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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魇(九)

    魅初发誓她真的不是有意来偷听墙角的,她只是深更半夜闲得无聊到处乱逛,然后不知怎的逛到了风娅的小院。想着来都来了,干脆去看一眼人家的伤势,毕竟再怎么说也算有个交情,哪知道会撞见这么尴尬的事情。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从正门进来后,这院的宫人就稀少得可怜,走了好几步都不见一个人影。按理来说,大祭司住的地方不应该是宫人几圈几圈地守着吗?

    她胡乱猜测着,穿过一段竹林中间单独拦出的小路后,就依稀听到有一男一女在说话,女人的情绪似乎很激动,声音比男人的要大一些,但是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魅初一时好奇,放轻了脚步迅速贴近墙边,缓慢向吵闹处靠近。

    女人的情绪似乎再有一根稻草压下就要崩掉,她歇斯底里地叫喊了一句魅初没怎么听明白的话,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魅初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离城的古语,她听不明白实属正常。

    “阿娅。”男人带着怜惜与无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魅初的心脏下意识叮咚了一声,这不是索乌的声音吗?叫的难道是大祭司风娅?

    大半夜的,宫人应该是被遣退下去了,就留两个人单独在这座小院,一男一女,孤男寡女,深宫大院!

    魅初脑子里的剧情开始往不可言说的方向发展,但她立刻迅速摇了摇脑袋让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她原本的推断,现在应该发疯的不应该是索乌吗?怎么会是风娅。

    墙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但魅初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一会儿是风娅带有警告又有些歇斯底里的语气,一会儿是索乌沉稳又让人安定的声音,最后不知怎地,二人竟然达成了一致见解,开始有商有量起来。风娅的情绪很明显稳定了许多,反倒是索乌的声音着急了起来。

    魅初听也听不明白,在墙边干站着无聊地紧,而且腿也很酸了。于是魅初心一动,想着反正也听不懂,干脆离开算了。

    谁料她听墙角听得脑子晕乎,一时没注意脚边近在咫尺的树杈,一脚利落地踩了上去。

    秋日地上的树杈都是干坏死了的,简直就是嘎嘣脆,魅初这一大脚下去,墙里交谈的声音即刻停止。魅初抬起脚来,看着地上断成几节的树枝,啧了一声,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幸好魅初机灵,她立马装作没事人一般,穿过拱门走了进去,看到风娅和索乌后一脸惊奇,语气也是恰到好处,“大老远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我还在想会是谁大半夜会在大祭司院子里,原来是君上啊,君上圣安,大祭司圣安。”

    “孤与大祭司在谈论之前的大火一事,大人深夜怎会到此?”

    “我半夜睡不着,想到大祭司的伤,就想来看看,没想到打扰了二位,真是对不住。”魅初一脸歉意。

    索乌微微一笑,黝黑的环境下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无妨,孤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大人与大祭司自便。”

    索乌说完话便转身走了,只余她俩在那儿尴尬地站着,或许也只有魅初一个感到尴尬。

    不过魅初好歹也是个魔中之魔,就算是破天了的大尬她也能尬出朵花来,只见她仿若没事人一般,面上浮起几分担忧,“大祭司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躺床上休养了几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风娅依然带着面纱,低沉的声音有些发哑,但周身的气质依旧是带着些冷气与生人勿近的,魅初看着这样的她,完全想象不出她刚才歇息底里的样子。

    风娅看起来像是刚刚醒来,围着披风,露出几许白色的内衣。一阵凉风吹来,干枯的树叶哗哗作响,风娅被这冷风一刺激,咳嗽了几声。

    魅初急忙走近她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帮她顺气,“大祭司,咱们还是快进屋里去吧,着了凉就不好了。”

    风娅屋里的陈设很简单,跟魅初她们住的那个屋子比起来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非常。前屋就一张书桌,后屋一张床榻和几个柜子,梳妆台看起来也很陈旧了。

    魅初把风娅扶到床上半躺着后,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她的床边,“大祭司身上的伤口还痛吗?我随身带了止痛的药,非常有用,你要是痛的话我可以给你上一下药。”

    “劳烦大人挂心,已经不痛了。”

    “那贼人你们有抓到吗?”

    风娅眼帘微垂,面上很是平静,“说来也是奇怪,禁卫军找了许久,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估计又是旁的国家派人来刺杀的。”

    “不过幸好大祭司与君上都无事。”

    风娅抬起头来,盯住魅初的眼睛,“是啊,还好有各位大人,不然离城就危在旦夕了。”

    魅初心里有点发虚,但还是真诚地笑了笑,“大祭司与君上吉人自有天相。”

    风娅依旧盯着她,魅初被她盯的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移开了视线,看到屋里的陈设时有些惊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大祭司是一出生就是大祭司吗?”

