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早已满头细汗,头发打绺儿,睫毛挂水。臀腿不再笔直,大腿肌肉酸痛痉挛。
雪纺料子被汗水浸湿,颜色更蓝了一点,也透明了一些,透出两处淡淡的粉色。
审讯桌开过几次灯,又关了。挡板太高,辰星什么也看不见。
凭感觉,大概过去了4小时,陆续冒出一些琐碎声音。
先是哗啦几声纸张抖动的脆响。
接着什么东西放在桌子上的轻响。
然后抽屉推拉的声音。
最后几声摆放东西敲击声。
银袍人站起来。
拿着托盘站在辰星身前时,辰星膝盖麻了又疼,疼过又麻,针扎一样难忍,左右腿换着承重才没有抽筋跪不住。
抬头看一眼托盘里的东西,险些没支撑住,晃了晃。
他的穿着与指引员和登记员的新中式衬衫长裤不同,是一件有腰带的银色及脚大袍,看不清暗纹纹路,古典又保守。
单腿蹲下放下托盘,后退一步站在侧面,不遮挡审讯椅,没有回座位。
坐在原位的少年才是决策者。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回去继续过你的好日子!
会给你催眠,让你忘了今天的事。
你今天没出现过。
公司你可以全权作主,没有董事会,总公司不会干涉你。还附属在总公司旗下,因为合作方合同签订是和总公司签的,到期后再无关联。
你可以娶妻生子,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去任何地方,可以安然到老。
享受人世间美好时光,能走在阳光下,自由自在,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你不该回来。”
男孩有些气恼的语调,劝说辰星。
“回?”
辰星听出来一点信息。曾经自己属于这里没错,失忆是人为的,是自己弄丢了曾经的一切。
男孩没有回答辰星。辰星也不指望他解释,这已经是辰星进审讯室以来,听到的字数最多的话了。
辰星细看几乎覆盖了小桌板的实木托盘。
托盘上并排放着几样东西。
一份灰纸黑字,底部带两条红色花边,是认罪书;
一份微黄色纸,红色线条暗花,上面古体毛笔黑字的身份契约;
一根软头水墨笔;
一盒四方木盒大红印泥;
小碟子里一根指甲盖大小迷你信纸刀。
署名处,一份是罪奴,另一份是契约者。
契约最后一行是:赐名为——
辰星心头一动,这场面他是不是经历过?
“今有一人,自愿为贱奴,从此归于单门家族,生死荣辱不得自由。无赎无返,永世卑贱。”
毛笔字随和飘逸,辰星总觉得以前经常看见这样子的契约,字迹也有点熟悉,但是这里的几句话好像不太一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清。
颤抖着缓慢坐在脚跟上,用裤子擦两下手心,拿起笔。
这样薄薄一张纸,重千金,迅速写下名字——辰星。油然而生的归属感,有种偷到糖的老鼠的窃喜。
再看另一份,字体不一样了,扁方形的隶书,庄重方正,像是一块碑文。
“罪奴自知罪无可恕,叛逆主上之罪,愿受极刑且不可抵罪,判禁狱受重字三级罚两年,行“百日刑”,了结此罪。”
心脏揪疼去而复返,要被揪出体外的疼。弯腰使得身体平衡被破坏,不得不在有限空间内最大限度分开一丁点腿。
抬起膝盖再落下,和跪在烙铁上没区别,浑身摇晃颤抖。
“叛逆主上”,声音小的除了自己没人能听见,包括身旁的银袍人,辰星嘴里啜嗫几下,眼底不觉湿润起来。
是了!
的的确确是背叛!
这就是他今日不管不顾,水米未进,放下尊严跪了一小天,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摇摇晃晃跪不住,还是撑着小桌板极快落笔签名,这次写的,是“阿灿”。
把笔扔在托盘边。
拇指按了印泥,把两份签名按上鲜红指印。
迷你小刀划过手腕,在红色线条花纹上一抹。
完成契约。
嘴角抿的紧紧的,向后艰难挪动几下,把脚搭在脚踏板上,185的个子团成个球,缩在狭小的半块地砖范围里满满当当。
银袍人收起托盘回去,不管辰星如何了。
辰星的头在小桌板下面不断抢地,咚咚咚作响,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下,张大了嘴,嘴角沁血,狂躁的困兽一般低声嘶吼,五根手指死死按着地砖,指节发白。
如果仔细听,能听见嘶吼声中间,穿插辰星含糊不清的几句话,有的重复了三四遍:
“罪奴已签奴契,求主人赐贱名。”
“罪奴罪有应得!罪无可恕!”
悔恨不已!
刚刚他脑中闪过几个画面,一些是在海上,一些是小时候。
其中,小女孩抬头看着他,笑着说:“你的眼睛闪亮亮的,就像夜空里璀璨的星星一样!所以爹爹给你取名辰星。居然你跟了我,该由我给你赐名,我看你的眼型是桃花形状,像小火苗!以后我叫你‘阿灿’!”
画面变换。
竹林中,她一手拿着书,一手用食指戳着他的胸前,对他说:“你可要好好活着,好好练功,里面这颗心是我的呢!你得好好爱护!等我取走给你换个活的。”
画面又一转。
那个小女孩长了几岁,脸色苍白不似活人,躺在床上,毯子下面的身形比枕头窄很多,呼吸起伏没多少,毯子一动不动,她微不可闻地说:“放他离开,今生来世不相见。”
今生来世不相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生来世不相见!”
说完,辰星用头顶地,哭的像被母兽扔掉的幼兽。
男孩忽地站起来,说:
“你怎么会?你想起来了!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