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清托着下巴,淡淡地分析道:“姥爷担任养育人的角色,却忽略了孩子的情感需求,忽略一个孩子在成长路途中的压力、脆弱、孤独、恐惧……于是,长大后孩子延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
话说到一半,席沫已是抬头望向天花板,眼泪顺着脸颊尽情地往下流。
“养猫猫狗狗还得时常跟它玩耍呢。”徐太清嘟囔道,眼神看向陈见礼,不过陈见礼却呆呆地看着他俩,神色复杂,太清隐隐感觉其中藏着古怪。
徐太清起身,拿来抽纸,放在席沫面前,当面戳破,道:“你现在的脾气不好,是因为内心有太多委屈和创伤,这些创伤和过去的成长经历有关,既然你看见它们了,看见即疗愈,理清他们之间的因果关系,觉察自己的情绪和感受,便是破局之法。”
陈见礼在一旁频频点头,表示认同,说道:“他的事儿,你负责。”
“为什么变成我负责?”徐太清两眼瞪得圆溜,道,“明明自己才是最好的心理医生。”
“话虽如此,可凡事都要靠自己,太过独立,会不会也是内在小孩缺乏关爱的表现呢,”陈见礼提示道,“在这个世界上,你俩是兄妹,是手足,互相帮助,岂不很好。”
“你这样,跟那些当领导的有什么区别,只提问题,不给解决方案,只给方向,不落地,”徐太清吐槽道,“前段时间也这样,自己一句话不说,一尊真人杵旁边。”。想起春节期间,一位亡魂在城隍庙正殿守了三天,愣是不走,这位老奶奶遗憾没能见到刚出生的曾孙,最后还是徐太清实在看不过去,带着亡魂到医院保温箱看上一眼,才满意飘走。
“行了,别拌嘴了,我们点外卖吧。”司徒悦走过来说道。
“席沫他能吃外卖吗?”徐太清质问道。
“我去做饭。”陈见礼说道,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大概半个小时后,四人坐在桌前用餐,徐太清尝了一口糖醋小排,再喝一口豆腐圆子汤,赞道:“这小排酸甜适口,外酥里嫩,汤也好喝。小叔叔厨艺长进了。”
“今天是席沫掌勺。”陈见礼道。
“很像我妈做的。”司徒悦道。
“就是跟钱姨学的。”席沫道。
徐太清把头埋进碗里,不想吃狗粮,闷头扒饭。
临走之前,徐太清同席沫耳语了几句,还把自己的毛线帽给席沫戴上,毕竟大病初愈,乍暖还寒,春风中还带有几分寒意。
回家路上,司徒悦开车,席沫坐在副驾,双手扣着安全带,缓缓说道:“当时结婚,是我努力争取来的。这三年我对你时常发邪火、恶语相向,我意识到是我的问题,还真是娶了新娘,就真的把你当妈妈,我想要无条件的母爱,可我不应该把它完全投射在你身上,你是我的伴侣,也只是伴侣,是人生这趟旅程的同行人,仅此而已。关于你的工作,之前我不了解,实际情况你也不好全全向我解释。现在的我,需要先处理和自己的关系,再重新处理和你的关系。再给我些时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想离婚。”
司徒悦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说道:“这段关系你付出了很多,莫名让我觉得亏欠你很多,”长长吐了口气之后,继续说道,“但我时常觉得你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像个不定时的炸弹。因为带着亏欠感,我尽量妥协、让步,我跟你在一起,常常感到,很憋屈。但凡有一点疏忽,你就开始指责我对家里不上心,外加责骂。如果你的内在是匮乏的,无论我给予多少爱,都填不满。”
司徒悦想起半年前,晚上刚到家,行至客厅,“家里太空了,姥爷说我们该有孩子了。”沙发上传来席沫的声音。
“知道了。”司徒悦道。
“明天去体检,工作辞了吧。”席沫道,见老婆不回话,愤愤说道:“你要是不想生,别怪我和别人生。”
你这态度,我怎么能辞工作,况且我喜欢这份工作,司徒悦心里这样想着,不想争辩,缓缓走进衣帽间。
席沫从沙发上跳起来吼道:“为什么不接话,你不要无视我说话。”
司徒悦回过神,有风吹在脸上,初春的晚风带着冷意,是席沫开的车窗,想到老婆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诚恳的吐露心声,席沫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不知是经历手术重重关卡的缘故,还是换了徐太清干细胞的原因,司徒悦总感觉席沫像是历经洗礼,突然开悟,自带某种觉知,想要重新审视他。
这边徐太清洗好碗,收拾完厨房,见陈见礼在打坐,便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你不在这儿住?”陈见礼抬眼问道。
“铺子里有床,住习惯了,”徐太清道,“话说今天种下的小金豆是什么啊?”
“长生树,”陈见礼道,“它会一直陪着你,就算我不在,它也会一直陪着你,搬回来住吧。”
“明天,明天回来。”徐太清回道。
回到香火铺子,关好店门,徐太清从柜台内屉里翻出那把折扇,走入后室。铺子前厅有四十平米,用来开门做生意,这后室是徐太清自己隔出来的,有二十平,下层存货,上层铺床休息,层高三米。徐太清倒在凹陷的单人沙发里,慢慢地打开折扇,此刻呈现的画面又变了,眼见一个小老头儿,跟在俩孩童身后,从一处府邸出来,其后还一个随从,一行四人驾马车来到城郊祖坟,找到其中一座坟头,磕头、上香、敬酒,祭拜。待祭祀结束,主仆四人回城途中,竟被一伙彪形大汉掳走了。徐太清认出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孩童,而另一个孩童正是席沫。
隔天上午,身着黑T的小老头儿又来买同样的香火,徐太清一眼便认出他像极了那扇子里一同祭祀的老仆,却也不动声色,依然按照老头儿采买的品类、数量,装点好,恭敬送至门口。
下午刚过四点,徐太清就提早关门回家。才至门口,眼瞅着本打算种菜的空地已被砌出了一座小假山,挑眉,大声道:“这谁干的?”
听见声音,席沫小跑出来,应声道:“我!忙活了一天,初具雏形了,怎么样,还不错吧?”
徐太清没有接话,质问:“你做事之前都不和人商量的吗?”
“陈先生说这块地,随便咱俩祸祸。”席沫小声回应。
进屋,在挂起的画卷旁连敲六声,不多时,陈见礼手里握着毛笔,出现在客厅里,道:“何事?”
“是你同意他弄假山的?”徐太清问道。
陈见礼只道:“你奶奶留下的老房子,你奶奶也是他奶奶,楼上邻居都没意见。”懒懒散散地抬了抬袖子,又道:“再说,大病初愈的小孩玩泥巴,挺好,养心。你呀,什么事儿都自己一个人弄,独来独往,太独立了,其实还是有缺失,看见自己有缺失,不要把自己框起来,把自己的心打开,放轻松,跟你哥一起玩,好好玩。”说完,就进画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