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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落诗觉得,她要是再装死再不起床,就要在这二人的对话之中真死好几次了。
于是她猛地坐起身,随手唤出一个铜镜给自己打理打理头发,然后气哼哼下床去,绕过屏风。
如她所料,那个离谱的猜测成真了。
“为什么是你啊……”
她眼见为实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连带着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崩溃的,杵在原地,如同一团废纸。
那人也猛地抬头看向她,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长晓先反应过来,对文落诗眉眼温柔:“醒了?吵到你了?”
文落诗摇摇头,揉揉眼睛:“我听着有个声音太过熟悉,被吓醒了。”
长晓以为她说的这声音是他本人,朝她笑着招招手,让她过来坐:“怎么起来了?”
文落诗没动,也没给长晓好脸色,“我再不起床,就要被你下令给毒晕了。”
长晓怔住。
文落诗转头,直视着那人惊恐无错的双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凌霄郎君,怎么哪里都有你啊?”
凌霄欲哭无泪:“为什么是你啊?!”
文落诗眉宇上挑:“我刚刚听的时候就在想,这废话这么多、思维还这么活跃的人,也估计只有你一个了。”她转头坐下,对长晓解释道,“我昨天晚上的郎君,凌霄。”
长晓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滞。
文落诗一把夺过长晓手里的簪子,开始给自己盘头发。她又解释道:“就是昨晚花了我好多好多好多好多钱的那位。”
凌霄被口水呛住,咳嗽不止。
长晓回过神,笑得有些不太自然:“这么巧啊。”
空气安静了好一阵,三人都没说话。
怎么说呢,这场面说不上是捉.奸,也说不上是修罗场,更不是什么偶遇或者他乡遇故知,但就是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
文落诗一声不吭盘好头发,重新站起身,率先打破沉默。
“你们继续谈,我不打扰,我下楼买点吃的,顺便给酒楼掌柜还个书。”说着,她拿出和熟人说话的语气对凌霄笑道,“你没吃早饭吧?我去给你买点。”
长晓丝毫未理凌霄,抬头看向文落诗,目光灼灼:“你不是吃过馄饨了吗?”
那语气中带着委屈,好像在说,我给你买的早饭不好吃吗?
你怎么能为了别人,亲自跑一趟呢?
文落诗回应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你睡觉的时候,楼下有卖糖油饼的,我那时候就馋了半天。”
言下之意,我自己想吃才是重点,给凌霄买只是顺带。
长晓满意了:“穿件衣服再出去,外面冷。”
文落诗又是笑眯眯点头。
凌霄呆呆看着这一幕,彻底僵住。
不是,这是个什么情况?
虽然,之前在知道有个姑娘在此睡觉时,他就已经惊讶过了,但现在得知这人是昨夜去找自己的姑娘,不就侧面证明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吗?传言都说他们家主公冷淡至极,对任何凑过来的女子都不理不睬的,他刚以为自己猜错了,这姑娘只是他一个普通下属。毕竟他们家主公人特别好,还给他倒茶,让别的下属在屋里睡个觉也不意外。
但,转眼之间,这俩人就又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的?
凌霄搞不懂了。
毕竟这些年来,他们家主公要是真动了心,此等惊天大事,估计早就从融雪城内传到他耳朵里了。
面前,长晓正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手指摩挲着,好像在回味方才发簪上的气息。
凌霄没吭声,决定装作没看见。
文落诗走之前,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回来,抬起手指,使劲弹了一下凌霄的额头。
凌霄被那个生猛的脑蹦儿疼得龇牙咧嘴,嗷嗷叫个不停。
“禁咒给你解开了,昨天晚上我和你聊了什么,尽数告诉你们家主公就好。”
说罢,文落诗披着毛绒绒的斗篷出门去,身姿轻盈,心情大好。
徒留长晓和凌霄在屋中面面相觑。
自打文落诗从屏风后出来,长晓看凌霄的眼色就变得不善,好像真的在看一个把他女人抢走了一夜的臭男人。此刻他眉宇间染上阴沉,淡淡看向凌霄,好像在命令道,说,把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全都悉数交代出来,否则要你好看。
“咳咳,主公,她是你的人啊?”凌霄讪讪问道。
他本来想问 “她是你女人啊”,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怕被打死,不管是被这俩人之中的哪一个。
长晓微微颔首,眉眼疏冷,语气淡然:“昨夜我们都在查案。没想到撞上了自己人。”
凌霄摸摸鼻子,尴尬道:“我昨夜见到她来楼里,确实是没忍住,贪图她美色,欲.意难忍,就主动请缨去陪她。本来以为把她对付睡着了,我就可以查看传信,谁想到当真和她聊了一整夜。”
长晓眸光阴沉。
“啊,什么都没发生,主公你放心,我离姑娘远远的,她坐床上,我坐桌子旁边,她一根发丝我都没沾。”
凌霄心想,得亏昨晚这姑娘不按套路出牌,什么都没发生,不然他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
长晓略微满意。
“不过,因为我不知她是谁,就只好按照那一套吩咐,把对话往梦娘和大梦山上引。如今看来,幸好今日与主公见面,不然您与姑娘都要深陷囹圄了。”
长晓眸色一淡:“我知道了。”
凌霄被这说来就来的低气压吓得手指直哆嗦。他真觉得冤枉死了,自从那姑娘出来之后,他们家那个温柔谦和的主公对他态度都变差了,一下子从山谷间的暖风,变成山顶上的冰凌,能把人冻死,再戳几个窟窿。
凌霄试探道:“属下把昨晚的记忆全都渡给您?”
