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夜色

    “娘!”

    听到熟悉的声音,卢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将何明玉回抱住,可不过一息,又猛地将人推开些,双手急切地在何明玉身上摸索起来,捏捏胳膊摸摸腿,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验看了一遍,见何明玉是全须全尾,卢氏才终于是如释重负地笑出来,道:“玉姐儿,娘回来了,娘回来了,还有你七弟,都回来了!”

    何明玉这才泪眼朦胧地瞧见卢氏身旁的何七,刚张了张嘴想说话,何七已抢先一步低声道:“母亲,五姐,夜寒风露重,先进屋再叙话罢。”

    “正是,”卢氏忙不迭点头,一手紧攥着何明玉冰凉的手,一面对李妈妈吩咐道:“是,先去屋里再说。素莲,我看这院子还有几间空屋,你赶紧带这几位护送咱们来的军爷去安顿歇息,万不可怠慢了!”李妈妈连声应喏,引着张勇几人往旁边厢房去了。何明玉这才引着卢氏和何七,转身欲回自己那间屋子。

    岂料几人刚走到门口,那黑洞洞的屋里头,忽的亮起一盏烛火来,叫卢氏牵着何明玉的手骤然一紧,下意识将两个孩子双双护在身后,紧盯着房门。可里头却走出一个怯生生的人来,竟是何明珠。

    “明珠,你……”看到何明珠,卢氏这才想起李妈妈在信中是提过的,陈姨娘带着何怀璋逃了,何佑,何怀环被捕入狱,家中只剩何明珠与何明玉两个小姑娘,便把她们二人都带到了庄子上来。只是卢氏这一路上自是只记挂这亲生的何明玉,几乎都快把这号人给忘了。

    看着许久未见的何明珠,面色苍白没有血色,身子骨似乎又比上一次见到时消瘦单薄了许多,卢氏心头五味杂陈,最终叹了口气,道:“罢了……都进来说话吧。”

    因为忽然冒出了一个何明珠,生生将原本久别重逢的感慨与喜悦冲淡了些,卢氏只拉着何明玉坐下,对着灯,又反反复复,从头到脚将何明玉看了一遍,才摸着她的头道:“我的儿,这些时日真是苦了你了,你快告诉娘,这些日子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熬过来的,有没有人欺负你。”

    何七也有些紧张地盯着何明玉,何家的事不用问也能看出来个大概,但何明玉与顾少棋之间,也不知这二人怎么样了。

    何明玉却带着几分茫然,摇了摇头,道:“那日夜里头,外头忽然吵嚷起来,如同翻了天。我被惊醒,跑到院子里一瞧,只见墙外头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红了。拂柳那丫头胆子大,搬了梯子爬上墙头偷看,回来说外头黑压压一片,全是顶盔贯甲的兵,挺着枪头四处走,这阵仗,她也不敢细看。爹吓赶紧叫人把大门闩死,上了顶门杠。可……可等到天麻麻亮,那群人就撞开了门,二话不说,把六弟锁走了。陈姨娘在家中好一通闹,央这爹把六弟救出来,可不过几日,那群人又来了,把爹也给带走了。”她说到这里,声音发颤,顿了顿才继续,“陈姨娘在家里哭天抢地,寻死觅活,逼着爹想法子救六弟。不过几日,那群人又来了,把爹……把爹也押了去……”何明玉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卢氏摩挲着何明玉的头顶,颤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陈姨娘就……就卷了细软,带着三哥跑了。李妈妈怕官兵再来拿人,慌忙收拾了些要紧东西,带着我和四姐,躲到这荒僻庄子上来。家里如今……如今也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何明玉垂眼,从前总是明快的双眼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何七在一旁静静开口,声音低沉,道:“我们方才回去瞧了,家中已经没人了。”

    “没人了?”何明玉喃喃重复,像是没听明白,怔忡了半晌,才惨然一笑, “是该没人了。家里成了这样,谁敢留在那里呢。”

    卢氏见她如此,心如油煎,一把将女儿重新搂进怀里,迭声道:“好了好了,娘回来了,娘回来了,不怕了……”站在一边的何明珠半垂着头站在烛光外的影子里,也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不过亲生母亲和兄弟丢下她跑了,想必心中也不是滋味。

    “娘,”何明玉在母亲怀里默默淌了会儿泪,才挣出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急问道:“娘,二姐呢?怎么不见二姐姐跟你们一道回来?”

