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有一处荒败残垣,原先住着一家姓马的人家,在程媺他们没来之前,赵家村的地也产不了什么粮食,他们一家几口投亲走了,没人住的房子不久就撑不住,被大雪压塌了,只剩半截土墙。
因他们搬走前家里死过人,所以那一处平日没什么人过去。
小孩子们喜欢满村乱钻,小七和八斗往那儿钻过好几回。
墙边长了一簇嫩枝嫩叶,他扯回来喂给老牛了。
牛吃草吃叶,他们并未意识到是喂的东西本身带毒,小七惶恐的点在于,那是从大家都忌讳的地方拔出来的草叶,肯定是沾上了不好的东西。
程媺调转脚步,让两个小孩带她去那里实地查看。
墙角边的丛枝几乎被小七扯干净了,找不见一片嫩叶。“程泰,枝叶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程媺一边问,一边蹲下来仔细查看周边。
从断茎看,茎杆是红色,中空。
“我还记得。”小六找了块硬土块,“娘,我画给你看。”
地上有不少灰,硬物划上去显出清晰的轮廓。
“这样,这样。”小七指点道。
像枫叶。但不可能是枫树,程媺凝神思考,忽然听见小七喊了一声,“刺果。”
小七从一旁的灰堆里扒出来两颗褐色的果子,“这是它结的果子,长刺的。”
程媺用手指捻起细细地看。刺不是刺,像刺一样长出来,但不扎手。
蓖麻子。
“仔细找找,地上还有吗?”
小六和小七不嫌脏,一寸一寸地用手扫过去。
“我找到一颗!”小六喊。
程媺以此地为中心,划出一个范围,同他们一起找,最后又找到两颗。
蓖麻子有毒,能找干净最好。
除了这里,问他俩还有没在其他地方见到过,他们都摇头。就生了这么一个地方,很可能是鸟儿叼来。
小六问,“娘,这个有毒吗?”
“有,小孩子不要放进嘴里。”
“牛是被它毒死的吗?”
“很有可能。”
小六问小七,“八斗有没有拿这个,他放嘴里了吗?”
“他抓了一把。”小七此时脸都白了。
“走,我们去找八斗!”小六带头跑起来。
八斗虽然记在了赵树的名下,但徐秀英不陪前夫一家玩了,房子和地都给了他们,赵树的香火自然也还给他们。
赵八斗回到亲爹娘身边,他爹娘还因为替赵树养儿子,多分了二亩地。现在八斗一家住以前徐秀英住的地方。
八斗上头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这天都在地里干活,他娘先回来做饭,见灶上有一瓢水就喝了,因渴得厉害,一口气灌下去才发现水有点苦,瓢底露出几个刺果,他娘骂道:“小兔崽子,又在作什么妖!”一甩瓢,果实飞进灶膛里。
八斗在外头听见他娘骂人,飞快地跑了。
等到他爹和哥哥姐姐回来时,家里还是冷锅冷灶,他爹骂骂咧咧找他娘,发现她娘倒在水井边,已经没了气息。
几个孩子吓懵了,接着八斗喊腹痛,痛到在地上打滚,他爹赵根吓得不知所措。
然后就见小六小七一齐冲了过来。
“娘,八斗中毒了!”小六回头大喊。
中毒?赵根腿都软了。
程媺急步奔过来,八斗在地上打滚,衣上都是灰,嘴里哀嚎不断。
“程娘子?”赵根踉跄一下迎上,程娘子怎么上他家来了,小六嚷嚷中毒什么意思?
程媺不是医者,不知道八斗是不是误食了蓖麻子中毒,她看到水井边八斗的两个姐姐哀哀地哭,便问:“仙儿大姐怎么了?”
“一个时辰前还好好地在地里干活,回来做饭就死了。”赵根也不知道啥原因,平时无病无痛,怎么说死就死了。
程媺去查看,人确实已经断了气。没有外伤,就像睡着了。
程媺让八斗的一个哥哥去拿筷子,另一个哥哥把八斗扶起。
如果八斗也是中毒的话,就要催吐和洗胃。条件有限,催吐只能用筷子压住舌根引他吐,吐不出来就灌水,再压。
胃里装了不少水,吐起来就很容易。
许是八斗摄入毒素不多,又吐又拉之后,情况好转,捡回一条命。
走之前程媺交代赵根煮些米汤给他喝。
“你这个妨父妨母的孽子!”赵根反应过来后,一腔怒意都朝八斗发泄,操起擀面杖就打。
早知道是他摸回来的毒果子害了他娘,他还救他作甚!
