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落诗一愣,想起这件遥远的事情,点头:“我和长晓一起去见的。很顺利。”
覆雪道:“他和你不同,他就是那种心怀巨大抱负,坚定要一路向上走的人。只不过这些年没遇到明主,再加上如今政局混乱,他就一直潜藏在民间,连春闱都没去过。我当时觉得他的情况和你很像,都是心有大志却受困于世间局势,故而想让你们认识。”
覆雪想了想,本来不想继续说,但看了看文落诗澄澈如同星光的双眸,又补充道:“我很欣赏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言之他这几年……我听说,有考虑过放弃。所以我当时和你说,想让你去帮帮他。”
文落诗颔首。和她猜得不差,虽然覆雪说得含糊,但她当时一见覃言之,就立刻明白了覆雪的用意。
倒是好事。身陷泥潭中的人,总是要互相拉一把。
覆雪眼神躲闪,想开口,但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了?”
“我当时不知道长晓的事情,”覆雪彷徨道,“我没想过会影响你,但万一……”
万一,他和长晓是政见相左,就不好了。
文落诗迅速明白覆雪的意思,道:“放心,你虽然没考虑过,但歪打正着。当时我让他俩单独聊了一会,很顺利的。”
具体顺利到什么程度,以及她那一战打得多厉害多漂亮,就统统不和覆雪说了。
“他知道是你在帮他,让我给你带句谢谢。”
覆雪淡漠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文落诗反应过来一件事:“覆雪,我之前听覃阁主说,他和你有些过节?”
覆雪低头,咬唇:“过节这个词,恐怕太轻了。”
文落诗微惊。这俩人,真苦大仇深到这种地步了?覃言之当时就说“我们两个算是仇人”,她本来还将信将疑,结果现在好了,另一方也发表了同样的意见。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道:“可是,你又让我去帮他,摆明了是在关心他。”见覆雪神色很差,她急忙道,“我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若不想答,便算了,我也不多过问。”
覆雪像是一团枯木。她眼底全然无光,嘴角下垂,指尖都一动不动。可她的神情偏偏又不是悲伤,而是惋惜、愤怒、哀怨、痛恨……很多复杂的情绪,使她的眸光死死的,露出略显凶.暴的颜色。
许久,她道:“若只说我的话,我们是小时候认识的。那会,我做过太多伤害他的事情,早已无颜见他。我这么做,与其说是帮他,不如说是自私地减少内心的愧疚。”
文落诗认真听着,努力去理解这之中的逻辑关系。
“而他,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更没有这个开口求和的权利。他真正给我的那些伤害,我也不会愿意。”覆雪喘口气,补充道,“永远。”
文落诗明白,这是真正的死结。
两人都说,这是很久以前小时候的事。当年要闹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两个人恨成这副模样?而这份恨意之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关心?
“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简单给你讲讲,”覆雪自嘲地一笑,“反正也没和别人说过。”
文落诗洗耳恭听,拿起桌上的花生给覆雪剥。很明显,这些花生是昨日她和长晓一起买回的。覆雪盯着花生,露出一种莫名有些想哭的神情。
——很像是她第一次见文落诗时,在寒声城的戏台下,偶然看见有一人拨开人群,专为文落诗而来,她在旁边的那种黯然神伤。
“经历的时候觉得复杂,但其实讲起来特别简单。
”他也是雨华人,和我同龄。你可能都没经历过,那会雨华的学堂还男女分开呢。我们两个不在同一所学堂,他在隔壁。那时候年少,心高气傲,都想争个第一。雨华是小城,那时候城里有传言,说只有位列第一的人才能有机会将来去到融雪城做官。”
文落诗作为旁边青溪里的人,很理解这套哄娃上进的思维模式。青溪里同样是个小城,除非被镇上所有人隆重关心,否则没什么出头的途径。这也是她后来考去重霄的原因之一。
不过,文落诗轻声道:“我可以插个嘴吗?”
覆雪点头。
“依我的经验,这种传言,不听也罢。活到现在,我深刻得知,所有学堂里的传言,全是错的。”
都是在骗人。
什么有人为了凸显自己故意欺骗同窗,什么女孩子写不好论说骈赋,什么只有位列第一才有机会,什么成绩好就一定会被孤立……全是骗人的。
完全是在欺负他们都太小,什么都不懂。
文落诗后来把这些全推翻了。
她是个姑娘又如何?来自青溪里这种无人问津的、从不被看好的小城又如何?到最后,当年所有同过窗的人,还不是她修为最高。现如今,还不是她最能打,加之学富五车,无人能及。
她恨透了当年那些漂浮于空中、酿就了无数场阴霾的论调。
覆雪苦笑:“我当然知道,可是当时太小啊,先生和夫子说什么,就都信了。”
文落诗叹口气,这大概是所有人都经历过的,只是看谁能熬出来。“你继续说,我不打断。”
覆雪又是苦笑,继续开口:“我不是自夸,但当年在雨华所有学堂里,各项成绩都好的,就两个人,一个我,一个他。”
此言一出,文落诗几乎能猜到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最开始,我俩偶然认识后,关系还挺好的,下学总是凑在一起讨论这讨论那,吃个花生什么的。说来好笑,当时有人看到我俩总在一起,还传过我俩的闲话。但后来要争个第一时,我们下学碰上也渐渐不说话了。
“是不是想问,我根本不想去融雪做官,我争什么?