    风娅收回了盯着魅初的目光,转而放到被子上,她摇摇头,“我是十一岁那年才成为大祭司的,在那之前大祭司是另外一个人。”

    “我还以为大祭司是话本里那种天降紫微星,一出生就撼动整个离城那种呢。”

    “当时有很多个孩子都是大祭司的后继人选,我还记得当时有个姐姐特别想当大祭司,每日都要去跟先大祭司请安,事事都抢在第一个。”

    “大祭司还要竞选?”

    风娅点点头,“每个人都盼望着能成为大祭司。”

    “大祭司也从小就想当大祭司吗?”

    风娅微微愣住,片刻后摇了摇头,“我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没听过学,也不懂大祭司是什么,当时被叫进宫时还很害怕,总是想着出宫。谁知天命弄人,想留下来的没有被选中,想出去的却被留了下来。”

    风娅的眼睛里是经年的疲惫,凑近一看还能看到红血丝,在这双年轻清澈的眼睛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美人总是让人怜惜的,魅初看着她,心里有一块仿佛被人轻轻碰了碰,她轻声问道:“那大祭司现在想当大祭司了吗?”

    风娅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夜色已深,我有些困了,就不多留大人了。”

    风娅都亲自赶客了,魅初也不好舔着脸再待在这儿,而且她也感觉有些困了。她站起身来,说了几句玩笑话缓解了方才有些沉闷的气氛之后,就离开了。

    要说这梦境也真是厉害,连夜里的天空都造得和外面的世界一模一样,魅初边走边盯着天边七颗星组成的一圈腰带,突然就有了点想家的感觉,也不知道三长老出门游历回来没有。

    七长老估计还像往常那样半句离不开骂她,反正骂来骂去也就没几句,特别没有新意。大长老大概也还是待在厨房里面,每日就想着怎么造出六界最可口的美食。

    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魅初那张往往不怎么正经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温柔的笑容,等出了这个梦境,她一定要在长老们身边叨叨个几天几夜,才不枉费她这么辛苦地这边找梦主,那边破梦的。

    说起破梦,炎明此前并未讲清楚在梦主清醒的情况下要怎么破梦,只说了梦主可以自动化解梦境。或许,他也不知道怎么化解。

    魅初这几日也冥思苦想了许久,几个长老之中,就四长老惯爱鼓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她恍惚记得四长老有跟她说过造梦的事情,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她早忘了干净。

    至于怎么破梦,就更别提了。

    她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等看到黑色的大门时她才发现她走到了宫门处,外面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在空荡安静的宫道里显得尤为清晰。

    一阵冷风吹过,魅初侧边的头发被吹到她的额头前,扰乱了她的视线,风中传来风铃叮呤当啷的声音,本就纷乱的思绪此时更是乱成了一团乱麻。

    “你在这儿干嘛?”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魅初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心脏几乎就快停止了跳动,她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到来人的面容后才松了口气。

    她一边抚着心口,一边抱怨道:“殷大王,你要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鬼了。”

    “……”

    没听到殷舟的回话,魅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殷舟不就是一个鬼嘛,她真的是撞鬼了。

    她眯着眼朝着殷舟没有笑意地笑了笑,“殷大王,你大晚上不躺床上休息,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出来找吃的,迷路了。”

    魅初愣了一愣,没想到他居然是被饿醒的。

    殷舟刚刚睡醒,眉眼间没往日那么冷漠空白,夹带着一丝困倦与柔和。魅初承认,她骨子里是有那么一点尊老爱幼的习惯的,虽然殷舟的年龄大得都能当她太爷了,但一看到殷舟眼睛里的迷茫,她立马就来了精神,“走走走,我带你去,我知道吃的在哪儿。”

    魅初领着他到了厨房,那儿还留着昨晚剩下的点心,殷舟细细挑选了半天,最后往怀里扔了好几块,又在手上放了几块。

    回去的路上,殷舟一直默默在吃糕点,魅初侧过头去只看见他嘴边鼓鼓的。

    “好吃吗?”魅初问道。

    殷舟点点头,“比大阎做的差点。”

    “阎罗王那么忙,还会经常做糕点?”

    殷舟想了想,“偶尔才做。”

    心情好的时候大概十几日才会做一次,要是心情不好连着几个月都不会做。

    “殷大王”魅初突然没头没尾地叫了殷舟一声。

    看在糕点的份上,殷舟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魅初一阵纠结,最后还是开了口,“神君之前提到的那个秘术是什么?”,问完她又立刻摇了摇头,“算了,这种秘术是不是都不能告知外族,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

    “……”

    周围一片安静,除了殷舟咀嚼的声音,就只有风声。魅初耐心地等了几秒,最后气急败坏道:“殷大王,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殷舟微微偏头,“什么意思?”

    “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说‘没什么的,告诉你也没事’之类的话,然后告诉我秘术是什么回事吗?”

    “你不是说,当你什么都没问过吗?”

