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舒良无罪释放出狱的那一天,是个晴好的天,有阳光却不晒。
她踏出监狱大门,从囚禁的高墙进入自由的世界,空气里的花香气味都变浓郁了些。
没人来接她。
她孤家寡人一个,没人知道她今天出狱,与王摘阳断联了五年,出狱这样重要的日子,也没人往她身上抽打除晦气的柚子叶。
时隔十一年,姜舒良重获自由。
监狱附近有一家买豆腐的小摊,她问了下价格,一块白豆腐竟然要一块五毛钱,她脱口而出真贵。
1999年她被抓起来时,那时的豆腐,才五毛钱一块。
豆腐摊老板见惯了像姜舒良这样对着豆腐喊贵的人。
豆腐摊就开在监狱大门外500米的地方,从监狱里出来的犯人与世隔绝,不知道物价很正常。
少则关起来两三年,多则失去自由十来二十年,出狱后都物是人非,跟不上时代了。
“嫌贵?看你长得这么漂亮的份上,那我送你吃好喽。”
豆腐摊老板抖开食品袋,装了一块豆腐递到姜舒良面前。
这豆腐摊老板在说什么浑话,他居然夸自己长得漂亮,姜舒良心里咯了几粒小石子,不舒服了,认为这男人在讽刺自己。
她在狱中改造,按规定早就剪去了长发,留着假小子式的短头发。
虽然脸上那两道假疤不见了,露出光滑无暇的脸,但她在狱中每天都要通过水面照自己,那张沧桑面孔与漂亮不搭边。
相反,她被关在监狱里,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丑,一天一比一天老。
她入狱时,才20岁。
2010年秋季出狱,她已经31岁了。
同龄人早结婚生子,只有她,坐了十多年牢,成了一个没人要的老女人。
一块五毛钱的白豆腐,姜舒良还是买得起的。
她从缝制的荷包里找出两张五毛、五个一毛硬币,一手拿了那块白豆腐,一手交了钱。
哀娥山监狱地处偏僻,附近五公里都没有公共交通与车辆。
姜舒良生啃着那块白豆腐,靠着一路问住在附近的人,步行约4、5公里,才走到能搭乘去县城的公交站台。
时过境迁,姜舒良要去的县城设立成区了,改为珀象区。
公共汽车都没有售票员了,改为自动投币,钱箱就设立在车头上客处,无论路途长短,都是每客两元。
姜舒良坐在靠窗旁,那块生豆腐快吃完时,公交车已从偏僻乡村开到了热闹的区市。
出狱前,姜舒良向狱警打听过,杀死郭季明的凶手是谁。
狱警让她少打听,去了外面好好做人。
姜舒良回呛道:“我本来就在好好做人,是你们抓错了我,害我白白坐了十一年的牢,耽搁了十一年的人生,谁有几个十一年能被耽误?”
从接到消息说自己要无罪释放后,姜舒良就在筹划,等出了狱,一定要找律师打官司。
现在她出狱了,她来到曾经熟悉的县城,发现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道全变了,以前低矮的房屋建成了一排排高楼,还有好几处地方划分为住宅用地,开发商圈起来打围在修楼盘了。
姜舒良从公交车下来后,这处处透露的陌生,让她感觉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还是朱城吗?
姜舒良仰头,眼珠子四处溜看,‘哇’声呼之欲出,这时一个中年妇女从姜舒良身旁经过,姜舒良连忙叫道:“大娘。”
那女人回头,看见了穿着过时的姜舒良。
“大娘,麻烦问一下,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码头,湖叫延城湖,岛上有个地方叫银河大世界,这地方怎么走?”
兴许是从乡下来的打工妹吧,女人心想。
女人抬手往前一指,“看见那停面包车的地方没有?”
姜舒良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点头道:“看见了。”
“面包车再过去五百米,左拐直走,看见一家彩票店再右走,一直走到尽头就到码头了。”
“好的,谢谢大娘。”
姜舒良就要走,那女人说道:“码头荒废了,岛上也荒废了,你去那里做什么了?”
听到荒废,姜舒良多问了一句,“银河大世界也……”
女人道:“那地方在2000年就倒闭了,老板被手下一女员工捅死了,还放了火,值钱的、不值钱的东西全烧得七七八八,员工们全跑了,那地儿死过人,还发生过火灾,后来那地方还闹鬼,附近的渔民都见过,没人愿意接手,那里就成了没人管的荒废地。”
女人不知道的是,她眼前站的,正是那位捅死老板的女员工。
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自己,姜舒良尴尬到笑了笑。
人在尴尬时,只能笑一笑。
按照女人指的路,姜舒良找到了码头。
附近别的地方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只有码头这地方没有变,还保持着1999年的模样。
站在码头,是看不见银河大世界的,需要坐船才能前往,这会儿码头没有船,渔民在码头堆了些杂物,还用晒网晾起了鱼干和虾。
姜舒良站在晒网前,看着那些被晒到失去水分发黄的鱼干虾干走神,忽然远处有人高喊一声,“喂,你干嘛呢!”
