不再往她课桌里倒胶水,但每次在走廊遇见时,还是会故意提高嗓门骂"狐狸精"。
叶岁安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染着奶茶色头发的女生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涂着晶冻唇蜜的嘴角咧开讥诮的弧度。
其实她们说的也不算错。叶岁安把垂到鼻尖的刘海又往下扯了扯,这个从初二开始养成的习惯让她的颈椎微微发酸。
厚重的发帘像道黑色屏障,不仅能挡住旁人窥探的视线,也遮住了她最痛恨的狐狸眼——眼尾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右眼角还有颗小小的痣。
上周二午休时,王美琳就是用镶水钻的指甲掐着那颗痣,说这是"妓女才长的骚痣"。
现在她抱着作业本穿过操场,远处篮球场爆发出欢呼声。
有人突然朝她脚下扔了块香蕉皮,叶岁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王美琳的小姐妹。她们嬉笑着围过来,劣质香水味混着粉笔灰扑面而来。而后看着她无措的站在原地,又嬉笑着离开了。
六中的白炽灯管在阴天里泛着青灰,叶岁安揉着狂跳的右眼走过高一(7)班后门时,铁质簸箕边缘的冰碴正簌簌往下掉。
值日表上"周六"那栏分明写着陈雨菲的名字,她攥着扫把的手指松了松,指节处被冻出的红痕像抹歪掉的口红印。
暮色染红车棚顶棚时,那个缀着□□熊的书包带已经滑到肘弯。小熊右耳缺了线头,是上周李砚墨在饺子馆用筷子蘸着酱油画的:"你看,□□熊在笑呢。"
此刻小熊的毛线眼睛正盯着水泥地上的口香糖残渍,叶岁安故意绕开那些斑驳的污痕,就像避开教学楼拐角王美琳们新涂的"骚货"字样。
这样没有王美琳的轻松日子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站在李阿姨家门前,叶岁安突然感到不安。她犹豫着,往前一步,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她后退时踩到松动的台阶,那个插着数字蜡烛的奶油蛋糕就撞进视线——李砚墨校服领口沾着星点奶油,路灯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像她藏在铅笔盒底层的星座贴纸。
“岁岁?”李砚墨迈着步子靠近她,直至贴近她。
"手怎么这么凉?"他很自然牵起她的手。
叶岁安愣住了。
温热的手指裹住她腕骨时,叶岁安听见钥匙串在对方裤袋里叮当作响。
李砚墨牵的很紧。很痛。
李阿姨家的布艺沙发上铺着勾花蕾丝罩布,叶岁安迈进门槛时,正看见温雨顺屈着两条长腿支在瓷砖地上。
他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印着机甲图案的黑色T恤,左手还捏着半块雪花酥——碎屑落在沙发扶手的牡丹绣纹上,被顶灯照得像细小的磷粉。
穿墨绿色旗袍的陌生女人正用尾指托着骨瓷杯,青玉镯子磕在杯沿发出清响。
她染着珍珠甲油的左手搭在李阿姨膝头,无名指上的钻戒随着电视荧光明明灭灭。
叶岁安数着对方旗袍开衩处滚的金线,突然发现李阿姨围裙上的油渍比往日多出两团——在左胸的小熊印花旁洇成深色云斑。
李阿姨招呼他们过去打招呼。
温雨顺突然直起腰。他目光扫过叶岁安领口泛白的校服滚边,掠过她书包带脱线的小熊贴纸,最后停在李砚墨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叶岁安感觉到握着自己的力道突然加重,指甲几乎要嵌进她虎口的冻疮里。
“还真没想到。”说罢,温雨顺低下头来继续玩着手机。
李阿姨转头看到两个人牵着的手,用眼神示意着李砚墨。
“这小姑娘是隔壁叶家的小孩,叫岁安。这不今天是她的生日,父母又不在,正好帮衬一下。”李阿姨拍了拍那个女的的手。
那个女人笑得很文雅,蜻蜓点水般。
温雨顺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下颌,游戏音效里不断传来"double kill"的机械女声。
李研墨突然松开手时,叶岁安虎口处还留着四道月牙状的红印,正好叠在去年被王美琳掐过的旧痕上。
叶岁安听着生日祝福歌,眼泪在框里打转。
温雨顺先前没有开口,他盯着烛光下的女孩,看她眼角流下泪珠,又抬手匆匆抹去。
叶岁安听到低低的冷清的嗓音夹在中间尤为明显。
“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许愿时交握的双手在桌面投下颤抖的阴影。
李研墨的膝盖在桌布下紧贴着她发抖的小腿。
温雨顺突然咳嗽着推开椅子,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尖锐的悲鸣。椅子碰到李砚墨的腿时,终于不再贴着叶岁安。
叶岁安闻到他经过时飘来的薄荷糖味道,和她铅笔盒里化了半个月的那颗一模一样。
“希望以后不过这种日子了,能有人多爱我一点,多爱我一点。”
往年都是这个愿望,但这次不一样。有蛋糕,有蜡烛,有人唱生日歌。
"呼——"
十六簇火苗应声而灭的瞬间,玄关传来防盗门闭合的闷响。
李阿姨惊呼着去开顶灯,叶岁安借着黑暗最后看了眼蛋糕上凝固的蜡油,像极了母亲砸碎的那瓶红色指甲油。
奶油蛋糕摆在印着"囍"字的玻璃转盘中央,十五根蜡烛插得歪歪扭扭。
穿旗袍的女人用银叉挑起草莓尖放进李阿姨碗里,青玉镯滑过腕骨的声响混着厨房抽油烟机的嗡鸣,在叶岁安耳畔织成细密的网。
"祝你生日快乐——"李阿姨拍着手走调地唱,围裙带子在腰后打成死结。
温雨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烛光在他瞳孔里跳成两簇小火苗。
叶岁安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灰的袖口,一滴泪砸在□□熊被酱油染黑的鼻尖上。
暮色从雕花窗棂渗进来,给红木地板泼上一层铁锈色的光。
叶岁安的脊背抵住冰凉的墙纸,细碎墙皮簌簌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平时那个温柔又疼爱她的李砚墨哥哥此时正狰狞着把她逼到墙角。
她挨了那么多打,受了那么多辱骂,她一下没哭过。可是今天眼泪不听使唤源源不断得从眼眶中溢出。
即使她平时再怎么装作不在意,今天也都不能再够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李砚墨的银丝眼镜歪斜着,镜片后那双总是漾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像两汪即将漫出血水的深潭。
"为什么要躲呢?"李砚墨解开领口第三颗纽扣,黑色领带随着急促呼吸起伏,活像条绞紧的毒蛇。
他晃了晃手中蕾丝缀珍珠的淡紫色礼盒,丝带垂落时扫过叶岁安青肿的膝盖。
“岁岁,我买了很漂亮的小裙子哦。你试试吧。”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古怪。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惊觉泪水早已浸透校服前襟。原来人在绝望时,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哐当!"
