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义胡子继续抖了两下,眼中闪着精明的光:“真正的桃花镇暗桩。”
风愈发大了起来,水榭楼台的垂布也被掀得翻来覆去,幕布翻飞中,一只银壶从其中直直朝阶下跪着的护卫头上砸过去,护卫却像没有知觉似的一动不动。
“废物!”李怀景眼神微眯,继而又拿起了另一旁侍奉宫女手中的酒壶,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往护卫身上砸去,每抛下去一个,嘴里就咒骂着一句:“这么小的一个破镇,穷乡僻壤之地,连个人都抓不住,要你们有何用?”
他眼神瞥向一旁握紧了刀的黑衣人,冷不丁勾起唇角,嘲道:“莫非,皇兄养的尽是一群酒囊饭袋?”
为防李怀景手脚不干净,太子专门派黑衣人下来盯着,可以说整个桃花镇的布局人手和李怀景没有丝毫关系,如今出了纰漏,自然也怪不到他头上。
黑衣人看出他想要撇清干系的念头,上前作揖道:“四殿下息怒,太子殿下心之所系乃这镇上天地孕育的矿石,走丢个无知妇人,想必东宫不会追究。”
李怀景冷哼一声,拂袖而坐。
是夜。
阁楼内灯火通明,舞姬高抬琵琶,倚在栏杆上轻启玉口,吟唱着有关前朝名将遭人背叛连失三城的故事。
贵妃榻上斜卧着一人,双目闭神,只偶尔张开嘴巴吃下葱白细手递过来的葡萄。
府兵神色匆匆,小跑至面前跪安,而后趴在他耳边低声细语着什么。
“大人,今日府门外那群人离开了。”
吴石飞眼睛唰地一下睁开,又眯成一条缝狐疑道:“走了?”
“听说是从城外刚搬来不久的一个教书先生,路过府门口,打听了这档子事儿后把他们拉到凤翔楼吃了盏茶,这帮人便散了。”
“又是教书先生。”那双眼继而又闭上,悠悠道:“有意思。”
李大牛本是穷苦出身,但天资聪颖,只在学堂念了三年书便能吟诗作对。恰逢那年巡盐御史督察此地,遇上了彼时在知州府做伴读的李大牛。
二人一见如故,从黄河泛滥到水文治理,见解竟一一不谋而合。
分别之时,从不开口求人的巡盐御史请吴石飞将人放到当地的学堂做夫子,吴石飞有意将人留下做幕僚,但为卖巡盐御史的一个面子,也只好忍痛割爱。
谁知李大牛这个蠢材,不本本分分待在学府,偏偏撞见他和京城来的贵人商议要紧事,甚至有可能还看见了他和那贵人交接赃款……
这让他还怎么在知州府坐得住?偏又这李大牛上头有御史大人保着,他又不能轻易做掉,只好先任由其狂放几天,待酿成大错再找个由头治他的罪。
只是……还没等他出手,倒有人先按捺不住了?
“派人去凤翔楼打听打听他们谈了些什么。”吴石飞拍腿而起,命令道:“另外,明天将这人请到府上来。”
“是!”
眼瞅着就要出城门了,李连胜看着前面黑梭梭的门洞,脚步不禁放慢了。
“老先生,咱们这究竟是要去哪啊,没有公验不可能出城的。”
“哼哼,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王守义扶着车架颤颤巍巍下来,“把这车扔了,跟我往这边走。”
竹音动作最快,松了缰绳便屁颠屁颠跟在身后,霍祈清扒着桶边连吸几口空气,这才往王守义的方向瞧了一眼。
远处小径通着城郊,伸手不见五指,除了虫鸣和风吹动草丛的沙沙声,霍祈清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里……是桃花镇暗桩?
李连胜疑心重,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试探两脚,王守义却轻车熟路走得飞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三人才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呢。
竹音正埋头赶路,嘴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念叨荒郊野岭的鬼放过她这个穷鬼,猝不及防撞了李连胜满怀。
“你怎么停下来了?”
李连胜忙在唇边做了个噤声,低语道:“老先生找到地方了。”
王守义来到这座小屋前,伸出手三长一短的节奏叩门,少顷,门内出现了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婆婆。
“这么晚了,您找谁啊?”
王守义回道:“酉时三刻,杀人灭口。”
老婆婆浑浊的眼亮了一瞬,随即关上门,提了盏灯走出来。
“这边请。”
李连胜同霍祈清面面相觑,当真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桃花镇能掀起如今的风浪。
顺着木梯下去,周围墙体光滑,可见这地洞不是一时挖出来的。上下皆有灯火照明,入口前整整齐齐摆放着盔甲兵械,霍祈清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眯了眯眼这才看清眼前这场景。
五六十位大汉靠着墙壁和衣而眠,怀中都紧抱着长刀或匕首。个中有警惕者率先睁开眼做出了防御姿势,等瞧见眼前人是谁这才丢了刀兵上前齐声拜道:“我等恭候里长多时!”
王守义捋着胡须笑呵呵坐了下来,朝一脸茫然的霍祈清解释,“当初桃花镇接连有身份不明的人进入时我就留了心眼,先派遣一部分人出去,剩下的亲信调查这些人的身份。”
“然而派出去的人没了消息,我便知大事不妙,当即去信岭南驻军,也不知他们收到了没有。”
王守义声音落寞,“我被软禁已有半月,岭南那边却始终没有动静,只怕是被这伙贼人给拦下了……”
“大人如今打算怎么办?”霍祈清听懂了局势,随手扯过条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岭南南临渭水,一旦桃花镇发生混乱,百越军一定会打着和谈的幌子出兵。”霍祈清没接着说,此事牵扯到了皇储,黄珙若出兵,无疑是自家人打自家人,百越倒坐享其成。
如果不出兵,皇子若无事倒还好,若“意外身亡”……只怕百越倒打一耙,到时候失了城池没了皇子,黄珙是万死难辞其咎。
“里长莫担忧,我等身强体壮,便是拼死也能将书信传出去,到时黄将军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等不了了。”霍祈清将棍子扔到一旁,对王守义拱手道:“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密信岭南一位故友手上,绝对安全。您府上的贵人估计正忙着满城通缉,在此期间决不能坐以待毙。”
“实不相瞒,朝廷军费迟迟未入库,岭南军此时也是弹尽粮绝,眼巴巴等着别人来救不现实。”
旁边大汉一拳砸向土墙,咬牙道:“你们将军是做什么吃的?但凡对边境上一点心也不至于这个时候还没有所察觉!”
“军费紧缺,将士们都快饿死了,如何还有人手盯着桃花镇?”霍祈清向来护短,讽刺道:“你倒是有所察觉,如今不一样待在这里?”
“好了!”王守义厉声打断,“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小兄弟,听你这话的意思,已经想出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