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把自己的桌面收拾一下，宋恺你拿着班级牌再带几个人去校门口接应家长。”杨素琴按着麦克风说道，“一会儿家长会大家都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去走廊外面待一会儿。”
话音刚落，整个教室轰隆隆收拾起来。
桌上堆满的书腾了又腾，这才堪堪露出小部分能搭手的地儿。还有哪些稀奇古怪哄着自己上学的小玩意儿也藏严实了，免得被家长说一顿。
温槐序跟着去校门口接家长，温初棠早早地就来了，刚到二楼两人就碰上。
“哎呀，三中还挺大，还好提前看了学校平面图。”温初棠笑着挽上温槐序的手臂。
到教室落座，温初棠从棕色的手提包里神神秘秘掏出一袋东西。
“雪花酥。”温初棠柔声道，“拿去和朋友一起吧，来的路上新买的。”
教室里的家长来了七七八八，温槐序拿着满满一大袋的雪花酥去走廊外站着。
“来，尝尝这个。”温槐序把袋子递过去。
谈研熙拿了一块儿，边吃边看向教室内：“那个是你妈妈吗？好年轻啊。”
“不是，是我小姨。”温槐序说。
谈研熙点点头，家长有事来不了托亲戚来的情况不少，她爸妈也没空，还是她表姐来的，所以并没多想。
温槐序又绕了一下，捧着袋子到路轶面前：“雪花酥，来一个？”
“啊，好。”路轶回过神拿了一些。
他从刚才开始一直盯着楼下，心里打着颤，来的是他爸还好，毕竟他爸性子软好说话，但如果是他妈的话……
死定了。
温槐序靠着栏杆和谈研熙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没一会儿楼梯口又来了一批家长。为首的是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身材微胖，画着大浓妆，手上脖子上都戴着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金首饰，绿色的长裙摆动间似波浪一般。
女人拎着包环顾一圈，视线立马锁定栏杆上趴着的路轶。
“臭小子。”孟茹萍上前一巴掌拍在路轶的背上。
力道很足，路轶立马捂着背惊呼起来：“哎呀老妈，你下手轻点。”
“我又没用多大劲，谁让你天天吃垃圾食品不长肉，身体素质堪忧啊。”孟茹萍拨动大波浪睨了他一眼。
路轶有苦说不出，他哪不长肉了，明明自己是个健硕的小伙好吧。
没机会辩解，孟茹萍的目光又转向他旁边的两个女生。
于是路轶看到了她妈这辈子都没对他这么温柔的眼神，轻声细语道：“呀，小熙啊。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有空来阿姨家吃饭啊。这也是同班同学吧，长得真乖，有空一起来家里玩啊，阿姨做饭可是五星级大厨的水准。”
谈研熙是她认识的，温槐序倒是面生，但不妨碍孟茹萍偏爱女孩子。想当初她怀孕那会儿极其爱吃辣的，俗话说酸儿辣女，她当时想肚子里的一定是个小棉袄。
没想到最后是件漏风的麻布衣。
“阿姨好，我叫温槐序，是路轶的同班同学。”温槐序乖巧地打起招呼。
孟茹萍笑眯眯又聊了几句，这才踩着低跟凉鞋进班。
“唉，我是真的觉得我是垃圾桶里捡的。”看着自己老妈的背影，路轶无力叹息。
“哪个垃圾桶啊？我下次尽量不往那扔垃圾了，免得像你一样的孩子被埋没了。”谈研熙笑道。
路轶：“……”
简司年上了个厕所回来，远远就看见焉不拉叽的路轶。
“怎么了？”手搭在路轶肩上，他随口问了句。
“我想death。”路轶两手搭在栏杆上，无力道。
“那你jump吧。”简司年毫无人情味地说。
刘洋洋他们班人多，拥挤之下干脆溜到了路轶他们那儿。
温槐序把雪花酥分给他，刘洋洋边嚼边感慨：“这次是真的死到临头了——哇好好吃啊。”
温槐序大方地敞开口袋让他吃个够。
旁边一道灼热的目光投向她。
简司年背靠着栏杆，有点可怜的意味儿。
刘洋洋也没拿太多，三四块的样子。袋子里还剩小大半，温槐序直接全部给他。
“是他们都有，还是单只我有？”简司年微微弯腰，压低声音说。
“都有啊。”温槐序扬扬下巴，“刚才你不是看见刘洋洋拿了么？”
简司年：“……”
她是不是没看过《红楼梦》？
袋子被打了个结，简司年现在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就这么靠着栏杆盯着地。
“但是这个，只有你有。”借着人群的掩护，温槐序动作迅速地往他校服外套口袋塞了几颗糖。
简司年反应慢了半拍，回过神时刚好打上课铃，他伸手抄着口袋，指尖摩挲着糖纸，糖衣外壳的声音在耳边作响。
甜甜的。
他低着头悄悄勾起唇角。
“很感谢这次家长们的到来，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杨素琴，是七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讲台上，杨素琴捏着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高二的第一次家长会家长们都很重视，一眼望去，四十八个人的座位只有两个空。
