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抬起来。”
程媺认真地一圈一圈缠白布。
“紧不紧?”
布绕到身前的时候,她近一点,扯回身后的时候,她手上使劲,伤口受到挤压,疼痛抑制他的心痒。
“不……痛。”牧云嗓子有点暗哑,他故作无事地清了清口。
程媺奇怪地看他一眼,“痛?痛也忍着点。”
打好结,程媺摸了一把,“好了,睡觉别压着。”
门很快被带上。
牧云把手放在心口,她刚只是在摸布有没有绑好吧?
心痒得没个着落。
程媺把血水泼在院中地上,又去投了几遍布巾子,她忽然愣住,这布巾子……不是她先在自己身上擦洗的吗!
接下来两日,程媺按照事先安排的路线,往马场走了一趟,顺便去了附近几个富户家里。
既然是回来筹粮,她就不能坐在家中,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第三日清点数量,程媺这边凑了三千五百石。
远远不够。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茶饭都不香。
桂儿问,“要是凑不够一万石,他们会怎地?”
程媺说:“一万石给他们,他们才会放人。”
桂儿心一横道:“反正程娘子你都回来了,他们还来抢人不成,就这些粮食,能换几个是几个!”
徐秀英接道:“程娘子太心善,跑前跑后筹粮,换那些人回来是朝廷的事,官府就一点不管吗?”
余氏放下筷箸抹泪:“便是宽限几个月也好。”
“你们不用担心,黄大人会帮忙,而且我也拜托他在云州城卖粮,你们不用操心,明天我和牧云押粮过去,若是还不够的话,在镇子上也可以再买。”
桂儿:“程娘子,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在家中养胎,有牧云在,不用担心。”
桂儿反驳道:“上次有他在,怎么没能护得了你,还是应该我去!”
牧云涩然,这是他的疏忽,不然他不会疯了一样要把人带回来。
余氏瞥见牧云沉默地擦刀,怪桂儿说话太冲,横她一眼,重重地下手拍她。
桂儿不服气,“打我作甚,我没说错,要是我保护程娘子,绝对不会有这种过失。”
牧云有愧,桂儿直言,余氏放在心里,徐秀英不说话,默认。
程媺觉得有必要开诚布公地给大家把这件事说清楚。
“关于我被掳到蒙古这件事,不是牧云的错,我也从未怪过他。”
“蒙古入侵烧杀劫掠这件事常有,往常都是在秋收时节,谁也没料到元宵节会发生这种事。牧云不能未卜先知。”
“那日是我硬要带着小六与他一道上镇上看热闹,更怪不到他头上。”
“当时牧云出门办事,这是我从云州城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会去做的事,不是他临时起意的疏忽。”
“牧云随使团潜入蒙古,在我差点被他们的首领欺辱的时候及时出现救了我,一路护送我安全回来。我十分感激。”
程媺肃色:“大家若是对他有怨,我心怎安!”
“程娘子……”徐秀英听了原由,知她们过了,不免讪讪。
桂儿扁着嘴,不再出言。
牧云定住了,那发狠咬牙、拼了命的前几个月在回忆中有了点点颜色,他一瞬间失了神。
程媺说,“他身上受着伤,这几日随我东奔西走筹粮十分辛苦,大家都有目共睹。”
余氏抽出帕子在眼角处按了按,“程娘子说的是,是我们错怪了牧云公子,桂儿,道歉。”
桂儿抬眼觑程媺的脸色,见她不动声色,知道她认了真,逃不过,摸了摸鼻子,转向牧云的方向,“牧云,是我口出狂言,对不住。”
她又道:“程娘子,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个帮手。”
“你现在身子重,出门远行、舞刀弄枪这些事想不都不要想。大家都不用操心,至多后日,我就会回来。”
使团回来后,武威镖局那边过来了四个人,三千多石粮食拉了四车,刚好这四人押着一起走。桂儿便不再嚷着一起去了。
到了天马镇,在见黄大人之前,又购了五百石,补了个整。
黄年安那边通过各种方式解决了六千石。
程媺本打算找机会从空间里调出来的粮食没用上。
“黄大人,拿粮换人这件事靖王可知晓?”
“此事不写入和谈条约,但一定要禀告靖王知晓,靖王爱民如子,十分支持换人,也不会让程孺人你一力承担,其中五千石出自王府。”
他们徐家坐天下,出五千石粮去救他的子民应当的,程媺也不与他争这个功劳。她还少还点。
交粮换人自有使团去做,交割之事十分顺利。三十几人都回来了。
范青松也被一道放了回来。
“云公子,程娘子。”
范青松脸上的淤青还狰狞,程媺问他:“伤可要紧?”