    卢氏忙宽慰道:“你二姐好着呢,她已放了定,许了人家,如今留在京里,住你四舅舅府上,有你外祖母照看着。”这事卢氏原是写了信回来的,但想来是因临江生变,家中遭难,这信并未送到家中。

    “二姐……定亲了?”何明玉惊得忘了哭,小嘴微张。连一直默不作声的何明珠,也倏地抬起眼皮,朝卢氏这边望来。

    卢氏点头,道:“正是。这回多亏了你那二姐夫,是他一路护送我和你七弟南下,又派了得力的人马送我们到这庄子上来。若没他照应,这一路山高水险,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何明玉听得眼睛一亮,连珠炮似的追问:“二姐夫是京城的人?他这次也来了?怎么不见他来庄子上?”

    “他领的是护送新任杨知府赴任的圣命,如今正在府衙那头当值呢。待过几日,府衙那边闲下来,他得了空,自然能来瞧咱们。”卢氏说罢,李妈妈那厢便推门进来了,说那几位军爷都已安顿下来了。正说着,李妈妈推门进来,回禀说张勇几位军爷都已安顿妥帖。她方才在门外隐约听见提起新姑爷,此刻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夫人,这位姑爷是官家的人?家世如何?”

    卢氏点头,道:“姓李,名唤承之,他是五军营的千总,武官,父亲是督察院的副宪,母亲是乐安县主。”

    “乐安县主?”李妈妈随卢氏从京城来,自然是对这位县主的名号有所耳闻的,一时也愣住了,舌头都有些打结,“这……这家世也未免太显赫了些……”别说是如今的何家了,就算是从前卢家未出事,都未必能替家中的儿女说上一门这样的亲事。

    卢氏自然明白李妈妈话里的惊疑,叹道:“正是,我原先也担心,可几经波折,这事居然还成了。好在现在瞧姑爷也是个稳重能抗事的。且她四舅舅如今也点了翰林,在清贵之地,明镜在京城……总算也不至毫无倚仗根基了。”

    “娘,你别担心,二姐姐多伶俐,肯定能过得好的,从前夫子就常夸二姐姐聪慧,”何明玉搂住卢氏的手臂,“娘,你再跟我讲讲你们去京城之后的事吧,四舅舅,外祖母,我都不曾见过的。”

    母女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何明玉紧绷多日的心弦,在卢氏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渐渐松弛下来。说着说着,竟不知不觉靠在卢氏肩头沉沉睡去。卢氏低头端详何明玉的睡颜,只见她双颊凹陷,眼下泛着青黑,比离家时瘦了一圈不止。心疼得连连叹气,轻手轻脚将她扶到榻上,掖好被角。

    “夫人,我给您和七哥儿烧些热水沐浴罢。”待何明玉睡下后,李妈妈才道。

    卢氏点头,道:“辛苦你了。”连日奔波早已耗尽她的气力,见何七也在矮榻上打起了瞌睡,便先行去梳洗。待何七惊醒时,屋内只剩何明玉均匀的呼吸声。她暗自懊恼,方才竟忘了问何明玉与顾少棋的事。转念又想,明日再问不迟。

    此刻睡意全无,何七索性披衣出院。月色如洗,将小院照得如同蒙了层轻纱。他仰头望天,这临江的月亮与京城的并无二致,却不知京城的人,是否也对着这一轮月亮。

    正出神间,忽听身后一声轻唤:“七弟。”这声音来得突兀,惊得何七后背一凉。回首望去,但见何明珠不知何时已立在影壁旁

    何七暗自嘀咕这人走路怎地没个声响,却见何明珠在暗处直勾勾盯着自己,只得试探道:“四姐姐,你可是有什么事?”

    “我……”何明珠却又说不出来了,似乎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夜色中,何七似乎听到一声轻叹,才听何明珠又道:“七弟,你去京城,可有……可有听到顾家二公子的消息?”

    “顾家二公子……”何七怔了怔,突然会意,“四姐是说……顾少桓?”

    半晌,何七才听何明珠应了一声:“是……”

    何七实在没想到,这何明珠竟然还惦记着顾少桓这个负心汉,顾家都这般作践她,过了这么久,她如今还不死心。

    京城虽大,但顾少桓是顾妙真的二叔,是以何七总还是多少听过顾少桓的事。想起那些,何七不禁感叹这何明珠真是个傻姑娘。听顾妙真说,她这个二叔自从去了春闱落榜后,心思便不在读书上了,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还经常去些烟花之地,她爹娘似乎都不待见她这个二叔,说再过半年,若他再不思悔改,便要他回临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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