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莺啼婉转。
凌云小筑内,一个半大不小的孩童抱着一把木剑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锦衣青年身后,无赖道:
“师伯,就带我一起下山吧,剑诀我已经会背了,剑招也已经练到了第五式。我们偷偷的,不让爹亲知道就行。你看,我真的会了!”
说着便提起剑比划给那人看,心里着急证明给人看自己的剑已经使得很厉害了。可惜,起势时没看清脚下的台阶,一个不慎便要往前栽去,青年人停步转身去要拦却来不及拉住。
“唉唉唉!”孩童心慌了,更想不起素日里练的平衡身形的步法,一下下盘松了劲,重心不稳,犯了练剑的低级错误,眼见就要摔个狗啃泥。
好在被一只大手及时从身后一把拎住了,抱了起来。
孩童惊魂未定地抱住来人的脖颈,江赫拍了拍孩童的背以示安抚,嘴上却不轻不重地责备道:“淮儿,又缠着你师伯闹什么?整天跟个泥猴子似的!洛儿说你可是字没写完就跑了。”
跟在后头的江洛挑衅地挥了挥手被画了乌龟的字帖。江淮立马从江赫怀里跳下来,伸手要抢,江洛一个闪身躲到江赫身旁。
“给我!”
“不给。”
一个追,一个躲,两人往前跑着,距离逐渐拉近,江淮看准了时机,手一伸想要拿到字帖,却不知为何握住了江洛的手。
两人还在跑着,周围的景象乱糟糟的,后边有人在追,孩童们手拉着手,磕磕绊绊地躲避。
不能让他们抓住。
跑!快跑!
江淮又惊又怕,频频回头看去,透过森森的幻影,只能见到自己的爹亲被人一掌拍向胸口,呕出红艳艳的血。
孩童满脸的泪,哭喊着,却只能向前跑去。
谁来帮帮我们?
救救我的爹亲。
江淮一霎心中祈求无数次能有侠士从天而降,将她救出这森罗地狱。
眼前一片明亮,模糊的身影如同荒漠中的一摸绿,快渴死的人绝境中忽遇的甘泉,小小的江淮止不住奋力迈步往前跑去,有救了有救了!
不,别去!回来!快回来!
江淮嘶吼着却无法唤醒梦中的自己,眼见自己松开了江洛的手,轻而易举地拉住了那人的衣袍,泪眼朦胧:“救命!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的爹亲。”
江淮追悔莫及,心中一恸,不,别求他,快跑,快跑,快带江洛跑!跑啊!
私心裂肺的嘶吼无法跨越时空,拉住当年那个年幼无知的自己,江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那人的哄骗下,跟着走了,走进了暗无天日的深渊,走进了森罗地狱。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江洛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好似永远不会好起来,新割的刀口沿着脊柱顺延而下,露出猩红的肉和灰白的骨。
江洛趴着一动不动,江淮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江洛的呼吸,颤抖的指尖尚未确切感受到那微弱断续的气息。
房门就被推开,来人记不清面目了,江淮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瞳骤缩,蹭的一下缩回手,颤颤巍巍地挡在了江洛面前。
来人不耐地推开了,江淮摔在了一旁,腿上没有愈合完全的伤口裂开,血渗了出来,想起来却动弹不得。
那人掰过江洛的头,把药灌了进去,那股奇异的药香彻底弥漫开来,在药力的催使下,江洛后背的伤口逐渐长出新的血肉包裹白骨,而江洛再次痛醒,失神地苦叫,一声又一声,像即将丧命在犬牙下的小猫无力地叫着。
即便隔着一层梦境,江淮仍旧无法平息心中的杀意,恨意占据胸腔,剧烈起伏中酝酿着滔天的怒火。
我要那些人偿命!江淮咬紧牙关,手拿着剑,刚想对着那些人劈去,眼前的一切却忽而流转,梦境变迁。
枯树孤坟,尸骨皑皑,带着腐烂血肉恶臭的迷雾终日不散,猩红暗沉的天幕笼罩在这片乱葬岗上,阴风带煞,腐蚀活人的血肉筋骨。
血雨落在脸上,冰凌凌的带着腥气,江淮一个人在尸堆上醒来,四周漆黑一片,不远处摇晃着磷磷火光,照亮一闪而过的不知名鬼怪的垂涎红眸的。
“居然还活着!”
“好想吃!”
“好香的血肉!”
“啊,可惜了,被挖了根骨。”
“没关系,剩下来的肉也很补啊!”
桀桀鬼语似远似近地响在耳畔,江淮转了转眼珠,藏在暗处的鬼怪就更兴奋了。
“动了动了!”
“快,第一口是我的!”
“嘘!抢什么!要是惊动了那位……”
像是忌惮着什么,森森鬼语骤然小了下来,却也更近了。
江淮每一次呼吸身体都在痛,那些鬼怪面对命不久矣的猎物毫不掩饰自己的踪迹,不断靠近。
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这样的鬼怪,江淮自会握剑起,便不再怕过,区区魍魉,一剑下去便做飞灰,而今自己再也握不住剑,成了它们的眼中肉。
不甘心,好不甘心!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活着?害我的,害江洛的,害爹亲的,每一个都该千刀万剐才对!
汹涌的恨意从此刻全然在心底爆发,江淮死死盯着攀援在身的鬼怪,眼底翻涌的煞气竟叫那鬼怪生出莫名惧意!
想吃吗?来啊!吃啊!
看看是你先啖了我的血肉还是我先吞了你!