“劳程娘子挂怀,因在面上,看着唬人,实已无大碍,再过旬余便大好了。”
“若需要伤药,正好在镇上买点回去。”
他过来拜见,牧云刚好还要回军中交割事宜,遂安排范青松与那四个人一起送程媺回赵家村。
程媺与黄年安告辞。
卸了粮食的四辆车随他们一道回去,四个人与车夫共同坐在车辕上,程媺牵过来时骑的马,范青松挡了,“骑马颠簸,这匹马给我,程娘子还是雇辆马车回。”
雇车?程媺奇怪地看他一眼,为何如此多事?
“程娘子,可否容我先去买点伤药?”
程媺没说话,范青松怎么如此婆婆妈妈。
但她还是允了。
范青松回来时已经雇好了马车,马车内细心放了软垫软枕。他的行为举止怎么恁地奇怪。程媺没有多说什么,把马给他骑了。
回到赵家村,得知一切顺利,家中众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再见到范青松,小六紧紧抿住嘴,一言不发,只拿眼不时地看他,但她没办法再像之前一样对他把“爹”再喊出口。
吃过饭食,大人忙着收拾的时候,小七喊她一起进屋,她借口喂鸡,偷偷地跑到牲口棚里呆着。
“小六。”
小六刚呆没多久,范青松就找见她了。小六皱着眉头望着他。
范青松笑道,“咋跟我不熟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吓着你了?”
小六直说,“娘说在蒙国是权宜之计。回家来你就不是我爹了。”
范青松侧头看了看左右,“咱们父女缘分一场,不应当这么生分,你就说我当你爹的时候当得怎么样?”
小六犹豫了下,低声道:“尚可。”
范青松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以后咱俩也好好相处。”
小六问他,“你要在我们家住下吗?”
范青松意味深长地笑开,“那要看你娘的意思。”
程媺将一小袋子甜菜籽交给徐秀英。
“这在内州那边长得还不错,你先育苗,给它留块地,不用什么好地。”
“这是?”
“甜菜。”
“这可不好吃。”
“不吃,用它做糖。”
“它也不甜啊。”徐秀英疑惑,但随即一想,不甜的东西到了程娘子手中,还不乖乖地变成蜜一样,“小六小七该高兴坏了,年关有糖吃。”
小六冲进厢房,一脸泪痕。
徐秀英沉下脸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娘,”一开口又是一包泪洒出来,小六哀伤地道:“老牛要死了!”
“咱家的?”徐秀英嘴快,问完手脚也快,第一个冲向牲口棚。
程媺抽出帕子给小六擦泪,“怎么回事?你们上晌牵回来不还好好的?”
“不知道,娘,我和范——大爹在那说话,回头一看,老牛倒地上,范大爹发现不对,一摸,说它不行了。”
程媺牵着小六出去,刚到牲口棚,对上徐秀英的视线,徐秀英对她摇头。
这一会儿的功夫,牛已经死透了。
“程娘子,牛倒地时脉搏很快,”范青松查看了周遭,指着一堆新鲜的牛粪对她道:“你看这堆牛粪。”牛粪稀且带血,他猜道:“牛应当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且量还不少。”
毕竟牛的体型大,想毒死一头牛的食物必须量大。
这几天都是小六小七在干放牛放羊的活。此时小七也来了,程媺问他们在哪里放羊,有没有注意牛羊都吃了些什么。
小七见小六在哭,一下子懵了。
他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不敢抬眼,不敢看任何人,固执地回避着任何可能接触的目光。
见他一副好像做错事的表情,程媺便说算了,牵上小六小七的手,“我们出去走走,范大哥,麻烦你们处理一下。”
农耕社会对牛的管控比较严格,不能私自宰杀,就算病死也要向官府报备。
这头牛驮着她们从蒲阳城来,又在赵家村耕作好几年,感情挺深的,就算它死了,也不会将其开剥。而且它中毒而死,不能食用,得深埋厚葬,还得谨防被他人盗走食用。
程媺带着小六小七走到原野上。
有风吹过,三头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粼光。他们惯常在田埂上放牛羊,牛羊在此有水饮。
小七突然不走了,他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娘,是我害死了老牛吗?”
程媺蹲下来望住他,“泰儿,你怎么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