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天下小孩是否都是如此。章彩灵哭的抽了气,呢喃了几句,倒头竟又睡了下去。
无事可做的华清本也想睡,但睡不下去,她心乱如麻,却无人或者说不愿述说,只能咀嚼着生冷的回忆,怔怔地看着那神像发呆。
一直坐到正午,坐到南门的框影正正直直地落在地上。倒影和神像重叠,一大一小,回映在她的眼睛里。
比刚醒时稍亮一些的天光从门扇上的窗棂中透了过来,华清终于是饿的顶不住了。听着风雪声,她犹犹豫豫地抉择了半晌,还是从夹层里拿出黄面饼子,掰下手指大的一小块,而后放在嘴里慢慢品味。
这是昔日里她每每浅尝即止的面饼——甚至还远远不如——淡淡的霉味和酸楚在口腔中荡漾,似在让她铭记这般苦楚的经历。
其实她早就不可能忘记。
在这样的风雪里,她明白了它干瘪的滋味下真正的甜意。华清一遍又一遍的咀嚼着嘴里已经化作流体的面饼,最终在确认其已经全部被口津融化之后,这才堪堪咽了下去。
充分的咀嚼食物能促进吸收,也能让身体的极度饥饿得到更好的缓解。
可如若不是在这冰窟地狱般的城西里吃了比潲水还不堪的食物下去,华家深宅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又怎么会发现这个道理?
章彩灵应是闻到小米面粉的清香了,悠悠转醒。
华清看了看醒来的章彩灵,又敲了敲手中只剩一半的面饼,犹豫了两秒,伸手去掰饼。
章彩灵阻止了她:“不用,谢谢你。我感觉我已经睡饱了,现在还不怎么饿。”
华清愣了一下,收回了手也收好了饼,她点了点头,道:“饿的受不了了,就跟我说。”
“好。”
干脆利落的回应让华清有些懵,她眨了眨茫然的眼睛,还是解释道:
“大雪还在下,就这点东西了,我们还得撑到雪停的那个时候。”
“也不知道要......”
“嗯嗯,我知道。”
这个孩子...
华清低下头,在心里感慨,不由得将她和自己四岁时的行为举止做起对比。
如果我那时候就有这么懂事了,我能为父亲和母亲做些什么吗?我又能改变些什么吗?
她小小地脑袋想不出答案,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安分守己,她的思想未曾有过丝毫压抑。但他们也从没教过她这方面的方法和道理。
“啊!”
章彩灵的尖叫打断了华清的思考,她攥紧了袖口深处插着的木签,在警觉中循声望去,却没发现任何诡异。
”怎么了?“
华清的眼睛攀援着章彩灵的视线向上,抬头和自己此前已经凝望过百十次的城隍老爷对视。
“你,你,你......”
“我?”
“你怎么敢打扰城隍老爷的休息?你不怕城隍老爷大发脾气吗?”
章彩灵第二次暴露她孩童的怯弱,在让她感到害怕的事上,她言辞失措,乱了方寸。
“休息?发脾气?你在说什么?一座塑像而已,它还能休息和发脾气吗?”
“完了,完了......肯定就是因为这样,长安才会一直刮风刀子、下蚀骨雪的。”
胡乱关联悲剧的行为让华清心烦难怡,她不爽地反问道:
“什么跟什么啊?要你这么说,那这座城隍庙为什么会香火断绝?想来,自从城东青龙门的城隍庙建好后,这座不知道谁立的小庙,就已经无......”
她半年前才随双亲去那祭礼过,自然是知晓一些的。
章彩灵慌乱捂住华清的嘴巴,在嘴前竖起一根食指,不停地来回晃动。
“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我们这种流乞儿,还是莫言神事,不谈鬼语比较好......”
华清无语,张口又要反驳,章彩灵却不给她机会,已经张嘴接着说道:
“你真笨呐,倘若事实真是你想的那样,那凭什么别人不会这么想?那些流氓地痞甚至是活的不如猪狗的流民,各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为什么宁愿受风刀子和雪虻子的苦,也不进这个结结实实的小庙里舒舒服服安安心心地躲着?”
“流亡途中,我和娘亲可亲眼见着,上百个逃难的乡民也和我们一齐看着了,一个嚣张惯了的地痞流民闲着烦了累了,走进了一间破庙想要小憩。他的朋友叫之不应,走到门前透过缝隙往里看了看,发现那个流氓竟然连一点惨叫都没有发出声来,凭白就死了,五脏六腑更是少了七......”
华清听的有些发毛,但毕竟耳闻之不如目见之劝之有效,不知为何,父亲朗诵‘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声音突然在她脑子里吟现。
“所以我们还是,快离开罢!”
华清稍作犹豫,最终还是拒绝:“不去,这冰天雪地里,哪还有什么避风挡雪的地方?就算有,又轮的着我和你吗?与其白白冻死在外面,我宁愿舒舒服服地死在这里。”
章彩灵听了,着急起来:“好姐姐,我说的可句句属实!我有什么理由骗你?你且如我刚刚所说的思路想上一想,体会一下其中的道理!”
华清越说越坚定,最后她瞥了章彩灵一眼,淡淡道:“我都在这里住了十几天了,这不还好好的?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你真的没有理由骗我吗?你要是实在怕的很,那就自己离开罢。反正雪停了你也得走,我不会留你。昨晚便已经说过一遍了。你早离开还是晚离开...倒也没多大差别。”
许是这话刺激到了章彩灵,她咻的一下哭了:“我有甚么理由骗你?我对天老爷发誓,如若骗你,我当得五雷轰顶!”
华清的眼神躲闪了一瞬,但娃娃的倔强往往大于同理心,她没有理会涕泪横流的章彩灵,缩着身子,把头转向另外一边。
于是哭声更加嘹亮,还夹杂着章彩灵呜咽的委屈:“你竟然不信我,你竟然不信我...”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竟然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