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点吃,喝点水,”文落诗一向对别人都特别好,对自己人更是好,此刻她给凌霄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之后和我说说烟雨双楼是怎么回事。”
凌霄看向长晓,像是在问,主公您给她把记忆渡过去不就好了?省着我刚刚和您说的,此刻又要再说一遍。
长晓没正眼看他,满眼都在看文落诗。他随意说了句:“你和她说,废话少一些。”
凌霄作为老实本分的下属,自然不能违背上级的意思。他含辛茹苦吃完油饼,给文落诗讲了昨天有人找上烟雨双楼,威胁老鸨和龟公,让所有姑娘和郎君必须在昨夜接客时提及两个关键词的事。
“所以,我昨日也在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这二者上引。当时不知夫人是自己人,又没时间查清背后是怎么回事,只得先照做,按兵不动。”
文落诗有些愧疚道:“我缠了你一晚上,你连个传信或整理信息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休息了,也真是不好意思。”
凌霄可不敢接受,他立即道:“没没没,我今天早上后来睡了一小觉。”
文落诗表示了解。
一切和她猜测得不差。
她又想到什么,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奚姑娘是怎么回事?”
凌霄惆怅道:“我也不知道,之前我查过她,她百年前入的烟雨西楼,二十年前当上花魁,没什么异常的。若不是今日发现了她的端倪,我还真不知道她藏得这么深。”
“没事,对方布局一百余年,短时间内查不出来也正常。”文落诗态度十分好,语调也温温柔柔的很好听,“只是稍后这些时日,还得多多依靠你。”
长晓也接话,嘱咐凌霄道:“保护好自己,别暴露,如果有任何需要就联系我,有事汇报,也一定及时告诉我。这段时间直接找我,可以越过你主子。”
凌霄起身作揖,正色道:“明白,属下这段时间有什么事,一定立刻告知您和夫人。”
文落诗的脑子全都放在雨华的事情上,信息过多,她脑子有些乱,有些字眼就自动忽略掉,只挑重点词句吸收。到此为止,她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她干脆笑笑起身:“我送你下楼吧。”
结果下一刻,长晓就拽了拽她的衣袖,锁眉。
文落诗眸光如同星子流转片刻,瞬间明白了长晓的意思。其实刚刚一回来,她就明显觉得屋内气氛不太对,长晓像是心情不太好。她想了想,大约是长晓吃醋了。
虽然匪夷所思,毫无逻辑,但这大概是唯一的可能。
她干脆伸出洁白的双手,捏了捏长晓的脸蛋,灿烂笑道:“送他下楼而已,我都没嫌弃你和奚姑娘的事,你这么小心眼干嘛?”
说罢,她松手,如同天边的云彩般飘然而去。
凌霄离开雅间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方才那一幕的恍惚中,没回过神。
他看到了什么?
他们家那位高居九重天融雪城的身份极为贵重的主公,竟然被一个姑娘,捏脸?
文落诗侧过头,见身边这位郎君披着一身黑斗篷,头顶黑帽压住半边脸,沉默不语,与方才的话痨根本看不出是一个人,不由觉心中好笑。
“你主公说得没错,”文落诗打算与他聊聊天,缓解过于沉默的气氛,“除我之外,要是再碰上难缠的人,比如真叫你伺候一整晚的那种,直接打晕,不行就毒晕。再不济,这份钱不挣了,修为也不挣了,咱不差这点。”
凌霄抬头,神情错愕:“好,我知道了。”
文落诗又道:“按照你昨日的说法,你之前负责稀音城的事务,五百年前被调来的雨华?”
凌霄道:“正是如此。稀音城地处边界,位置特殊,轮换了好几次掌舵人,如今大战将近,这几年乃是我主子亲自负责。”
文落诗表示了解。
凌霄眼神中略带歉意:“我主子经常告诉我,做戏要做全套,我既然伪装在此,自然要带着点风流意味才说得过去。昨夜差点唐突了夫人,在此给夫人陪个不是。”
文落诗立即摇头:“这个真没事,我决定去查案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害得你一晚上没睡,倒是我过意不去。”
她想了想,从怀中又掏出一些自己以前存的灵药,塞到凌霄手里。
凌霄赶紧拒绝,连道承受不起。
“安神药,还有补身体的,”文落诗解释道,“你晚上劳累,消耗过多,别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消耗干了。平日里晚上自己想着吃点。”像是怕他不接,文落诗又补了一句,“雨华的事情还指着你呢。”
凌霄只好不再推脱。这一路就走到了酒楼门口,他认认真真道了句“多谢夫人”,便转头离开。
文落诗还是丝毫没意识到不对。她顺便在楼下给自己买了杯豆浆,晃悠着毛绒绒的斗篷上楼去。
长晓还在屋中坐着没动,见文落诗回来,脸色稍稍好转。
他在感情上也一直很没安全感,无他,只因为对象是文落诗。
他可以心智坚定,千年来不动情,然后挥手拒绝融雪城里堆满一条街的姑娘们,全凭心意,只钟情于文落诗。
但文落诗不同,她随随便便在民间一晃悠,就有不少人愿意凑上来。她又偏偏不想往上走,所以真要选,她自由得很。最重要的是,她在感情方面很迟钝,通常意识不到一些意外袭来的情愫,很容易被人得手。
也就是说,除去他,文落诗其实还有大把的选择。
凌霄不会构成威胁,却给他提了个醒。他有些后悔,暗道以后哪怕是为了查案,也不能这么亲自下场。
文落诗解了斗篷,端着豆浆缓缓走来,澄澈的大眼睛充满疑惑。
“怎么了,不高兴啦?”她到长晓身边坐下,手臂向上一勾,环住他的脖子,“以前觉得你脾气挺好,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怎么相处久了,变得阴晴不定的呢?”
