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火来得实在太过猝不及防。
如往常一样,天蒙蒙亮的时候,宫人们才渐渐舒醒。据离城的传统,所有宫人起床后得先去听总宫主那儿处听训,训话结束后才回到各宫开始做事,总共不过半刻钟的时间。
而这场大火就是在这短短的半刻钟里发生的。
起初大家都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两眼惺忪地听着训话,时不时有人抬手遮住大打着哈欠的嘴巴。大院里安静得厉害,除了宫主尖细的声音,就只有时不时传来的鸟鸣声。
禁卫军正值轮班,守夜班的人拿着长枪朝宫门走去。他们站了一夜,早已疲惫非常,但还要努力抑制住哈欠,以防被首领看到大骂一顿。
而就在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地方,那个处于整所宫殿正中央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升起了一缕淡得不能再淡的烟雾。
最先让宫人察觉到不对的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味,一些人心安理得地觉得是司膳房在做早饭,随着这股烟味逐渐浓烈,开始有人觉得不对劲起来。
所有的宫人都在这儿听训不是吗?
宫主板着张脸,正训斥着昨日没办好事的管事,烟味随着人群飘进他的鼻子,他脸色一变,立马高声说道:“今日的训话到此结束,各宫各回各处,查明这股烟雾的来源,快!”
离院门最近的那波宫人迅速跑向烟雾的方向,接着一阵阵的吼叫声连绵不绝地传来,“君上的大殿起火了!”
宫主的帽子在疾跑中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他一头原本梳得整齐光滑的头发也被风刮得凌乱无比,他看着烧得正旺的大殿,声嘶力竭地喊道:“救火!救火!君上还在里面!”
而后他匆忙中拉过一个小宫人,“去,快去请大祭司,还有禁卫军,快!”
浓烟一股一股地从大殿里面冒出来,大火烧透了房梁,宫人沾湿了整身的衣物却连大门都进不去。殿外宫人们里三圈外三圈地往大殿里面浇水,企图把火势降下来,个个灰头土脸的,被烟呛得满眼泪水。
而里面的索乌就像是睡死了一般,或者活活被火给烧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整所大殿除了漫无边际的白色浓烟以及烧得正旺的大火,别无他物。
宫主满头大汗,急得直跺脚,他战战兢兢地不断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啊?”
风娅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鞋子穿错了左右脚,面纱甚至没有戴好,东倒西歪地趴在她脸上。
“大祭司来了,大祭司来了,快让开。”
原本四处奔走以及挤在大殿前面的宫人顷刻跑到大殿两边,黑着一张脸,瞪大着眼睛,浑身颤抖地看着风娅风一般地跑进了殿里。
殿内依然烟与火密不可分,可那些东西就好像惧怕风娅一般,稍稍碰到她就瞬间弹到了几米之外。不多一会儿,风娅就抱着昏迷的索乌走了出来。
她的身体看着要比索乌小很多,但看她一脸轻松的样子,仿佛只是在抱着一捧浮草。
“医师呢?”风娅冷冷问道。
有个宫人大叫了一声“医师在这儿!”,随后一个老人就从人群中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正在这时,空中突然白光一闪,一个身穿黑衣,戴着黑色面纱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空中,右手拿着一柄剑,径直朝风娅冲来。他眼中充满了敌意,右眼下方有一道疤,看起来十分凶狠。没人知道他从何处而来,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怎么出现的。
“看好君上!”