紫檀木门撞在黄铜门钹上发出轰鸣,飞溅的木屑中,温雨顺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极长。
叶岁安缩在角落里,褪至手肘的藏蓝色校服被生生扯出三指宽的裂口,绀青领结歪斜着卡在锁骨凹陷处,像条被斩断的毒蛇尾巴。半边衣袖还倔强地挂在腕间。
温雨顺的视线被钉在少女腰际,白色衬衣下摆翻卷如残破的玉兰花瓣,暗紫色淤痕顺着脊椎蜿蜒而下,最新鲜的指印还泛着胭脂色。
最刺目的是左肋处硬币大小的烫伤,结痂边缘渗出琥珀色组织液,与散落在波斯地毯上的珍珠浑然一体——这些珍珠五分钟前还缀在李砚墨送她的发带上。
叶岁安试图用撕裂的校服遮掩身体。
澄清从门外冲进来用外套裹住叶岁安,把她紧紧得搂在怀里。
温雨顺的拳头已经裹着风声砸了出去。
李砚墨后撤半步的动作凝固在惊恐的瞳孔里,那颗泛着淤青的颧骨结结实实挨了记勾拳。
骨骼相撞的闷响声在房间里回荡,二十岁男人的身躯竟像麻袋般轰然倒地。
"畜生!"温雨顺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校服袖口被绷紧的肌肉撑得发颤。
他单膝压住李砚墨抽搐的胸口,左手揪着对方浸满发胶的衣领,右拳划出凌厉的弧线。
每记拳都结结实实砸在皮肉上,钝响的声音混着银杏果爆浆的腥气。
李砚墨徒劳地曲起胳膊挡在面前,可少年裹着怒火的拳头总能从刁钻的角度钻进来。
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灌进耳朵里,脸已经麻木了。鼻血在地面洇开暗红的花,渗进红木板里。
直到澄清死死得抱住儿子的胳膊,温雨顺才站起身来摔门而去。
李阿姨坐在门口,看见温雨顺出来,拳头上沾满血迹。
温雨顺看着李阿姨踉跄起身,“小温……”
他礼貌的点点头离开了。
澄清搂着叶岁安从里面出来,只是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跟在儿子身后离开了。
叶岁安回到家中大脑一片空白,身上还披着温雨顺的外套。
房间一片漆黑,借着路灯照进窗户,叶岁安看着墙上挂着的叶空和林梦的结婚照。她对着照片上的两个人笑了笑转头钻进自己的卧室里。
奇怪的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盖着少年的外套中变得不重要。
薄荷气息从牛仔服蒸腾而起,围绕着叶岁安。
窗外传来野猫撞翻易拉罐的脆响,而衣领处硬挺的车线正硌着她发烫的脸颊,叶岁安把蜷缩的膝盖往外套里又塞了塞。
月光漫过第三道地板缝时,叶岁安蜷在牛仔外套里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床头捕梦网的羽毛簌簌轻颤,枕边垂落的发丝缠住她弯起的嘴角——那个笑像春日涨潮时推上岸的贝壳,被月光镀了层湿润的釉色。
暗红色电子钟跳至03:47,窗外飘来环卫车倾倒垃圾的闷响。
少女眼睫在青灰的晨雾里翕动着,恍惚望见八岁的自己,课桌肚里突然飞出蓝白校服的衣角,男孩转身时带起的风扑在她鼻尖,是数学试卷与薄荷糖交织的气息。
风卷着秋叶将她托到云端,下方操场上有两个小人影正蹲着系松开的鞋带——那个扎草莓熊发绳的小女孩突然仰起脸,把剥好的薄荷糖塞进男孩汗津津的掌心。
那个少年站在光下,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
五点十分的初阳撞上玻璃窗的前一秒,叶岁安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外套领口
晨光爬上相框的前一刻,少女唇角尚未褪去的笑痕正巧叠在照片里母亲梨涡的位置,而窗外银杏树梢挂着件被风鼓满的蓝白校服,袖口第二颗纽扣折射出蜂蜜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