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慧云法师行完杖,谢湘江伏在宽凳上,疼得两股战战,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慧云法师递给他一块布巾,对她道:“擦把脸,出去见你师父吧。”
他说完就走了。可他的话谢湘江是听到了,但是她觉得她执行不了。她觉得身后疼得宛若油煎,骨头被打断了,肉被打乱了。
她一动不敢动,却一哭也不敢哭。
这时一双冰凉的小手抓握住布巾,一个光妥妥的小脑袋伸过来,一边为她擦着泪,一边关切地问她:“阿姐你没事吧?我扶你起来试试。”
谢湘江的脑子被疼得有些傻,反应迟缓了。她有些迷茫地看了慧空小沙弥半天,见他是真的弯着腰准备搀扶着自己起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挨的一顿打,疼得如火如荼,但可能真的是不影响后续行程。也就是说,她疼是疼了,但不影响她行走坐卧,不影响她出去认错,更不影响她拜见师祖。
有了这个认知,谢湘江尝试着放下腿,尝试着撑着凳子站起来,尝试着松开手,尝试着走两步。
也真是奇了怪了。除了引发激烈抽动的疼痛,行走站立她都可以的!
所以,刚刚的那位师叔,确确实实是收了力道,用了技巧,只是让她疼一疼,小惩大诫的!
那她,就得硬着头皮出去,先去跟那位活阎王请罪。
不不,腹诽师长是不对的。他不是活阎王,是师父。亲师父。
谢湘江来到佛堂,慧远大师背对她站着。
背影挺拔、清濯,肃然,沉默。
谢湘江一见他,便老老实实跪下了,规规矩矩行弟子礼。
慧远大师受了礼,回转身问道:“知错了吗?”
谢湘江其实极为狼狈,她疼得小脸煞白,唇无血色,头发也湿漉漉的一绺一绺在脸旁垂落。而且实话说,刚挨过狂风暴雨一顿打,此时她脑子转得不够快,不能如寻常一般机敏应对。
她张了张口,却没敢说话。她与慧远大师实在无甚交往,不知他的性情喜好,生怕自己开口说的话不对他的路子,又惹他生气。
而且依照他目前的行事风格,惹他生气,很可能又要打罚徒弟。其实他判定她错了没关系,她怕的是他追问她哪儿错了。
偏她这一迟疑,惹得慧远大师看她一眼:“打错你了?”
这下谢湘江顾不上揣摩师父的意思了,连忙道:“是弟子行事无状,鲁莽、张扬,一心算计输赢,不择手段言行无状。弟子知错了,以后定当低头做事,谨言慎行。”
“既知错了,便不可再犯。”慧远大师依旧声息淡淡,“起身,随我去见过师祖。”
谢湘江亦步亦趋地跟在慧远大师身后,走过两排禅房,穿过园子,来到第一次她带着茶艺来寻的那个院子。
慧远大师唤了声“师父”,带着谢湘江进了禅房,看见玄宁大师一身半旧的僧衣坐于蒲团之上。
谢湘江马上跪地叩首:“弟子谢湘江拜见师祖!”
玄宁大师仿若完全没看到谢湘江的形容狼狈,他面容慈和,让谢湘江起来,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谢湘江又叩了首,对他道:“多谢师祖今日救我!只是,弟子不争气,把师祖送我的念珠,尽数碎散了。”
谢湘江从衣服里掏出了几片碎珠子和一小截线头给玄宁大师看。玄宁大师哈哈笑着,伸手将碎珠子接过扔到一旁放废弃物的竹篓里,说道:“弃了吧,你这孩子,已经碎裂无用的东西,还留着它们作甚。”
谢湘江应了声是。见一旁有茶具茶水,想着起身为玄宁大师倒茶敬茶,不想因为太疼了,一时没能爬得起来。反而是慧远大师,躬身为玄宁大师上了一盏茶。
玄宁大师朝谢湘江招了招手,拿了一串新的念珠交到她的手上,对她说:“好孩子,别人的加持,也只能够帮你一次。如今你也算历劫新生了,以后的福德智慧,就全靠你自己来修了。”
谢湘江连忙恭恭敬敬地接下,行礼道:“多谢师祖,我一定勤修福慧!”
慧远在玄宁大师下首坐下,对谢湘江道:“你这大半日闯阵搏命,也是累了,见过了师祖,便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看向慧空小沙弥,“你去取寺里的金疮药给湘江师侄,然后送你湘江师侄上车,去吧!”