宫人们只见一个黑影闪过,方才还抱着索乌的风娅就抽出了藏在她腰间的剑与黑衣人纠缠相斗了起来,而索乌被她好好地安放在了大殿出来的阶梯之上。索乌的脸很苍白,像是吸入了大量的烟雾,面色十分难看。
禁卫军也赶了过来,他们摆好阵型,个个拿着长枪,配合着风娅一同围堵那黑衣人。
电光火石之间,宫人们立刻围到索乌身边,把索乌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支架上面,宫主检查好支架没有隐患之后,叫人抬起支架就要离开。而那位刚刚露面的老医师则跟在索乌旁边,盯着他的状况。
那黑衣人似乎使剑使得不是很顺手,好几次剑差点脱手,但就算是这样,他与风娅他们仍然打得不相上下。风娅一脸冷意,调动全身的魔力直取黑衣人的命门,奈何这位黑衣人反应极快,每次堪堪碰上就被他躲了过去。
黑衣人的兴趣似乎不在风娅身上,他的余光一直落在索乌身上,好多次想要从围得密不透风的禁卫军中突围,奈何禁卫军实在太多,而他却好像不想伤害他们。
黑衣人暗暗盯着宫人们的动向,眼瞧着他们就要踏出院门,他眼神一暗,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身体朝着院子左后方移去。 那个角落没有门洞,也没有古树遮挡,极好被俘,但也极好逃跑。
风娅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脸色一变,对着禁卫军下命令道:“从他后面围上来,不要让他到墙那儿。”
黑衣人平静地看着风娅,手腕一转,方才原本与风娅打得不相上下的剑像是突然间被注入了极强的气力,变得硬挺了许多。随后他使了一个极像使刀一样的手法,一记横剑斜砍下去,风娅的剑瞬间裂成了两半,而风娅也被震得退了几步才停下来。
黑衣人立马转身,手中的剑一挥,顷刻挡在他前面的禁卫军就倒了一大半,而后他一个飞身,瞬间到了抬走索乌的那帮人前面。
他动作十分干净利落,一个扫剑下去,宫人们受到剑气的冲击,倒成一片,而索乌带着身下的支架也被摔在了地上。
黑衣人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动了动,抬起他手中的剑,就要刺向索乌的腹部。
“不!”风哑大吼了一声,她双眼通红,一个闪身立马挡在了索乌面前。
但那剑就像是被安了眼睛与身体一般,竟实实地弯了一个角度,划擦过风娅的腰侧之后直直地刺进了索乌的心脏。
黑衣人眼眸微微一暗,似是想起了什么,迅速转了一下手腕。那剑似乎隔空也能被他操控,竟然凭空拔出来之后返回去给了风娅一剑,随后立即弹回黑衣人手中。
这整个过程发生得实在太快,有些宫人甚至还被打趴在地上没有起来,禁卫军也才从另外一边冲过来。但那个男人似乎不想恋战,收回那柄剑后,他一个飞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追!”禁卫军首领厉声喊道,禁卫军立马越过院门追了上去。
“苍天要我离城的命啊!”老医师趴在索乌脑袋边声嘶力竭道。
风娅腹部的血哗啦啦地流下来,可她却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一般,一点没在意腹部的伤势。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吃力地转过身爬到索乌身侧,伸出手聚集着魔力,随后一把按在索乌的心脏上方。
做完这番,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有节奏地呼吸起来。但似乎是腹部的伤撕裂得太厉害,她咳嗽了两声,生生吐出了几口黑红色的鲜血,随后就眼前一黑,倒在了索乌身上。
明暗交错间,她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半个时辰前,炎明他们所住的小院。
“伤到什么程度?”殷舟又在睡梦中被叫起来,满脸都写着不爽,但一想到阎炳的话,还是乖乖地起了床。
“不要太重。”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宫殿大火以及君上大祭司遭遇刺杀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离城。百姓们人心惶惶,恨不得冲进大殿里亲自去瞧瞧这两位的伤势,禁卫军围着宫城守了一圈又一圈,手上拿着长枪,大有谁要硬闯谁就死在枪下的架势。
宫殿里面也乱得不成样子,一锅一锅的热水往最后面的大殿里送,但个从大殿里出来的人都一脸凝重。
有些经不住事的小宫人红肿着眼睛,端着热水守在大殿外面低声哭泣。宫主黑着脸扇了一个哭得最厉害的小宫人一掌,“哭什么哭,闭嘴!”
一众宫人跪在大殿下方,头上满是磕得红肿出血的印子,他们埋着头,不敢哭出声,眼泪便无声无息地砸进地里。
谢清安守在风娅和索乌旁边,紧紧盯着深陷昏迷的两人,额头上满是冷汗。瞧着风娅腹部的血浸湿了刚换上去的白巾,索乌的呼吸逐渐变弱,他的脸越变越白,凌乱的头发汗津津地黏在脸上,显得整个人既绝望又可怜。
屋内十几个医师,面对这两处伤势,竟然无一人能医治。无论他们用何种药材,用什么办法,风娅和索乌伤口处的血仍然止不住地流。
炎明和殷舟是在他们遇害半个时辰后出现的,他们一现身,宫主立马迎了上去,“炎使臣,君上与大祭司不幸遇害,医师正在替他们疗伤,现在不方便会见二位,见谅。”
“我这位小友有幸曾拜入北渊闻名的医师,所经手的病人不在少数,还望宫主放行,我等前去查看一番。”炎明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忧心,提起殷舟时还把他拉到了身前。
“我可以看看。”殷舟一身白衣,脸又极白,除了及肩的黑发不似仙人的长发飘飘外,周身不染尘烟的气质倒是很有世外高人的样子。
常年不见天日,待在屋里,养得一张白得发亮的脸和与凡世格格不入的气质。
屋里的医师皆一脸面如死灰,但却没有一个人敢踏出殿门,怕一出门就被围起来,被问君上的伤治好了没,被斥责怎么一点用都没有,怕自己一出门离城的天就塌了。
谢清安的眼睛毫无焦距地落在风娅身上,嘴唇发白,眼睛里面是满满的血丝,仿佛只要有人轻轻一推,他就会即刻倒下去。
炎明和殷舟进来时屋内就是这么一番景象,各个抖得跟筛糠一般,但却安静得要命。看到他俩进来,他们像是被点了什么穴一样,抬起头齐刷刷地盯着他俩。冷冰冰的、毫无生机的眼神,就那么盯着你。就连殷舟这样毫无感情的鬼物,看到他们的眼神时步子也微顿了一下。
谢清安是最先有反应的人,他抬头看向炎明时似乎眼睛亮了亮,然后快步来到他俩面前,“使臣前来是有办法吗?”
