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医院里目前没有完全可以治疗的手段,只能吃药延缓”
“医生,我女儿今年才27岁,这怎么可能啊”
“很抱歉,如果有最新的消息,医院一定及时提供”
爸爸转过去的背影,妈妈哭红的眼,张意和张逢春两相无望。
我醒来,看着妈妈爬在床边,天还未亮,我试试动了动腿,发现没有半点动静,手指倒是还能动弹,我努力挪动着头,朝着手表看去,今天,我醒来的时间是五点,幸运的是上半身还能动。我才刚一准备支起来坐会,妈妈就醒了,她看着我,一下子把头低下去,连忙起来说睡久了吧,我给你摇起来坐会儿,饿了没,我待会儿叫你爸给你带点上来,他呀,昨天晚上就把她们两个送回去,送你外婆家去,然后去家里拿了点东西,不晓得你现在的东西在哪里,在楼下你二奶奶那里买点你穿的睡衣呀,拖鞋之类的,就赶紧开车回来了,估计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要不要喝点....“好啦,妈妈,坐下吧,你怎么变得和外婆一样絮絮叨叨的”我静静的看着我的母亲,昨晚精致的妆容变成了脸上的憔悴,头发有一缕没一缕的扎起来,大大凹陷的眼窝,厚重的冬装倒是成了她拥抱女儿的阻碍。我的母亲也静静的看着我,瘦出轮廓的我,从前最爱的长发变成了短短的样子,五年前过年买的棉衣里面露出个小小的我,她知道她的女儿吃了很多苦。她突然别过头去,不再看我,病房里就这样静悄悄的。只有小声的啜泣声。
过了许久,我出声道“买一碗云吞来吧,别的我吃不下”再看向妈妈时,我的眼泪就这样顺着流了下来,一下子,妈妈压抑已久,不敢在女儿面前的眼泪在此刻释放出来了,“我苦命的孩子啊”,妈妈抱住我,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全擦我衣服上了,哭了许久,久到妈妈的眼里在也流不出眼泪。爸爸走了进来,妈妈这才想起我想吃云吞,便连忙下去买,还特地嘱咐爸爸说话温柔一点,我听到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我看着爸爸,爸爸过了一会说“是不是眼睛也不太舒服,怎么红红的,是不是红眼病,要不要我去叫医生来”,他还是这样不解风情。“这几年,过得还好吗”,爸爸问得端正,我却先红了眼,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看见爸爸,总是欲语泪先流,“连饭都不会做,能过得有多好”,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留给我的只有背影。
“我们回家吧,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我用着肯定而非询问的语气,爸爸说待会医生来问问再说吧,妈妈低头沉默不语。
医生听完我的话,说'你现在留院,到时候医院有药,我们可以',我微笑着打断他“我自己就是个买药,学了这么多年,也算半个医生了,对于这些,没有比我更了解的”我转头看着爸妈,说道“如果你们觉得医院能治好我,三年前我就不会走,三年后,我就不会在这里,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医生”医生转头出去爸爸也跟着出去,拐角隐约传来爸爸哀求的声音:医生,我女儿不懂事你别介意呀,如果要是有药,就算是天价,请你一定要和我联系,我就是倾家荡产、砸锅卖铁,我也会把这买药钱啊给凑齐。酸涩在内心蔓延开来,你又没读过书,你懂什么,还倾家荡产,砸锅卖铁。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家,低头抹了两把眼泪,只是小声说道“今年这个年怕是不好过”,爸爸听了只是笑了笑,然后给了我两个栗子爆头。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震耳欲聋的钻子吵醒,我爬上轮椅,推着出去,原来是他们再搭斜坡,张意说“怎么样,美女的手艺你等着瞧吧”,我哼笑了两声便到客厅里吃东西,逢春把手里的数学题扔给我看,“大姐,你当年是怎么学的,我要秃了”这个年也不是那么难过。
现实很快就给了我沉重的一击。
早上醒来的我便发现小便失禁了,我深呼吸了口气,朝着轮椅够去,一下子便裹着被子摔倒在地,冰冷的地板只能到刺激我的手和脸。我听到门外的慌乱的脚步声,但走到门前就停住了,只是来回踱步,过了十分钟左右,妈妈小心的问“宝贝,需要妈妈进来吗”我没回应她,只是静静的将脸贴在地板上,她打不开门,爸爸一下子便将反锁的门踹开,明亮的灯光衬着他们像是从天而降的神仙一样,妈妈一下子跑过来将我抱住,我一下字对她又打又咬,爸爸过来将我扶稳,我朝着们吼道“我刚刚小便失禁了,听的懂吗?我TM就是个废人了,你知道每天早上我五点就醒,要躺几个小时的感受吗,我要一点点挪动我的身体,才能起来,现在,连轮椅都上不了,我不知道在过多久,我,张景,就成了个废物,只有意识的废物,照顾我现在,能照顾我一辈子吗?”妈妈和爸爸只是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你们说啊,说啊,我还能干什么,让我去死好不好,我不想这样活着,活着啊”爸爸低声颤抖着说'我和你妈能生你,就能养你',白了大半的头发和皱纹在这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爬满了他们身上。房间里只有哭泣在来回漫步,我不知道张意和逢春在干嘛,两个哭包住一间房,肯定也在嘲笑姐姐的无能吧。
爸爸把我轻轻的放到收拾好的床上,妈妈将毛毯和被子在房间的地板上铺了满满的一层,他们把房间里的柜子搬了出去,妈妈从沙发上搬到这,在这里打上了地铺,小小的她在小小角落里蜷缩着,爸爸把沙发和柜子换了一下,沙发紧紧靠着我的房间,他胖胖的身子在沙发上显得如此搞笑。
每天,母亲把我收拾好后,父亲就把我抱上轮椅,他们会轮流喂我吃早餐,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现在,很痛,心上流着无法治愈的一道口。逢春住校,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就会出去,等到高考后我就会见她,如果,可以的话。估计当初连张意自己都没有想到实习的单位竟然就在自己家周围,连住宿费和伙食费都省了,她每天都会分享好玩的事给我听,就像当初我向妈妈分享的那样。
今晚,我问她,你最近有心事,闷在心里,是个不明智的选择,和姐有关,对吗,她说:姐姐,我不知道当初偷偷将你的地址给爸爸妈妈,是不是个对的选择,我觉得你现在活得很痛苦,对不起,姐姐,是我的错。爸爸低着头看手机,妈妈在削苹果,我目视着她“姐姐现在连为你擦去眼泪都不能做到,你是我的妹妹,我永远不会怪你,当初,当我查出自己患有渐冻症的时候,我知道,对于我们这种家庭而言,是一个永远无法跨过的大山,无法见低的大海,没有人教我该如何接受死亡,该如何接受自己只有30不到的寿命,那时候我在想,我的父母怎么办,我的妹妹怎么办,高龄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是否能接受这个打击,我想逃避,我想淡出你们的生活,这样你们应该会慢慢不在意我,可我忘了思念是在时间下愈演愈烈的产物,谢谢你,我的妹妹”看着哭得丑丑的妹妹,现在就只是想嘲笑她
“姐,你活着,好不好”
“好吧,我尽量”
“大姐,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我可以瞎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