在鬼怪扑近吞没江淮的那一刹,江淮周身煞气大盛,森森红光照亮了半边夜幕,沉寂的乱葬岗躁动起来,鬼怪们仓惶逃命,食尸的野鸦纷飞四散。
源源不断的煞气从四周涌进江淮的体内,强行吸纳煞气的反噬让江淮痛苦更甚,千万鬼哭响在识海,千万鬼爪抓挠血肉,煞气横冲直撞,生生绞碎了经脉。
可千万苦痛于一身也抵不过江淮心头的一点恨,江淮猩红的眼眸淌着血泪,再也无法压抑的痛苦厉声直冲云霄。
逃不及的、修为低下的恶鬼全被活生生吞噬殆尽,全化作了煞气游走在江淮身躯内。
不够,还不够,江淮早已失了神志,不知疲倦地掠夺着乱葬岗的煞气,企图凭一己之力冲破这里的结界,出去直取仇人性命。
乱葬岗经年来的平衡被打破,煞气席卷,草木瞬间凋零,野鸦干瘪成尸掉在泥地上,本就稀薄的灵气在冲天的煞气中溃散。
就连沉睡在土里的鬼怪此刻也全部惊醒,纷纷逃窜,却被结界阻挠困住,无路可走。
“停下,快停下!”
“煞气倒逆,要成死地了!”
胆小鬼瑟瑟发抖,幽幽地哭声飘在纷乱嘈杂的鬼语之中:“救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呜呜……”
不甘心就此殒命的老鬼疯了似的捶打着牢不可破的结界:“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然而这一切注定徒劳无功,都将只能溃散在这滔天的煞气浪潮之中。
就在众鬼绝望,乱葬岗濒临失控之际,忽然像是收到了指引一样,涣散的灵气竟从四面八方汇集凝聚,凝结出了一道身影,于飘渺的烟雾中翩跹而现,引得众鬼纷纷侧目,机灵鬼暗自猜疑,好奇鬼引颈窥视,一时间周遭纷杂归于寂静。
只见来人墨发银簪,衣袂翻飞,神仙似的面容却惨白得如同从修罗地狱刚爬上来一般,清凌凌的眸子一瞥,竟比索命的厉鬼还要让人心胆生寒。
残存的苦苦支撑着不被吞没的鬼怪们恍然生惧,只敢低声嗫嚅:
“是那位!”
“那位居然醒了!”
“我们有救了吗?”小鬼蠢蠢欲动,想要靠近抓住这一线生机,却被拦住了。
“蠢货!惹恼了她,我们死得更快!”
有知道底细的鬼怪抱头颤抖:“别杀我、我没咬人……”
来人没有理会那群聚在结界的鬼怪,只引动灵气拨云见月般扫开凝聚的煞气,走近混乱的源头。
只见她起手捏诀,一点灵光落入了江淮的眉心,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在颠倒混乱的旷野中响起:“够了,停下来吧。”
江淮意识模糊,仅凭那一点灵光从混乱中寻得一丝清明,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来人。而下一刻那双夹杂着滔天愤恨的猩红眼眸却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覆上,江淮蓦然陷入一片黑暗,周身动弹不得,无法抵抗,也教人辨不清此刻是否还身处森罗梦境。
正当江淮意识就要被黑暗埋没之际,耳畔一道似梦似幻的声音响起:“想起来了没?”
江淮猛地睁开眼,从沉重的梦魇中挣脱出来。冷汗浸透,四肢冰凉。江淮从桌案上抬起头,晴光刺眼,不觉地眯了眯眼眸。
轩窗外,乔木含绿,枝叶婆娑,晴光悠悠地落在桌案上,香炉吐着白烟袅袅,手中的书不知在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
看清了周遭,江淮这才全然醒了神。
原来系统什么的全都是在骗人!江淮就说自己怎么会无端地失了记忆,原来一切都是那人在搞鬼!
江淮暗暗咬牙,恨声道:“出来!”
白滚滚的珠子一下子闪现在眼前,见江淮阴沉的脸,不住抖擞精神道:“哟,好徒儿,可是都想起来了?”
江淮瞥了一眼,道:“当系统好玩吗?”
“没办法,谁叫我先醒来呢?”珠子滚了滚身体,理直气壮道:“大好的机会,自然是要让徒儿体会一把穿书为何物了!先前我说的你总不信,现下你也有了我部分记忆,总该信了吧?”
江淮冷哼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那套?”
“记忆总做不得假吧?那个世界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或许是想起来前尘,江淮脸色惨白,神色怏怏的,即使见识到了那人所谓的二十一世纪,却也提不起兴趣来,淡淡道:“既然此世间是写在彼世间的一本书中,那你告诉我谁害了我爹?害我的仇人现下又在哪里?”
珠子一顿,讪讪道:“可你也清楚,话本里的主人公才着墨最多,旁人的又怎会事无巨细?”
“陆舸又是怎么回事?”
“啊哈哈,主要是想你和陆舸打好关系嘛,别弄得太僵嘛。”
江淮意味深长道:“哦,原来打好关系就是乱点鸳鸯谱。”
珠子晃了晃,想伸出手拍拍江淮的头又想到自己现在没了手,只好故作语重心长道:“徒儿,你还年轻,不懂师父的良苦用心啊。”
对此,江淮只笑:“呵呵……”
徒儿大了,开始叛逆了,怎么办?珠子腹诽,敢情先前说的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啊。
珠子心里愁啊,要是最后还是走到了爱而不得为爱疯魔的那一步,她好不容易拉扯大的这么个水灵灵的徒儿难道就非要遭那罪吗?本来就已经够不容易的了,一不做二不休,要不直接设法断了徒儿的情丝算了。怎么就偏偏是她呢……
虽说从一颗被半个魂魄附着的珠子上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的,但江淮还是敏锐觉得从那豆豆眼里流露出了的莫名目光,基于对自家师父的了解,江淮推断定又是在想什么不着调的东西,果断出言打断她的想法:“你醒来几日了?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