谢湘江与慧空小沙弥一走,室内就剩玄宁和慧远两个人。阳光斜照,慧远低头倒茶,屋里安安静静。
玄宁大师不由莞尔,对慧远道:“那孩子到底做什么事碍你眼了?带回来就先是一顿收拾。”
慧远浅呷着清茶,说道:“人逢绝境,做事莽撞孤注一掷尚情有可原。可刚逃过一死柳暗花明,君王在上,就得意忘形不加克制,师父,弟子观她很有善根悟性,但一身习气,日后盛名加身,得有人杀杀她的骄狂之气。”
雍安王的书房里,永安侯面色沉沉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一旁的雍安王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也命也,没想到那谢香姬有这般造化,连青阳子出马都降伏不住她。”
永安侯没说话。他只觉得心内怅然若有所失,又不解又愤怒,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悲凉。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无可挽回地意识到,谢氏香姬将永永远远再也与他没有关系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内心痛得如火如荼。
对。即便是她抗旨用簪子伤了他的后腰,即便是她当众献计赢得天下传赞,即便是他觉得这女人是妖鬼,谋事布局听从长公主请出青阳子要杀她,即便她单方面的抗拒、失控、面目全非,但在他心中,他都一直觉得是纠缠还是斩断,那女人的生杀在他。
是他的人,归他辖制处置;不是他的人,归他亲手斩杀。在他心中,她从未逃离他的指掌之间。
可从今以后,那个女人,真的再也不受他任何辖制,与他再没有任何关系,她摆脱了一切声名与身份的束缚与争议,从此可以放放肆肆、明明亮亮、爽爽朗朗地活在他的生命之外。
从此她盛名天下,传道受业;从此她腰缠万贯,日进斗金。从此她身上巨大的声名与利益,全都任凭别人觊觎染指,全都成为别人的筹谋助力。
他,好不甘心。感觉到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他在毫不经意间,莫名其妙地失去所有。
“原本是必死局,”雍安王不解地说道,“即便不是妖鬼,天雷一至,也是避无可避的。怎么会,就平安无事呢?”
永安侯有些迷茫地看向雍安王,很显然,他刚才失了神,压根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雍安王见状,摇了摇头,叹着气道:“那你说邪不邪性,姑姑说那驱邪阵,万无一失的。她找人试过,驸马的一个贱妾,不小心怀上了孩子,她跟青阳子报上了一个死人的八字,被青阳子定为妖邪,就是被一道惊雷劈死在驱邪阵里的。那谢香姬雷劈不死,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命数吧,你也不用在心里过不去。”
永安侯道:“王爷,谢氏不死,如今茶道将兴,这其中往来生意,不可以让雍容王一派独占。您打算怎么办?”
雍安王沉吟半晌:“依你之见,那苏枭,对那谢氏香姬真心几何?”
“他住在谢家药庄里,醉翁之意,未必只在茶道和牡丹花。”
“我们与谢氏算是结下梁子,那个苏枭,本王怎么都觉得他不好摆布,不太好说上话。”
“王爷,苏枭这个人不能放过。他的家仇虽未全报,但洛阳王家于他,如同探囊取物。若是任由他们心生情愫结为连理,凭苏枭的财力和本事,不出三年,怕是可将天下半数的财富独占。这些全是明面上干干净净的来路,雍容王一派将占尽便宜。”
“前些日子他们是想让宋熙然纳了谢香姬,说明他们对苏枭也心存提防。”
“可我听说,翰林院的陆星宇,与苏枭同年科举的探花郎,打着喝茶的名义频繁与他接触,王爷不要掉以轻心。”
雍安王若有所思,沉吟不语。
“那谢香姬杀她不死,”永安侯道,“如今尚未满双十年纪,长夜漫漫,她的婚事咱们的人也造作筹谋。”
雍安王一声轻笑:“你当那边就没打这个主意,说不定青年才俊都已经挑起来了。”
夜深人静,上过药的谢湘江依旧皮疼肉痛辗转反侧。
她趴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虽然她没有伤了筋骨,咬着牙不影响日常行动,可是屁股上被结结实实地敲了二十杖,是真的疼啊!
她的那个好师父,真的是神一般的存在啊!有谁能理解,她正青云直上欢天喜地前途一片大好,她觉得她每根头发丝都在笑,每个汗毛孔都在跳,整个人骨头都要轻了,人都在空里轻轻飘,然后毫无预警地,被突然变脸,按在凳子上噼里啪啦一顿痛揍的感受啊!
他可是丰神俊朗气度庄严的得道高僧啊!要不要这么心狠手辣说教训就教训,而且挨打给我忍着,敢哭翻倍加罚,这令人发指的手段,以后她在自己师父面前,怕就得像是老鼠见到猫了!
而且她毫不怀疑,若是今天她真的没忍住哭出声来,她那个说一不二的师父,真的会让技艺高超的慧云师叔再给她敲上二十杖的!
谢湘江无力又无奈地埋头发出一声悲叹。然后她猛然地意识到,这大半天零大半夜的,她这里到底缺少了点什么。
苏枭啊!不可能她都平安无事地出了阵,从慈恩寺回来又挨了打,然后从白天到大半夜,都不见他的影子。
他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这般想着,一个黑影突然翻窗而至,一把握住她的脖子,带着满身的血腥和杀气。
“别喊,是我!”苏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