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炎热的夏天，屋内并没有开风扇，甚至连窗都没有开。
从眼眶滚落的热泪此时倒是被衬托的有些凉了。
被抱着的江荔不知道要怎么放自己的手。
这两天她的手都一直保持着用一个动作，现在放下了，江荔突然觉得不知道要怎么放自己的手了。
周奶奶肩头的衣服布料白天被汗打湿又干了，现在又被江荔止不住的眼泪打湿了。
而且短时间内好像不会干。
“小荔已经做的很好了，小荔已经长大了……”
周奶奶重复着这两句，没说一句，那双宽厚的大手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地从上往下抚拍着。
白日里，苏枳珩也对她做过同样的动作，而那时因为这个动作，她难得战胜了晕车的反胃呕吐感。
可现在，好像魔法失灵了。
这样的抚拍并没有赶走积压在江荔心底的刺痛。
“可是周奶奶，我，我不想长大，我做的也不够好。”
情绪的闸口就像大坝的闸口，只要开了，就不可能是只有一点点水流出来的。
在爷爷走之前，为了让爷爷安心，江荔表现的很坚强很乐观。
爷爷走之后，江荔还是要很坚强，她咬带爷爷回家。
现在到家了，江荔觉得好像已经没有理由说服自己继续装坚强了。
“我只是装的……”
“周奶奶知道，周奶奶知道的。”
晚上蒸鱼上桌的时候，江荔眼尾和鼻头都还是有点红红的。
“这块肉最嫩滑了，就给小荔了。”周奶奶直接给江荔夹了一大块鱼肉。
“谢谢周奶奶。”
等晚饭吃的差不多时，周奶奶又拉起江荔的手，“今晚太晚了，小荔今晚现在周奶奶这睡吧，明天再回去收拾屋子。”
江荔抿唇笑着摇头，“不用了，周奶奶。我知道你是怕我一个人在家会难过，但我已经好多了。而且我就是很想很想回家了，所以在外面一直都在期待着回家。”
周奶奶还想劝，而周爷爷整个晚上都没有说太多话。
只有苏枳珩一直在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江荔，就差把视线用胶水粘到江荔身上了。
“我先回去了。”
江荔挥完双手，才背过身往外走。
她走之前，苏枳珩从柜子里找到了个手电筒塞到她手里，“天黑了。”
手电筒的光就只够照亮江荔脚下的一点点路。
难道以前爷爷让她带上的手电筒也是这样的吗，能照到的范围真的很小。
江荔的背影落到苏枳珩眼中，他知道很多心里有过创伤的人，口头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已经好多了。
表现出来的根本就是心里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别说是人类这种高等生物，甚至很多水果都是这样的，表面上看完完整整的，没有一点瑕疵。可一口咬下去后，就是满口细菌污染后的酸臭味。
可苏枳珩很清楚，这个时候无论外界如何安慰，都是杯水车薪的。
起码对他而言是这样的，所以对苏枳珩而言，治疗医术最高明的是医生是时间。
在他的十八年人生里，时间这个神医只失手了一次。
在庭院里能看到江荔家的二楼，一直等到她的房间开灯了，苏枳珩才进的屋。
不知道是不是傍晚大哭过一场，江荔简单洗了个凉水澡，把自己裹进薄薄的夏被里，很快就睡了过去。
可能真的是回到家了，安心的感觉。
凌晨四点多她就醒了，江荔才惊觉自己忘记关灯睡觉了。
并没有在床上赖床，江荔很快就起来收拾屋内了。
其实也没有很乱，还没到早上七点，江荔就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个遍，除了爷爷的房间。
其实二楼就只有江荔的房间，另外两间房间都是被当做杂物间来用的，而爷爷喜欢住在一楼。
早上七点，太阳早就已经升了起来。
家里已经没有能填肚子的东西了，江荔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也准备出门，到村里唯一一个有模有样的菜市场。
江荔还走到铁门，就看到了盯着一头黑发的苏枳珩的脑袋在外面站着。