炎明点点头,“还请国师和各位医师先出去,我这位小友性子孤僻,行医时不喜有外人在。”
一众人走后,炎明走到风娅和索乌旁边,“如何?”
“我下手不重,死不了。”殷舟说着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看着躺在床上的两个人。
炎明细细查看了他们的伤势,皱着眉抬起头来,“那他们怎么一直在流血?”
“伤的是他们的生魂,生魂的伤口在人间无法修复。”
炎明看了他一眼,殷舟立马心领神会地抬起手,几缕血息自他手指飘向风娅和索乌,随即那两处伤口就止了血。
“直接一刀下去,没死的就是梦主,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殷舟很不理解炎明的行事,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多功夫。
起先不直接开打,是因为没有摸清他们的底细,担心哪怕是他,也讨不了什么好处。但现在看来,要打倒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殷舟,我不知在鬼界是怎样的说法和规矩,但这是在人界,打打杀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严重点还会引起六界纷乱。”
炎明严肃地看着殷舟,眉眼间是殷舟从未见过的怒气,“再者,他们只是一介凡人。”
殷舟丝毫不为所动,“凡人?他们身上可都有魔气。”
炎明怒极而笑,“三帝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殷舟微微偏头,眸子定定地看着炎明,“关他们什么事?”
炎明被咽了一嘴,他张了张嘴,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跟鬼交流。而他在位天帝五万年别的没怎么学会,倒是学会了皮笑面不笑,于是他强压着怒气说道:“人间事不如鬼界之事,若你还不懂,自去问阎炳。但在破梦之前,不可伤害生魂。”
殷舟平常是个没心没肺的,什么事也不会挂在心上,因为以往他看不顺眼的,从此之后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过。但这时,他看着一脸假笑的炎明,久违地感受到了不爽这种情绪。
而殷舟是一个绝不会委屈自己的人。
只见他的眸子瞬间变红,随即眼眸微动。
“砰”的一声,炎明就被震摔到了几米外的墙上,然后倒在了地上。
殷舟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炎明,你打不过我。”
炎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瞬间感觉到内府一阵尖锐的疼痛,而后嘴里涌起一股血腥之气。他擦掉嘴边流出来的血迹,看着不快不慢走过来的鬼物,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两个字“殷,舟。”
殷舟慢悠悠地蹲下来,对上炎明怒极了的视线,他眸子已变为全黑,眼中毫无恶意,脱口而出的话却冰凉无比,“他们是生是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把他们都杀了。”他转过视线,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炎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慌张的神色,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哑着声音道:“殷舟,不要这样做。”
殷舟不为所动,几步走到索乌和风娅的面前,抬起手就要一掌拍下去。
炎明心下一紧,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立刻大声喊道:“你不管三帝了吗?”
殷舟果然停住了,他侧过脸看着炎明,眼神毫不掩饰地在问“什么意思?”
“若是这帮生魂死在你手里,三帝罪无可赦,等待他们的会是极寒极炎地狱。人界是六界之基,稍微一点差错都会引起六界动荡,不然你以为三帝为何派你来此。”
炎明没有丝毫隐瞒,事实也确实如此。
殷舟看着他坦荡无比的眼睛,接受了这个说辞,眨了两下眼后就放下了手。
炎明霎时松了一口气,这一放松下来,心脏自腹部便开始疼痛起来。他一时没稳住心神,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托殷舟的福,刚才被他深深按下去那口郁结之气也一并吐了出来。
殷舟看着他一副狼狈的样子,完全没有一点愧疚之感,发自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炎明擦干净嘴边的血迹,满眼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无碍。”
殷舟坐回他刚才那张椅子上,大发善心地支使过去几缕血息,那血息在炎明四周周转,有几丝尝试慢慢穿过他的身体。没过一会儿,他感受到心肺的疼痛正在舒缓,撕裂的伤口也在慢慢复原,殷舟把他的伤疗好了。
“你说梦主不会受到伤害,现在他俩都受伤了,所以他们都不是梦主?”
炎明摇摇头走过来,“真正的梦主不会死亡,梦主也会受伤,但是梦主能自我复原。”
“所以就等着看他俩有谁会自我复原?”
炎明点点头,“再等一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