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
许颜轻轻捏着晴儿的手,看着红肿的掌心,眼里泛起泪花。
不单是手,现在晴儿趴在床榻上已经整整三日了。
这下手还是太重了!
这几日晴儿被死死钉在床榻间,现在她却觉得好多了。虽然下半截身子还是疼得厉害,但她也能勉强靠着自己走上几步。
也算是因祸得福,趴在床榻上啥也不用做,整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重新体验了一把当小姐的感觉,晴儿缓缓闭上眼,这种被人伺候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是上好的白玉敲在棋盘上的声音。那一记声响把许颜游离的思绪拽回来,她收拢心神,急忙抓了枚白子,看着残局逡巡了半天,汗水浸透了手心。
最后许颜又抓了枚棋子放在边角处,她认输,投子认负。
虽赢了棋,老太太脸上却没多少喜悦。她知道许颜心底有事,就算是陪自己下棋也还是惦记着她那丫鬟。
“行了,你回去吧!”
许颜眼睛一亮,恨不得马上飞走。她本是耐得住性子的人,直着脖子能看一整日的书,可她却坐不惯冷板凳。毕竟自己的丫鬟还等着她呢!
临走时,许颜不忘把桌上的棋盘归捡好,可收拾完就跟一阵旋风似的刮走了。
老太太看着那道背影摇了摇头,“这小丫头,还真是!”
许颜没回屋而是去了厨房那边,掏出一块碎银两。
看着那一锭银子,关关眼睛都直了!
以为是价钱没给足,许颜又掏了一块更大的。
关关都忍不住攥紧了手上拿着的食盒,想要得喉咙都快伸出手来了。可她还是把那贪婪的眼神收了收,关关虽爱财如命可也不至于骗小孩子的钱。
关关紧了紧喉咙,“二小姐帮你送过去吧!”
许颜背过身跟防贼一样,人抱起食盒大步流星地闯过去,关关想拦也拦不住。
那银两烙在掌心上无比滚烫,关关掂了掂手上的银两,想这府上的小姐也太大方了些,这银子跟泥土似的不要钱的撒出去。
好沉!
许颜费劲跨过门槛,只能把食盒提到胡椅上。那桌子太高她够不着。
提了一路手有些发酸,许颜抱着双臂想找人揉一揉,可一靠近才发现那人已经睡着了。
“娘……”,趴在床榻上的人轻轻地喊着。
她又哭了,究竟有什么梦魇折磨着她?
等到晴儿迷迷糊糊醒来时,却看见许颜坐在搬来的小杌子上挨在床榻边趴着,看到这一幕她心底一暖。
晴儿拨了拨许颜的发丝,却又觉得她傻,分明有床却还要守在这里。何况她现在不过是个丫鬟哪值得小姐这般对待?
“唔!”许颜伸展了下手臂,揉了揉眼角睁开看眼一看,“你醒了!”
看着许颜脸上被压的红印,晴儿忍不住发笑。
许颜抹了几把脸,想扑上去把她的嘴捂住,“不许笑!”
晴儿努力憋着不笑,但差点背过气。毕竟许颜气鼓鼓的模样也是可爱。
处得久了晴儿也发现了,自家主子底子里其实是个小霸王!不过那张脸太有欺骗性,眸子里敛着三分沉静,看起来乖巧动人,待人待物也是谦恭有礼,一开口更能把那颛少爷哄得团团转。
也不知道这府上有多少人被她蒙在鼓里。
许颜不跟晴儿玩闹了,她拿出食盒给晴儿。
看到食盒里摆放的金丝糕,一看就是刘记糕饼店的东西!一瞬间她的眼眶就湿润了。
那些尘封的记忆也跟开闸一样几乎将晴儿淹没。
小时候晴儿总是缠着阿娘让她给自己买……
晴儿抓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那味道与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只是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儿时尝到的甜蜜,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那些陪自己的人也再也见不到了……
“慢点!”
许颜端来一杯茶水,生怕她噎住了。
晴儿平日仪态礼仪没得挑,就连老太太那样挑剔的人见了也夸。可晴儿现在的吃相简直可以用恐怖形容,饿死鬼附身般这辈子都没尝过似的,吃得嘴上沾满糖屑。
那时晴儿烧得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她喊着要吃刘记糕饼店的金丝糕,那语气像是朝人撒娇。
许颜听到了,也记了下来,特意托关关买了过来。
想这能让人魂牵梦萦自然味道不差,可也不至于好吃到这种地步吧!
