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慢慢悠悠的进了鬼市,便迎上了鬼市之中各色人等的注视。
不外乎其他,只因那位松青道长此时已经汗流浃背,触之及惊,脸色早就已经被这城里的鬼气吓得变了颜色。看在鬼市之中的各色人等眼中,可不就觉得稀奇。
见状,阎小六只得上前,温声对那位松青道长道:“松青道长不必害怕,此地是鬼市,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只交易,不伤人。此地的鬼气虽多,但是与人无碍。”
那位松青道长闻言,立刻看了过来,道:“此地是鬼市,不是酆都。”
阎小六道:“并非。”
这时,那位松青道长才赶紧拍了拍胸脯,小声呢喃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进了酆都,还好还好。”
阎小六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修道之人,自是比平常百姓多知道许多奇闻异事怪谈,那位松青道长为何会如此惧怕酆都,阎小六自然也清楚。与鬼市和幽都这两处地方不同,与人而言,这两处虽都可怕,但实际上,酆都才是对人来说最可怕的地方。
道士虽然修道,可终究没有飞升,自然也算人。道士虽不怕平常的小鬼,可也怕鬼的数量太多,无法自保。鬼市是人鬼交易之地,只交易,不伤人,对比酆都,与人而言便安全了许多。至少鬼市之中的鬼不是以人为食,也不是以杀人伤人享乐。
见那位松青道长平复下来,北辰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三人便细细的打量起了这个鬼市——
此地虽说是跟鬼市,其实不如说是一座鬼城,只不过这个城是用于交易之所,除了鬼以外,多了许多数不清的妖魔鬼怪。比起凡间和鬼界只单一的住着人或鬼而言,这个鬼市反而更像个是个能包容所有事物的场所。
对阎小六而言,这个鬼市就实在是太过亲切了。
此地既是鬼市,建筑风格便遵循着鬼界之风。与鬼界不同的是,这个鬼市比起鬼界要热闹许多,颇有一种他刚回到鬼君府,鬼界普天同庆的模样。整个街上的人打扮的都花枝招展,各个房屋顶上屋檐下的灯笼也是五颜六色。仔细看看,那灯笼里的烛火,白日里也是点燃着的。
而又与鬼界不同的是,鬼界是每逢有重大的节日,或者是有什么喜事时,才会将灯笼挂出来,整日点燃,或者是连点几日。而鬼市之中的灯笼,却是无论是不是节日,也不论那灯笼挂于何处,都是一直点燃着。若是不了解实情的人看见,保不准就要说一句“有钱!”、“真他妈有钱!”而这座鬼市有没有钱,自然也显而易见。
待到那位松青道长不在谨慎,又如在别处潇洒的闲逛时,阎小六凑过去,小声对北辰道:“北辰有没有觉得,此地十分眼熟?”
北辰微微蹙眉,道:“不曾。”又道:“先生为何会如此问?”
阎小六诧异道:“你上次入鬼界,不是在此处进去的吗?”
据他所知,鬼界之中是有特殊秘法,或者是特殊的地方与鬼市相通的。
便是与神官而言,从酆都入鬼界,也没有从鬼时入鬼界方便。
谁知,北辰却摇了摇头,道:“并非。上次我并非是从鬼市进的鬼界。”
阎小六:“……”
他心道:“那你从酆都进入鬼界是真的心大,命也硬。”
北辰淡淡地解释道:“上次入鬼界,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便回仙京求了帝君。是帝君另辟蹊径将我送进入鬼界的,所以并没有遇到危险。”
阎小六轻声道:“原来如此。”
如此说来,也是北辰命好,不然为何那么多人都想进入鬼界,只有北辰平安进去,又安然无恙的出来了呢。
那位松青道长见两人落后太远,便停了下来,等两人追上去,道:“两位小道友这是有秘密?”