“你今天想出去玩吗？”
江荔不是很懂他这么早就蹲守在这干嘛，也不像是来送早餐的。
“嗯，去菜市场，外婆让我去买菜。今晚我下厨，露一手给她老人家瞧瞧。”
江荔只是请转动了下眼珠子，“那挺巧，我也是要去菜市场。”
两人并排走着，江荔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煮饭挺简单的，不就是量好对应的水和米，剩下的交给电饭锅？”
江荔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白眼。
明明知道她问的不是煮饭而是炒菜。
“就高中的时候，家里一开始还没有阿姨做饭，我周末回家总得吃东西，又不想去外面，就对着食谱研究研究，也就会了。”
江荔看他的眼神更无语了些，“好了，不用炫耀了，大学霸。”
菜市场离他们住的的地方不算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可他们去的已经算晚的了。
这的作息时间可能和外面的不一样吧，他们都是习惯五点多起床，六点来买菜，七点出门干活。夏天了，有时候甚至会更早。
“想吃鱼片粥吗？”
苏枳珩看着水池里还算新鲜的鱼，便转头问了江荔。
“这么高难度的，你也会？”
“你那不信任的眼神呢，可以留到中午审判审判再表示。”
苏枳珩还是买了一条鱼，而江荔兜兜转转，发现买什么都不合适。
一个人的量，有点难配。
最终也只是买了一托三十个鸡蛋和挂面。
中午十一点半，江荔在苏枳珩掌勺的厨房里充当打杂的，竟真的是有模有样的。
“你先尝尝，评价一下？”
苏枳珩拿了个小碗给她装了小半碗后又拿出保温食盒，将周爷爷和周奶奶的那两份装进去。
“你应该不是会随便骄傲的，那我就真是评价一下。”江荔直接当起了裁判，“九分。”
“满分是十分？”
“不然是一百，那也太打击你苏神了。”
两人去了周爷爷的山头，他们今天是最后一天摘荔枝了，只剩下桂味了。
周爷爷周奶奶也是请了人过来摘的，毕竟仅靠他们来个老的，属实是吃不消。
“看来，这个暑假的厨房可以安心交给小珩了。”
周奶奶只吃了一口就给了最高评价，江荔合理怀疑周奶奶只是不想做饭了，赶紧讲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出去。
回来的路上，在分岔小路上，只要走另一个方向就是江荔爷爷的荔枝山头。
现在应该说是江荔的了。
就算江荔和爷爷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但确实有法律承认的亲属关系。
江荔成了这三座山头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可将江荔也只是远眺了一眼，没看见身什么红色的荔枝果实了。
下午三点多，江荔才开了铁门，就看到了贴着墙坐的苏枳珩。
“你这是怕我偷跑去玩不带你？”
苏枳珩则是看到江荔换了一身黑裙子，连头发都梳的整整齐齐，手上又抱上了那个木盒子。
他猜到了江荔要去干嘛。
“介意我一起去吗？”
苏枳珩明知道江荔不会拒绝他的，但他还是要问这么一句。
“走吧。”
可苏枳珩有拉住江荔的手腕，“我想换套整式点的衣服。”
“三分钟？”
苏枳珩一点都不敢耽误，直接飞奔回屋内。
可江荔也没有真的在计时，这不过是她随口说的。
等苏枳珩再次出现在江荔面前，其实这种装扮，江荔很少有机会看到。
很正经的一身黑，三十五三十六度的天气，苏枳珩还穿了件看起来就很厚的西装。
江荔自以为很友好的提示道：“你要不再花一分中回去拿瓶藿香正气水？”
“走吧。就算晕倒了，不是还有我的导游吗？”
江荔带着人爬上了那三座山中最高的一座，一直爬到山顶的尖尖。
“爷爷，以后你在最高处，也可以看到家里也可以看到我们家的荔枝树，也会看到我来照顾荔枝树然后来摘荔枝。”
江荔没带其他的东西，那些仪式她并不是很在意。
在山顶，似乎吹来的风会更自由。
江荔想坐下吹会风，却被苏枳珩拉住了，“做我的外套上。”
两人在山顶顶着大太阳吹风，要是有其他人看到，估计会认为这俩不太正常了。