我是无辜的,我是清白的,我是经得起检验的。
长晓点头,面上没有过多神情。但凌霄知道,这个点头,就是死命令。
后来,长晓闭眼查看了昨夜的全部,心情才慢慢好了些。而他闭眼的这个过程中,凌霄一直在思考一个人生大难题:我到底该管刚刚那个姑娘叫姑娘,还是叫夫人呢?
他刚要开口,屋门被轻轻推开。
文落诗拎着两个纸包,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糖油饼,眉眼弯弯地回来了。
凌霄算是发现,这姑娘确实一身冷清,看上去气息很淡,给人一种极大的距离感,但她真正笑起来时,其实也显得没那么疏冷,反而会让人全然放松警惕。
文落诗把一个纸包递给凌霄,态度极好,和昨夜那种高高在上的审问感完全不同:“辛苦了,先吃口饭。”
凌霄受宠若惊:“多谢多谢。”
长晓瞬间对她头去幽怨的眼神,好像在问,为什么先给他?
下一刻,文落诗就坐到长晓的身边,轻轻笑着,先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饼放下,又把另一个纸包认真打开,卷好,递到他嘴边。
“给你买的咸油饼。我知道你不吃甜的。”
长晓的心情瞬间大好,眼底染上温柔的热气:“多谢落儿。”
凌霄看傻了,目光呆滞,甚至忘了动手去拆自己的那一份油饼。眼前这温馨自然的场面,说这二人已经成亲多年,凌霄都信。
绝对的两情相悦,任何人都没法横插一脚的那种。
于是,凌霄方才那个冥思苦想的问题,瞬间有了定论。
就在他认真装成空气,低头吃饭,不打算影响那二人相处时,长晓忽然发话,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好起来:“你慢慢吃,吃的时候顺便把刚刚你我谈的所有重点,都和她说一遍。”
文落诗一听,边吃油饼,边向他投去认真专注的眼神。
于是凌霄迅速换上极为正经的神情,以汇报正事的严肃语气,对文落诗恭恭敬敬道:“根据雨华的探子们来报,昨夜自打您和主公出门后,人流量大场所中全都变得不对劲,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比如,酒楼之中忽然涌入一批说闲话的人,茶楼里听说书的人也比平日多。后来探子们去查,得知这些人纷纷是收了钱或者得了利,说是背后有人叫他们这么做。”
文落诗的神情也认真起来。看样子她猜得没错,昨日看似是闲逛,实则早就被盯上,看似是在深入民间打听情况,实则他们经历的一切,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得知的信息也都是对方想让他们知道的。
不过她注意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凌霄叫她的时候,说的是“您”。
她这算是沾了长晓的光?
文落诗心中好笑,面色却不显,继续道:“所以,昨夜你好几次神色恍惚,还一直盯着我,看我有没有可能睡着,是因为想借此机会,整理探子们汇报的信息?”
凌霄诧异:“我的表情这么明显的吗?”
文落诗眉梢一挑:“倒也不是,你藏得很好,一般人都看不出来。就是我习惯于观察人,这么多年注重细节罢了。”她仔细瞧着凌霄,开玩笑地补充道,“我还道你是欲.火难耐,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对我行不轨之事呢。”
凌霄一句话都没敢接,顺便瞥了眼长晓的面色。
文落诗笑道:“行了,继续说正事。我有个问题,那个说书人,是否受了别人的威胁?”
凌霄面色不太好:“此事我也预感不对,便吩咐手下们去查了,没查出什么结果,但根据茶楼的探子来报,说书人昨日说书前后回后屋休息的时间,确实比平日里长一些。若是有人来找,恐怕就是这两个时间段。”
文落诗直截了当:“那就是了,相信直觉。不用怀疑自己,事出反常必有妖。”
凌霄像是一个本来不自信但忽然被上级肯定的老实下属,此刻,他被文落诗这话哄得心神荡漾,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人好,脑子好,实力强,还漂亮。
这搁谁,谁不心动啊。
主要是,她不像普通漂亮姑娘,是那种甜腻腻的风格,嗲嗲的语气,傻乎乎的性格,她身上有股绝然的气质,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显得清冷出尘,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伸手去触碰。
怪不得能把她身边那朵沉寂千年寒冰霜雪般的花给折了。
不过,凌霄啃着油饼,心想,原来他们家主公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吗?前些年岿然不动,跟天生缺少情之一魄似的,敢情是没遇到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