“这话说给别人,别人恐怕不懂,但落诗你肯定懂。他争,是因为他从小就心存大志,一心向上走,一定要去到高位,势在必得,而我争,是单纯因为,我凭什么要退出,把这个位置拱手相让?就因为知道他的想法,就让给他?主动败给她?没这个。
“还有,不是当时都觉得,我是个姑娘,所以我肯定争不过他吗?不是都劝我别争了吗?我偏不。”
文落诗心疼地看着覆雪。
覆雪说这话时,露出很少见的一种神情,完全看不出平日里温柔甜美的样子。她声音有些激动,眼眸中裂开的血丝之间带着狠劲,眼框湿漉漉的。暴烈,不甘,且委屈。
覆雪是个心高气傲的,文落诗一直都知道。她能把写话本这件事登峰造极,就证明她必然是个不服输的。就像后来,有人非要让她承认位列沈晚白之后,她就算和沈晚白关系好,也打死不认。让她主动退出?绝无可能。
这大概也是覆雪和文落诗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两个人挺像的。
“以及,”覆雪接着道,“谁说争第一就证明我非要去融雪了?我去重霄不行吗?”
再后来,覆雪和覃言之以课里课外多种方式厮杀很久。据覆雪如今单方面描述,最严重的时候,他们在街上直接交过手,两人的修为都太高,打翻了雨华好几座店铺。背地里也互相用各种阴损招数坑过对方。到后来,两个学堂,乃至雨华所有人学堂的同龄人,都知道这处于高峰的二人不和。
可偏偏,两人都在求学,日日去学堂,做不到王不见王。
覃言之是坚定要往朝廷走,而覆雪,则是坚定地要去做自己的事情。她想写书,无论写什么书。大约是苦于雨华的环境和现状,覆雪决定去到重霄城。
可是,重霄在所有人眼中,是一个不可高攀的存在。雨华这么一个小城里,能有人考进重霄?覆雪不服,她想做第一个。
但这个想法,她谁也没说——覃言之当然也不知道。在他眼里,覆雪作为一个明明无心朝堂却偏要和他争的人,几乎不可理喻。他不理解,覆雪在和他争什么。
重霄城自然也不是说去就去的。这件事的难度,与覃言之要做的事的难度,没什么两样,甚至更难。于是覆雪一个人扛住所有压力,与周围人拉开一大段距离,只为了重霄的入门考。在覃言之看来,她又是在故意给他添堵。
他自然会回击。不仅提高自己,还想办法给覆雪添堵。
再后来,覆雪真的考去重霄了。覃言之也坐稳了全城第一的位置。
只是两个人再也没见过。
“确实,没什么再见面的必要了。”文落诗听完整个故事,评价道。
文落诗忽然觉得,她小时候遇到的事情还算平和。有人诬陷她,冷眼她,她起码不用天天出手去反击或者正面厮杀。
覆雪面临的,实属是真正的刀光剑影。还是每天。
文落诗都不敢想,若是当年诬陷她那人每天都给她使绊子,让她不还手都不行的那种,久而久之,学堂变成战场,两人杀得目眦欲裂,她得变成什么样。
得亏她走了,覆雪也走了。
严格来说,覆雪还算她师姐,毕竟两个人在重霄上过同一所学堂。
“我走,不是认输,也不是逃避,是觉得重霄有我真正需要的,以及,不想再这里耗下去了。”覆雪低头,兀自往嘴里塞着花生,像是赌气一样,吃掉从前所有。再喝口茶,情绪慢慢平缓下去。
文落诗表示理解,道:“我可以问两个问题吗?”
覆雪态度很好,点头。
“第一,你想考去重霄城这件事,覃言之他当时知道吗?”
“不知道。倒不是怕考不上丢人什么的,只是因为这是我私事,不会对别人说。”覆雪顿了顿,补充道,“没和任何人说过。”
文落诗眼神一顿。
“哦,”覆雪继续道,“抛开重霄城,我把写作当作目标这事,他一直知道。谁都知道。相反,我也一直知道他想做什么。”
文落诗若有所思,点头,继续问。
“第二,你后来真的去到重霄,离开雨华后,覃言之是个什么态度?”
“……不知道,没再联系过。可能是觉得我终于走了,大快人心?或者有那么一丝愧疚,意识到我不是刻意在档他的路?无所谓了,他爱怎么想怎么想。”覆雪长长舒出一口气,“反正,我已经走了。”
不知为何,文落诗成了那个有些想哭的人。
她一向讨厌听各种人们小时候的故事,特别是造化弄人的悲剧。
两个人从当年下学后一起在路边喝茶、吃花生、看昙花,到后来梁子越结越大,只得兵戈相向。
后来,两个人虽然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可再也不会去说一句话,用沉默和忽视,代替当初的愤怒。
让对方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
不复相见。
怪不得,覆雪多年不愿意回到雨华,不愿意再看到昙花。
“我反悔了,”文落诗忽然道,“除去刚刚的,我可以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覆雪低头吃花生,把气全泄在花生壳上。她最终点了点头。
“你们二人所求不同,未来所做之事也不同,到头来其实只是一场巨大的误会,还是无法避免的那种。”
覆雪忽然扔掉花生壳,抬头,目光是非同一般的凛冽:“我从来不认为我做错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争,分毫不让。不管对方是谁。至于后来是否反悔……又有什么用呢?”
“没说你有错,”文落诗凑到她身边,抱抱她的后背,“我只是想问,你本人,对未来的一场几乎没有可能的重逢,是个什么态度。”
文落诗这问题很妙。她既没说鼓励他们带着伤口去重逢,又没支持他们含恨永生不复相见。
覆雪沉默很久,慢慢地,捏碎了手里最后一片花生壳。
“不见了吧。”她语气昏沉,眸光暗淡,“他大概不愿意见我。”
一个笑盈盈的美人,只因为讲述以前的故事,已经面目全非,变得凶神恶煞。此等,还有什么再见面的必要?
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