话落,那道长看向阎小六莞尔一笑。那眼神似在说“还说两位不是道侣,你看我信吗?”。
阎小六微微一笑,道:“道长想多了。”
那位松青道长终究也没说什么。
他们进入鬼市的时间有些晚,在城里逛上一逛,这天便渐渐黑了,挂在城中各处灯笼里的烛火也显得愈发亮了起来。三人又往前走了走,天色便彻底黑透了。便是不累,也该想一想今夜要在何处落脚。
想到进入鬼市时那位松青道长的反应,北辰道:“此刻天色已晚,不如找个地方歇脚,明日再做打算。”一句未完,他又看向松青道长道:“松青道友可想在鬼市之中歇息?若是不想,我们便得早些出城了。”
那位松青道长想了想,将目光看向了阎小六,大概是想听听她有什么意见。
无奈,阎小六只得笑了笑,道:“我都行,道长便好。”
他本就是在鬼界长大,于他而言,无人能伤得了他,自然是睡在何处都行。如此,那位松青道长便道:“那就在城里歇息吧,在荒郊野岭歇息了半个月,两位小道友想必也乏了。”
知道鬼市中的鬼不会伤人,那位松青道长便彻底放下了心,就是看见猪头人身,或者是人头兽身的东西从身边走过去,也不会觉得害怕了。
与白日里的鬼市不同,天黑了后,鬼市更加热闹起来,不少关着门的店铺此时也都门户大开,开门迎客。好像这些鬼不用休息,愈到夜晚愈是兴奋。鬼市之中的鬼好像也多了起来,走着走着,便鬼挨着鬼,肩贴着肩。
三个人走到鬼市的最中心处,还未靠近,便听到了一阵叫卖:“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阎小六跟着那道声音,小声道:“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可谁知,那道声音的下一句话却变了,改成了:“本店今日恭贺殿主莅临小店,特意回馈新老客户,全店任意菜品,皆是五折。”
三人原以为这家店铺是卖东西的,不想,走进了后却发现,这家店居然是个酒楼,而且店铺的规模不小,居然有整整三层。
众人一听这边铺子里的饭菜五折,纷纷一涌而上,朝着这边挤过来。
那家铺子的伙计甚至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句,便喜笑颜开的迎着客人往里边走。
谁知这时,对面那家里的姑娘见状,也站在了店铺门口,扬声道:“为了恭贺殿主回归,本店今日也全店五折,各位客官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这两个铺子离得不远,一个牌子上写着听风苑,一个牌子上写着听雨楼。后者确实是个酒楼,但前者,往那家铺子楼上看过去,却能看见一群姑娘站在二楼的窗前,往楼下撒着花,看样子,应该是家“鬼”妓院了。
这两家铺子的人站在铺子外一喊,便有无数的人神妖鬼往店里钻。‘暖饱思淫欲’这句话,倒是让这两家铺子的掌柜玩明白了。
但前者是‘鬼’妓院,三人是不可能进去的。于是,阎小六站在了听雨楼前,对那位站在店外招呼客人的伙计道:“不知阁下刚刚提到的那位‘殿主’是?”
那伙计将搭在手腕上的抹布往肩上一甩,道:“自然是贰佰殿店主了。客官可要用膳?若是不用膳,那就麻烦您让让,不要挡了旁人的路。”
那伙计虽是笑着,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特别好听。阎小六心道:“没想到贰佰殿殿主白终居然会在这里开了一家店。”随即也不在意,率先走进了铺子。
这铺子若是在鬼界,那这家店,阎小六自然是进不来的。如今鬼界这家贰佰殿殿主开的店开在了鬼市,铺子里的人也并不认识他,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不过他们进来的晚,楼下已经没有位置了。于是,店铺掌柜便迎着他们上了楼。
但仨人还没上去,便又听到了另外一道声音。那人正好从楼上走下来,看见店铺掌柜,忙道:“掌柜的,殿主呢。你们店不是说今日是为了恭迎殿主莅临嘛?那位殿主人呢?”
一听这话,掌柜便知这人并非是为了吃食而来。
于是,酒楼掌柜给他让开了一条道,道:“阁下若是想见我家殿主,便请回吧。我家殿主今日确实来了鬼市,只是他要去何处,也不是我一个酒楼掌柜能管的了的。”
说完,那位掌柜便没在理会那人,带着阎小六他们仨径直上了楼。
与楼下状况相同的是,二楼此刻也将将快要坐满了人,就在那掌柜想带着他们仨去顶楼时,北辰却忽然道:“先生,当心。”
阎小六道:“当心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忽然划破耳畔。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贴着他的脖颈儿飞了过去,顿时让人寒毛四起。
有这一道偷袭在前,阎小六下意识地便想退后两步,谁知这时,北辰却又用手抵住了他的背。匆忙道:“先生别动——”
阎小六不明所以,但是却是真的不动了。谁知下一瞬,那暗器便又朝着他们这边飞了过来,又是贴着他,朝着北辰和松青道长飞去。
不出片刻,北辰和那位松青道长便同时退离了他身侧。
与此同时,阎小六也看清了那朝着他们飞过来的暗器是什么。那暗器,竟是一根根绣花用的长针——
而那暗器飞过来的方向,正好坐着一个笑吟吟看过来的书生。
阎小六看着那人的面相,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情急便也没想起来从何处见过。
待那位松青道长躲暗器躲到了撑着房梁柱子后,北辰停在楼梯的围栏上站定,皱眉道:“阁下寓意何为?”