程媺将五颗蓖麻子藏到空间中。
蓖麻是油料作物,一般长在热带地区,它的适应性很强,各种土质均可种植。
但是一般没人种它,因它的油不能当油吃,也不能顶粮食,还有毒,只有杆皮沤好后用来搓麻绳。
但是它有毒。
有毒。
程媺在空间里种了一茬。收获了一堆,毒。
如果当时她有毒在手,就不会那么被动。
阿木塔那么嚣张,试图用武力体力占有她,如果她有毒在手,一定能杀他于无形。毒不一定是坏东西,是她不得已时有力的反击。
她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可惜很多有毒的植物,比如曼陀罗、断肠草,都长在热带或深山老林,不易获得。
范青松牵头厚葬了老牛。地里没有牛干活不行,牛是还要买的,不止买一头,程媺拿出银子,请李鱼与骚狐去蒲阳城买两头大青牛,范青松自告奋勇,与他们一同去了,第二日牵回来两头大青牛,一头牛犊子。
分了一头大青牛去宋庄。
桂儿从宋庄回来,老牛下葬时她哭了一场,月份大身子重,加上睡不好,面色很差。
“程娘子,肚子里这个几时才能出来,怀得真累。”
“那你还劈柴,快把斧子放下。”程媺拉她坐下,“这种力气活让隔壁的男人们去做,你抽空就歇。也没人提醒你,少吃些,胎儿长得太大不好生。”
“为啥?”一说这个,桂儿眼睛都亮了,朝程媺挨过来,“不都喜欢大胖小子么,为啥不好生?程娘子,你生小七的时候说生就生了,跟上茅房一样。你给我讲讲呗。”
桂儿瞪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望着她,程媺汗颜,生孩子是她的知识盲区,她知道的都是不好的事,比如蒙国那个难产而死的女子,牧云那被生产后遗症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娘……
“你想知道详细的,该去问冬儿,她生了四个,第五个又揣肚子里了。”
程媺叹气,冬儿几乎每年都在怀孕生子,就没个歇停的时候。
桂儿撇嘴,“她啥也不说,就说女人生孩子跟母鸡下蛋一样,第一胎难点,后头就轻松了。问她第一胎难在哪儿,她又说不记得了。”
余氏进屋来拿东西,听了半句话,“程娘子你可别吓唬她,哪有女人生孩子不疼的,生下来就好了。”
余氏接着又数落桂儿,孩子马上要落地了,她一双鞋都没做完,催着她赶紧做。
桂儿不耐烦道:“有娘在,为啥非要我学,我做不完,娘你给补完就得了!”
“你也是要当娘的人了,给自己的孩儿连双鞋都不做?”余氏又是一堆话等着她。
桂儿理直气壮地抱怨,“娘以前都没让我学!以前以为没日子过了,现在都是赚来的日子,干啥还要折腾我,怎么开心怎么活不好吗!”
“程娘子你给评评理,程……”
余氏红着眼给自己找同盟,程媺却先一步离开这里,去西厢找小七去了。
余氏敏锐地感觉到程娘子生了气,仔细回忆一番自己的言行,没觉得有哪里会得罪她,或许,是她的错觉?
从蒙国回来后,程娘子身上有了些变化,具体变化在哪儿,她又说不上。
以前处着处着觉着她们走得挺近了,亲如一家,如今虽然看着和以前一样,反正,总觉着又隔了一层。
在蒙国,应该发生了点事。
“泰儿,你在做什么?”
小七坐在炕上发呆,他面前的小桌子上摊着书本,已经半天没翻了。
“娘……”小七回过神来,有些仓惶。
程媺在炕沿坐下,问他:“你这两天怎么不出去玩?小六去捡地耳,喊你去你也不去。”
小七低头不语,假装在看书,眼睛却没聚焦,手上无意识翻了一页。
“你可是在想,以后再也不在外头捡东西了?”
程媺把声音放得柔柔的,低下头去瞧他的脸,小七的眼泪像豆子一样落下,“娘——”声音中含着无限的委屈。
这孩子憋了好几天了,程媺将他搂住,让他先哭一会儿。
“娘,老牛还会回来吗?”一场哭完,小七道:“小六说再买回来的牛也不是老牛。”
“是啊,老牛在我们家勤勤恳恳好些年,它死了就不会再变成牛,就当他去了好地方。”
“他会投生在桂儿姨姨的肚子里变成人吗?”
刚才桂儿跟程媺说希望老牛投生过来,她给肚里的孩子取了“九牛”这个名儿。小七听见了。
程媺摸摸小七的头,“很有可能,你要是觉得有愧于他,你往后好好当大哥,好生待他。”
“嗯。我一定会的。”小七的眼里有了不少神采。
“人和人之间的牵绊与缘分就是这么产生的,”程媺抽出帕子给他擦脸,“他还没出生就有你这个大哥如此期盼他,不知道多幸福呢。你什么都要多学一点,玩也要会玩,往后才能带他教他。”
“娘,我知道了。”
小七重新有了目标,萦绕在他心头的那片乌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呜呜……
母子俩回头,桂儿靠着墙哭得不能自已。
“程娘子你真是——你真是会说话——哇……”桂儿一边哭一边觉得自己哭得很可笑。
她也不知道为啥,自从得知自己有孕以来,她娘的眼泪就像全跑她眼睛里来了似的。
她从前不是这么爱流眼泪的人,冬儿说怀孕时都会有些奇怪的反应,她真希望这段日子赶紧过去,总是流泪很影响她的形象。
但是,程娘子说得太让她感动了。她肚子里的娃儿何德何能,让程娘子如此教儿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