对方误以为她要偷鱼干虾干。
姜舒服大声回应道:“叔,这里什么时候有船,我要坐船去岛上。”
那人站在楼顶上,端了一个大碗在吃饭,他的筷子在空中挥舞了两下,隔空驱赶着姜舒良。
“这里没有船,快走,快走。”
姜舒良直觉这里是有船的。
既然能打渔,一定有私人的渔船,只是她来的不是时候。
姜舒良自讨没趣,转身离开了,她向前走,回头还看了下延城湖,这搁在十多年前,这里就是郭季明一手遮天的地方,谁敢用私船在延城湖出没。
按照记忆,姜舒良顺着一条路找去了蚂蚁饭馆。
虽然王摘阳说他结婚生子了,但姜舒良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妻儿。
只看一眼,了却心愿,姜舒良就走,绝不纠缠。
只是走到记忆中熟悉的那个地方,蚂蚁饭馆的牌匾已换下,外部装修富丽,门口招牌挂的是‘有一家金店’。
饭馆变金店了?
姜舒良走进那金店,这会儿处于空闲期,四个店员闲来抓耳挠腮打苍蝇,终于有顾客光临进门,四人瞬间打起精神,但看见姜舒良那土气的穿着,那四人的目光淡了下去。
一看就是没钱的主。
这穿的都是啥,老旧过时的衣服,超短发,放在上个世纪是流行,放在2开头的年份,说好听点是复古,往难听了的说,那就是土。
姜舒良看出那四个店员不想搭理自己,她以前也当过服务员,看人下菜这种事,她最熟悉了。
她装作镇定,走到一个柜台前,指着里面的一个金戒指,说道:“请把这个拿给我试一试。”
四个人都不动。
“你们老板是不是姓丘?”姜舒良连猜带蒙地说道,“我这么些年都在国外捣鼓矿石生意,今天回来刚下飞机,就直奔这里了,我与你们老板认识多年,你们就是拿这种态度对我?打电话,叫你们老板过来。”
那四个人一听,态度一下转变。
四个人都争着上前为姜舒良介绍试戴戒指。
有眼不识泰山,敢情眼前这个女人是老板的朋友。
一位店员端来一杯热水,道:“丘老板昨儿刚飞,不在,姐你口渴了吧,来,喝水。”
真是姓丘的,姜舒良喝了一口水,心想猜的没错。
丘温柔家就是开金铺的,看见王摘阳的蚂蚁饭馆变成了金店,姜舒良直觉这与丘温柔息息相关。
姜舒良继续探道:“我有好些年没回来了,不知道现在这家店是丘温柔她爸在管理,还是丘温柔在管理?”
“是丘小姐和她丈夫一起管理,2004年就盘下这家店开了,除了这家金店,还有仁和街的一家金店,都是他们夫妻二人在打理。”店员多说了一句话,“这里挨着那码头,开发没跟上,地段不行,人流量不好,生意比仁和街那家金店差多了。”
丘温柔结婚了……
姜舒良恍了下神,不过也是在事情发展之中,十多年了,丘温柔除非当了尼姑,不然不会不结婚。
十多年前,这条街是最繁华的,现在成了店员口中冷清的地方,姜舒良想到金店的旧址就是蚂蚁饭馆,再联想到店员说丘温柔结婚了,自然而然就得出答案,王摘阳娶的女人,就是丘温柔。
姜舒良眼中闪过失落,一时无法释然。
又觉得命运这样安排恰到好处,没人比丘温柔更适合王摘阳了。
她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几天后,姜舒良再次来到‘有一家金店’附近,看见了丘温柔。
十多年前,丘温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假扮残疾人要坐轮椅,但现在的她是正常直立行走,穿了一条时下流行的连衣长袖白裙,手腕上挎了一个香槟色普拉达包。
丘温柔没什么变化,与十多年前相比,她外表看上去还要年轻几岁,面容和体态都保养的上好。
姜舒良像只躲在暗处的小老鼠,偷窥着丘温柔的一举一动,看丘温柔巡完店,款款走出来,正好一辆黑色奔驰车开来,从驾驶位走下来的男人抱着约5、6岁大的女孩,与丘温柔汇合。
那男人的背影与身形一看就是王摘阳。
一家三口站在路边说了会儿话,就一人牵一只那小女孩的手,转身要往姜舒良所在的这个方向走来。
姜舒良不敢细看下去,也怕自己被发现,她立即转身逃离。
走出了那片地方许久,姜舒良回过神,擦了擦脸上,那些泪是热的,滚烫的,不掺杂一分虚情假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