    魅初尴尬地眨了眨眼,她抬起双手,看起来似乎像是想要辩解,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所以那个秘术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一个能瞬间毁灭魂魄的术法。”

    言简意赅,魅初微微皱眉,“神魔的魂魄也能瞬间毁灭?”

    殷舟点点头,“鬼的也能。”

    “那可真是不得了,都能毁天灭地了。”

    殷舟微微偏头,“毁天灭地,那大概是不能的,这个术法的反噬很强,短时间毁灭了太多魂魄,自己也会消失的。”

    “怪不得神君不让用这个术法,要是控制不好,我们恐怕都得葬送在这里。不过,大王,你知道怎么除了毁灭魂魄还能怎么破梦吗?”

    殷舟摇摇头,“之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魅初突然凑近他,然后小声道:“其实我感觉神君也不知道怎么破梦。”

    殷舟微微偏头,“他只说要让梦主清醒过来。”

    “是吧是吧,看来不是只有我这么觉得。”魅初的声音又小了一些,殷舟几乎只能听见气音,“而且我感觉神君也太那什么了。”

    “什么?”

    “就是太圣母了,你知道圣母是什么意思吗?”

    殷舟摇摇头。

    “就是他想要每个人都活,这怎么可能呢?要我看,就把索乌直接杀掉就好了,或者一开始不确定索乌和风娅谁是梦主,那就严刑逼供,或者两个都给杀了。反正,怎么才能出去怎么来,我们是来收拾烂摊子的,又不是来济世悬壶的。”

    殷舟同意地点了点头,“他那样确实很麻烦。”

    “是吧是吧,神君这个破习惯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找机会一定要和他说道说道。”

    “和我说什么?“一个低沉的男音传来。

    魅初僵硬地转动自己的头颅向前看去,正是半日未见的炎明,他脸上仍然带着微微笑意,看起来亲和力十足。但是落在魅初眼里,那简直就是死亡微笑。

    她尴尬地呵呵了两声,“神君,我们在说您英明神武呢。”

    炎明也不戳穿她,只是走近了他俩,语调上扬,眉尾微挑,“哦?如何说来?”

    魅初立刻拍上了马屁,“自进入这梦境,我们皆一头雾水,不知从何破解,全权仰靠神君,我们才能进入宫中,找到梦主。这一切,若不是有神君在,我们恐怕都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只是…”

    炎明静静地看着她,“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如何破梦,梦主不清醒,梦无法破,梦主清醒了不愿毁梦,梦也无法破。这局,于我们,怎么做都是一步死棋。”

    魅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想再憋着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义正言辞道,“干脆,还不如让殷大王把梦主杀了。那个秘术虽说控制不好容易毙命,但比起一直困在这里,还不如赌一赌。”

    炎明看向殷舟,“你也是这么想的?”问完没等殷舟回答他就先自己摇头苦笑了一下,他早就知道殷舟的想法,何必多此一问。

    他静静地看了他俩一会儿,而后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你说的对,若我们只是要破梦,大可把索乌和风娅都给杀了。这很简单,不麻烦,不过一时半刻我们就能各回各界。六界只不过少了两个生魂,并不会造成什么大错,再糟糕一点,不过是一座城的生魂都没了而已,不久之后这里又会有新的生魂出现。”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原本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不过他们选择投入轮回,生世为人,我们得天地阴阳之力滋养,成为鬼神魔。而今下分五族,我们却仗着自身术法高强,无规无距,随意厮杀,实在有违天道。”

    “你们有见过人间寺庙佛堂里供着的雕像吗?有见过新年时他们在门上贴的画像吗?身为鬼神魔,掌六界天命之事,受凡人敬仰,享凡人香火。若行事只管随心所欲,与孽物又有何区别?”

    魅初自小没心没肺地长大,长老们也从未教导过她要担起什么苍天大任,如今被炎明好好说教了一顿,好像有那么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担子,但更多的还是不理解。在她看来,不论是何族类,都有其存在的理由,换而言之,能存在那就是有一定实力的,既然如此,族里尚且可以打杀,族外为什么不可以。

    但魅初是个极其有眼力见的魔,一看形势不对,一张小嘴立马跟抹了蜜似的,“神君,我知道错了,凡人弱小,不该直接跟他们大动干戈,您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气了。”

    但显然这次魅初理解错了炎明的话,炎明转过身来,眉头微皱,语气却比之前软和了一些,“不是不要大动干戈,而是不要在事情没有弄清楚前就妄下决断,我们是来处理事情的,不是来直接杀人的。”

    听炎明言语里已无了刚才的冰冷之感,魅初立刻顺着坡下驴:“明白了。”

    殷舟是最不为所动的那个,他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内心也没什么波澜,直白道:“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风里传来风铃碰撞的叮当声,更夫打更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来,炎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你们知道清心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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