简司年，还有……
温槐序视线右移，走廊最尽头蹲着个看书的人。
李灿烂。
只扫了两三眼，温槐序又把目光放回教室里。
“这是第一月考的成绩单，想必孩子们已经告诉过各位家长了，各位家长可以相互传阅再看一遍，重点是看校排名和上线。”杨素琴递下去两张成绩单。
家长们拿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家孩子，看完自家孩子后又去看第一。
“七百三十分？和第二名拉了一百分十多分，谁家娃啊这么厉害。”
成绩单一排一排传下来，孟茹萍早就翘首以待了，传到他们这排，孟茹萍眼神迅速扫过，成功找到末尾的路轶。
啧，下次应该从下面往上看的。
孟茹萍知道自家孩子是个什么朽木，也对他没什么太大期望，傻乐过活就傻乐过活吧。眼神扫到第一名，看见那个名字，孟茹萍顿了一下，这是……刚才那个女生？
厉害，真厉害啊。要是她家路轶能考这么高，她做梦都能笑醒。
还是回归现实吧，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感慨一番，孟茹萍把成绩单往后递。
就是这么不经意一瞥，孟茹萍看到了后排桌上的作业本，上面是娟秀的三个大字——温槐序。
而座位上的女人温婉从容，随手拨动耳边的碎发，接过那张成绩单。
孟茹萍立马转过身从包里掏出镜子，很好，今天的妆造很得体。
接着她又扭过身子，挂着笑脸开口：“您就是温槐序同学的家长啊，哎哟，这孩子太优秀了，您平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啊？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一下吗？”
纸和笔准备就绪，孟茹萍盯着温初棠的嘴，坚决发誓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也没有什么经验，我毕业太久了，学习方面也帮不上忙，只能说做做后勤工作，让孩子吃得好压力小。”温初棠浅笑着说。
要论吃得好，路轶这小子觉得跑不了，什么鸡鸭鱼肉，小鸡炖蘑菇，铁锅炖大鹅。吃的比念过的书还多，也不见智商有个长进。
果然，学习还得靠点天赋。
孟茹萍讪讪地转回去，手撑着脸沉思。
“我要讲的大概就是这些了，后续各位家长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在微信上和我沟通，感谢家长们的参与。”讲了将近两个半小时，杨素琴口干舌燥，终于结了尾喝上一口水。
刚散场没多久，几个家长找过来想咨询孩子的学习情况，杨素琴调整好状态一一讲解。
“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温初棠细声问。
“没有了，小姨做的都好吃。”温槐序笑道。
“给，少吃点垃圾食品。”孟茹萍恨铁不成钢地掏出两百现金。
路轶受宠若惊地接过：“保证不吃垃圾食品！”
开家长会用了一上午，结束后差不多到了饭店，大家都送自己的父母到校门口，有的甚至和父母一起出校吃午饭。
温初棠让温槐序不用送了，她顺便去初中部看看季向晚。
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温槐序回座时简司年正戴着耳机听歌。
“今天来开家长会的是你妈妈吗？”摘下耳机，简司年问。
“不是。”温槐序坐下收拾书桌，“是我小姨。”
简司年轻轻嗯了一声，说：“那你妈妈……”
“我不知道。”温槐序停下手里的动作，“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从出生起我就没见过她了。”
简司年本想问你妈妈工作很忙吗？没想到听见了这样的回答。
所以，她跟他一样，也是被抛弃了吗？
“你是不是想说我被抛弃了。”温槐序似乎能读懂他的眼神，“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如果一个母亲真的爱自己的孩子的话，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呢？山南海北，天涯海角，为什么不带上我呢？”
“我小姨说，我妈妈很爱我。但她爱我这件事，我至今没有解出答案。”温槐序指尖擦过桌面，说，“不过我从来都不恨她。在成为母亲之前，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我不希望她因为孩子被绊住前进的脚步，我也坚信有一天她会来找我。”
在找到答案之前，她绝不会这么草率地去怨恨与自己最亲近的人。
简司年张了张嘴，目光柔下来，他伸手将另一只耳机戴在温槐序的右耳，杂音被盖住。
“嗯，你妈妈一定会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