苏枳珩看了眼周遭的荔枝树，虽然早就没了红彤彤的果实了，可刚才一路爬上来时，似乎还有一片荔枝树上是有果实的。
“靠半山腰那，还有一片荔枝，不摘了了吗？”
江荔也看到了，那些是桂味，可以算是一年中最贵的荔枝品种了。
可江荔还是摇头了，“算了，今年的就算了，让它们全都掉落在土里吧。这样或许能让这些荔枝树饱餐一顿，我就不摘了。”
不知道想到了别的什么，江荔突然问他，“你想吃吗？我们可以去摘点，当作是我这个导游给你开的后门了。”
“那你呢？你不喜欢吃桂味了？”
苏枳珩其实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江荔可喜欢吃这个品种的了，不会太甜，有一点酸味，中和了荔枝的甜，吃起来就会爽口不少。
那个时候，江荔白日里会陪着江爷爷一同去摘荔枝，只是江荔的工作效率奇低。
因为她是边摘边吃的。
那个时候的江荔还一本正经地说：“吃荔枝不吃过瘾是会上火热气的，可只要吃的够多，直接吃饱了，那就不会了。”
苏枳珩当时还说她这是歪理。
这的荔枝山普遍都不会是很高的，江荔带着苏枳珩往下走，在半山腰那江荔示意他可以去摘了。
可两人都没摘。
半山腰往下走一点就是江荔喜欢搭建吊床的位置。
“你还没感受过午后躺在荔枝树下的吊床吧，下次可以有机会试试。”
苏枳珩一直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这算是导游的独家推荐吗？”
“不然呢？”江荔看他，“只有你这样城市来的小孩没见过也没体验过。”
江荔忽然又感慨道：“其实真正的四季都是在农村里才能感受到的。”
苏枳珩对她的这句话没法反驳，毕竟十五岁后的夏天，没有一个是比得上十五岁那年的。
江荔说是苏枳珩的导游，可他几乎没有主动要求过去哪里。
反倒是每次江荔要出门了，苏枳珩都会屁颠屁颠地跟上。
小半个月的时间里，江荔也只是每天固定的三点一线，要么去荔枝山，要么就是去菜市场，然后就是呆在家里的小院子。
江荔移植了一颗荔枝山的荔枝树回庭院里。
十来天过去了，也没见它蔫吧，看来是移植成功了。
又是很平常的一个午后，江荔被苏枳珩拉过去吃了午饭才被放回来。
按照之前养成的习惯，她躺在庭院荔枝树下的躺椅午睡。
只是刚要入眠，就听到了汽车的喇叭声，这词儿地方出现汽车确实是个少见的情况。
而周爷爷和周奶奶也还在忙着收尾，自然也是没在家的。
铁门那传来声响，江荔移开挡在脸上的蒲扇，发现并不是自家的门。
“苏神！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钟裕的声音，江荔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江荔没有想去凑热闹，但听着有大有小的声音，江荔就猜是在火车上那些苏枳珩的朋友们。
铁门又传来了晃动的声响，这会是江荔家的了。
“说吧，你们怎么会找的到这里？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苏枳珩坐到了江荔身旁，对面站着六个少年少女。
凌大小姐当然是最先不愿意的，“你刑事逼供呢？”
“我们来这毕业旅行不可以吗？，你都能来，我们为什么来不得？”
苏枳珩刻意停顿一会才回：“这是我外公外婆家。虽然这附近没有酒店，但晚上有可以将人抬走的蚊子。”
“咱外公外婆家应该还有空房子吧？外公外婆肯定乐意咱们来的，对吧？”
钟裕直接一个半蹲，就蹲在了苏枳珩腿边。
“钟裕，你就不能再多坚持一会？再说了，这又不是只有他，没看到他旁边那位妹妹更有分量一点吗？”
凌书禾口吻里满是对钟裕的无语。
而江荔对于她竟然夸了自己这件事上有些许的意外。
虽然是第一次见，可江荔很清楚这位看着最高傲的凌书禾，应该很喜欢苏枳珩吧。
她忘了就算言语禾肢体可以用意识控制着不去表现，可眼睛总是很难控制的。
她看向苏枳珩的眼神像极当时定格在大头贴里，自己看向苏枳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