长晓在文落诗手臂搭上来的那一刻,心中寒冰瞬间融化。他眉眼间染上春风化雨的暖意,伸手环住文落诗的腰身,捋了捋她顺滑的长长乌发。
“干嘛,”文落诗嗔道,“又一言不合就抱我。”
长晓的鼻尖凑上前去,弄得文落诗鼻头痒痒。“你先主动的,我只是礼貌回应下。”
他眼神波动,无数暗流在肆意翻涌。
再这样就要亲上了。文落诗立即别过头,转移话题:“按照刚刚凌霄的说法,加上你我的推断,梦娘肯定有问题,以及,她的花店,肯定是一个布置好的陷阱。你的奚姑娘去的地方,只怕就是那家花店。”
“奚姑娘只是奚姑娘,不是我的。”
“哦,好。”
长晓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按进怀抱,手指流连于她的发丝和腰身之间,轻抚个不停。与此同时,他的唇瓣贴在文落诗的后脑勺,水润的气息时不时沾过她高高盘起的头发。
文落诗感受到这一切,哪怕窝在他怀里,也忍不住提醒:“你正经点。说正事呢。”
长晓不以为然,轻道:“眼下最重要的正事,就是我也有些贪图你的美色。你说,如何是好呢?”
如何是好?
这还不好办。
文落诗指尖微动,唤出一颗翠色丹药,立刻抬手,在长晓还未反应过来时,塞进他嘴里。
“清心安神,消除杂念,缓解欲.望过重。”她极为镇定,慢慢悠悠解释道,“前些日子,自从知道你屡次对我不怀好意后,为求自保,我特意去药铺买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长晓是真没想到药效这么急这么大。没过一会,他环着文落诗的手臂就渐渐松弛下去。若不是爱得太深,心底里太清楚自己喜欢文落诗,他甚至想把怀里的姑娘完全松开,让她走人。
他直觉,这药不怎么好。
文落诗瞧见他的眉眼渐渐冷下来,慢慢变得像毫无情丝的神明一般淡漠,瞬间心情大好,玩心大发。
既然他短时间内不能有任何欲.望冲动,就可以任她玩弄一下。
一雪前耻。
于是她直起身,把唇瓣凑去长晓的耳垂旁,狠狠咬了一口。
报复完,不甚满意,她又将脖子绕到另一侧的耳垂上,细细密密咬了几口,再吮吸几下。
终于,满意了,她的脑袋乖乖回归到他视线之前,端端正正,笑得自然。
长晓的全部意识都惊呆了,偏偏他被药效控制着,身体不听他的,丝毫不愿意挪动,连将文落诗抱紧一些都做不到。
哪有她这般无理取闹的?
若是体内没有这药,或者但凡药效轻一点,就凭她刚刚那番挑逗,长晓肯定早就忍耐不住,直接施法将她带去床上,然后把她吃干抹净,再也不顾其它。长晓气得心想,最好让她哭个好几次,然后一个劲求他的那种。
但是很可惜,那个药效好像也在管着思维,此刻这些事他连想想都难。胸腔内稍微有些灼热,立刻被药效浇灭下去。
文落诗的双手还是勾在长晓脖子上,却丝毫不管长晓在想什么。她趁着药效的功夫,开开心心继续讲她的正事:“梦娘这事,眼下,我们信息仍是不足,略显弱势。故而,可以暂且按兵不动,等凌霄的消息。再者,昙娘过几日就会回来了。我们可以先从昙娘入手,把她的事情搞清楚。”
长晓不说话,大约是体内天人交战中,顾不上回答。
“其实亭尧是个突破口,但据说他已经不在雨华了。昨天凌霄太困的时候被我套话,说不少城里人因为好奇,去查过亭尧的通关记录,得知他的确很早之前就离开了这里。所以这件事暂且搁置。回头若是昙娘愿意说,也可以去找她确认一下。”
长晓还是不说话。
文落诗言笑晏晏,勾着嘴角:“我说得可以吗,长晓魔君?”
长晓不想说话,说不好是因为药效过大,无法近距离直面这样一个姑娘,还是单纯被她的这番举动气得。这姑娘不仅给他吃药,还趁着药效使坏,故意这么近抱着他,把他当大抱枕一样。
乘人之危。
明明那双眼睛近在眼前,唇齿也近在咫尺,可他就是没办法低头吻上去。
他身体一动不动,暗自咬牙,压低语气道:“落儿,计划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办。但是,我提醒你,你最好提前担心一下药效过后。”
文落诗不紧不慢从他怀里跑出,浅笑道:“不担心喽,这药效长达一天呢!”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刚从楼下借的另一本书,去到桌子另一端坐好。
“我要看书了,你趁着头脑清净、心无杂念,赶紧把你桌上这些家国大事处理完。之后咱们回去找覆雪。”
这之后,长晓内心平静下来,文落诗也很安心。两人都在低头办自己的事,互不打扰,也不多言。
很久后,文落诗猛地抬头,面露震惊:“长晓。”
长晓抬头,目光依旧淡漠。
“凌霄他,刚刚叫我什么?”
她总算反应过来了。一提到这个,长晓的眼底涌起弄弄笑意,就算药效也压制不住。
“看你的书。”他没回答,反而淡淡说了句不相干的。
文落诗“啪”地放下书,满脸的惊慌无措。
糟了糟了她怎么就刚意识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