——
比起二房三房的两位夫人,大夫人的衣着却十分朴素,整日一身素色,身上也多余的首饰,就腕间缠着一串紫檀佛串。
可看清大夫人那张脸的一瞬间,晴儿却僵在原地。
晴儿突然停下,许颜被猛地拽回来,她问“怎么了?”
“小姐,大夫人是姓陆吗?”
大夫人姓陆,这还是当初夏荷照顾许颜告诉她的。那时许颜人刚醒,记忆全失,别说记起一大家人,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当初许府管家的还是大夫人。可许大爷一走,加上陆府也被抄了,没了娘家的倚靠大夫人在许府没了立锥之地。从此便她便整日待在佛堂里,吃斋念佛,常伴青灯古佛。
“过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来,就像是大夫人手上戴的那串发紫的佛串给人一种空灵的感觉。
晴儿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大夫人点了点头,走到大夫人跟前她却一把捏住晴儿的下巴,对着那张脸细细打量,她自言自语道:“你是?不……不可能!”
大夫人问晴儿她叫什么,又问她是哪里人。
听完晴儿的回答,大夫人声音沉下来,“我就是说怎么可能……陆府早已没了,一百八十口人一个不剩……”
或许是听到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晴儿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就像是具冰冷的尸体,浑身发凉。
晴儿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向大夫人行礼告退,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陪许颜回到房里的。
看着自家丫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许颜心生怜意,小小年纪也是操起了大人的心。
她递了一杯热茶到晴儿手里,手上捧着一杯热乎乎的杯盏。晴儿好像恢复了知觉,良久看向她许颜,干涩开口:“感谢——”
那声音嘶哑,就像是粗石砾磨出来的。
“嗯?”,许颜没听清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感谢小姐给我一个安身之所……”
说着眼角的一滴清泪砸进那盏热茶里,漾出波浪扩散成一圈圈涟漪。水面映着的倒影逐渐模糊,“啪嗒——”一只脚踏进水坑,泥水四溅开。
许颜懊恼的看着衣摆上溅起的泥点子,她真的讨厌下雨天。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干爽的衣衫被雨水浸的湿答答地贴在肌肤上。
况且阴沉沉的天也让人心生躁意。
可没办法许颜今日必须学堂,她病了许久,从秋末到现在一直都没去成。好在许颜只是忘记了人与事,其他的她可分毫没落。
一进门许颜不禁屏住呼吸。
老夫子胡须花白,一样脸像是冷峻的岩石,整肃而威仪。他伸出一截枯瘦手指指向席间的一个空位。但席位空了不止一个,说明今日也有人没来。
许颜年纪最小自然就是坐在前排。
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但出人意料的那个位置却异常的干净,不像是半载没人坐过的样子。
许颜挎着小布包,慢慢走过去。还没到,大老远就有人向她招手,许颜困惑地看向那个人。她身量高甚至学堂里的男子还高些,但她就坐在许颜后面,比周围高出一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也丝毫不避讳周围人的眼光,大大方方的笑着,那一张灿若桃李的笑容耀眼的让人难以直视。
右侧的男孩见许颜来了,也是微笑地冲许颜点了点头。那笑容要含蓄许多,儒雅的像是一捧和煦的春风。
而靠左的女孩子正全神贯注的看着书,阴晦的天只能看出一个面部流畅的轮廓。
其余的则是三两个的围在一起,要么没管许颜,只顾着玩笑;要么聚在一起也不知道要嘴里嘀咕着什么,但嘴角是一丝嘲讽的讥笑。
一张张脸走马灯似的浮现在眼前,有友善的也有不怀好意的,但无一例外对许颜来说都很陌生。
他们是谁?
这种陌生像一股巨大的推力,而许颜自己都很排斥这里,她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想从这里出去回到熟悉人的怀里。
可容不得许颜多想,刚一坐下夫子就敲了敲桌面。那些站起来的学子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还算喧闹环境,立马噤若寒蝉。
伴随着书卷的翻阅声,随之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夫子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语调平铺直叙地催人入眠。好几个人早已支着脑袋昏昏欲睡,老夫子却跟没看见似的,一切都纵容了下去。
可轮到许颜,刚一走神却被抓了个现行。老夫子叫许颜起身,抛了个问题给她,许颜对答如流。
他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冲着许颜点了点头,冷硬的脸因嘴角挑起一丝弧度而变得缓和了许多。
外面光秃秃的枝丫开始野蛮生长,抽出簇新的绿叶,阳光撒下鎏金的流影,地面斑斓一片。
外面的天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