不过那人却并没说话,反而径直朝他冲了过去。那人虽是一身书生打扮,手脚却极其的利索,只看脸,实在让人看不出这人原来会武。而且那人如北辰一般,竟也是不知何时召唤出来了自己的剑。
等到北辰和他交上手,阎小六忽然在那人的腰间看见了一抹青绿,恍然大悟道:“白终?”
坐在窗边的那白面书生不是贰佰殿殿主白终,还能是何人。只是阎小六这几百年里见过四鬼王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时间并未想起来他是谁罢了。于是,阎小六只得赶紧开口道:“二位快快停下,有话好好说,莫要在动手了。”
不过那俩人却是谁也没理他,打着打着,那二人就打到了窗边,将二楼的桌椅都拆的七零八落,地板也踩碎了不少。就在那位松青道长想要过来找阎小六问问如今是什么情况时,谁知,白终袖子里的暗器又飞了出来,将那位松青道长堵了回去。
阎小六刚想再次开口,谁知一眨眼,白终就将北辰顺着窗户扔了下去。
“这……”
二楼并不高,但是贸然被甩出去,还是起了不小的动静。让外边街道上的人纷纷朝着这边看过来。白终将人扔下去后,自己也飞了下去。阎小六跑到窗边,就见楼下驻足了不少人,顿时头都大了。
鬼界的四个鬼王互相看不顺眼便罢了,这个贰佰殿殿主什么时候又与一个神官结下梁子的?想不通,但是不能不拦,于是阎小六赶紧下了楼,扬声道:“白终,快住手。”
谁知,那白终闻言,非但不住手,反而越打越起劲。哪怕北辰想要甩开他都不成。
有人听见阎小六叫了“白终”二字,怔了一瞬。而后忽然指着那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兴奋地道:“是,是贰佰殿殿主,快看快看,咱们鬼界的一殿之主今日真的来了鬼界……”
这人不喊不要紧,一喊,这条本就不算太过宽敞的街道,更加拥堵起来。那‘听雨楼’和‘听风苑’里的妖魔鬼怪,也纷纷从窗户上探出头来。
与在人间时不同,在人间,便是有人想看热闹,也会顾忌一下会不会伤到自己。到了鬼界,这些在凡间格外怕死的人反而大胆起来,哪儿有热闹都恨不得挤过去看个清楚,哪怕知道会误伤自己,也肆无忌惮。于是,阎小六便听到了许多鬼为白终喝起彩来。
此刻,阎小六真是恨不得将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魔君剑还未找到,这两人便打了起来,怎么想都得不偿失!白终不肯退步,无奈,阎小六只得对北辰道:“北辰,不要被他缠上,赶紧回来。”
北辰闻言,将白终踹飞,但是却没退开多久,就又被他缠上。不知何时,那‘听雨楼’的掌柜和松青道长也走到了他旁边。白终见他身侧有人,一边缠着北辰打一边对那掌柜威胁道:“四鬼家的掌柜,护好你身侧的小殿下,他若有事,这个鬼市也就不必存在了。”
整条街道安静了一瞬,下一刻,众人便纷纷朝着‘听雨楼’门前看过来。而那掌柜也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将阎小六挡在了身后。
阎小六无奈无脸,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叹了口气,他对那掌柜道:“掌柜,劳驾赶紧想想办法,赶紧让他们俩停下。”
谁知,那掌柜却没明白他的意思,对着他笑了笑,道:“小殿下不必担心。咱们鬼界鬼王大人自然是不会吃亏的。”
阎小六:“?????”
这是吃不吃亏的问题吗?阎小六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想不出阻拦那两个人的办法,指尖碰到腰间的倾心,别无他法,便将倾心扔了出去,小声道:“倾心,去,拦下他们——”
倾心打架可能并不行,但是捆人却是个行家。就是被它绑了,可能会有些丢人。
众人只听到两把剑掉在地上的清脆声一前一后响起,下一刻,不出阎小六所料,倾心果然拦下了这场架。就是它好像绑错了人,竟然捆住了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