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落诗不敢再吭声。她真的只是好奇,没想到触及了覆雪的霉头。她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一个劲给覆雪剥花生。
后来又想到,她大概不愿意看到花生这个东西,连讲述当年两人还没翻脸时去路边吃花生,都只是一笔带过。谁愿意看到记忆里不怎么好的东西重新出现在面前啊。
于是文落诗拿出一盒糖,喂给覆雪。
覆雪漫漫从情绪中走出来,含着糖闭眼。
“我这些陈年破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你和长晓聊天时讲讲也就罢了。”
文落诗点头:“放心。如果你不提,我也不再提这事。”
提到长晓,又看到面前这盒糖,覆雪想起文落诗前几日的话。这盒糖,很明显是文落诗投喂长晓用的,如今拿出来给她。
“那话说回去,你和长晓,早就知道此事没有结果?”
文落诗想,今日覆雪剖白这么多,她也不想再如往日一般无限回避。干脆把事情说开,坦诚告诉覆雪吧。
“嗯,我们都知道。”
“所以你是打算……”
“再过一段时间,等行至融雪城,我们就分开。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互不干扰。”
覆雪沉默一阵,目光炯炯看向文落诗:“我看他并没有和你分开的打算。你要是不说,没人能猜到。”
文落诗垂眸:“是。我一直是想着未来要分开,但他似乎一直在想着如何挽留我。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意识到,我们两个想的,从来都不一样。我把他当成路途中的一处风景,做好最终告别的打算,可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与我的相处当作一场旅途。”
覆雪疑惑:“你们两个,最开始到底是怎么说的?”
文落诗神色暗淡。
“我当时只是猜测他是融雪城人,所以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但是耐不住觉得他人好,不舍得分开。而且当时我在四处游荡,一个人孤苦伶仃,想着有个人陪我一起走接下来的路也挺好的,就和他商量,一起旅行,只不过从一开始我们就说好,待步入九重天,便是分别之时。
“彼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这段时间,我们确是在旅行,可我们也都在分别做自己的事情。我历经波折,终于被书局收稿,事业慢慢稳定下来,未来也有很多事要去做。他也有他的事,你看他最近天天往外跑,忙着呢。
“感情这事吧,其实想想,确实是他在让步。他若是真提出强娶我,我甚至不能拒绝。可他偏偏给我足够的尊重,丝毫不愿意去强求,怕我难受,我就只能趁着这个机会,选择逃走。
“听起来很自私是不是?但是覆雪,结合你刚刚说的那些,你应该比别人更懂。你不会去让着覃言之,也不会为了他的事业去主动败给他。
“而对于我来说,我有我自己的事情,不能因为任何人而改变我未来的路,更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彻底颠覆我的生活方式。长晓的事业是事业,但我的事业,也是事业。没有高低之分。我是个独立的存在,不会去迁就他。
“哪怕,我也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感情这件事,必然要排在事业后面。”
覆雪微惊,很少见文落诗说这么多肺腑之言。
要知道,以往,她一个字都不愿意承认的。
“当然,”文落诗也学着覆雪之前的样子,盯着桌上杂乱的花生壳,“我说的这些,是我的主观原因。客观原因更多,什么欲晓书局不收朝中人相关的稿件啊,什么齐大非偶啊,什么我这个背景给不了他任何助力啊,好多好多,我甚至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总之就是,不合适。”
覆雪停顿很久,深深叹口气:“落诗,我不是劝你放弃自己的追求,也不是想让你放弃自由,但你真的得再好好想想这件事。不管他是谁,最重要的是,他真的爱着你。而你也爱着他。这很难得,可遇不可求。”
文落诗觉得,自己的耳垂更加肿胀,疼痛难耐,仿佛那人的气息尚存,萦绕耳畔,沁入她的骨肉,从不曾离去。
明明上一刻还那么亲密,下一刻就在谈论未来的分别。
覆雪见文落诗不说话,忽然道:“我方才有个大胆的猜测。”
文落诗抬头。
“你的耳朵,根本不是冻的,也不是蚊虫叮的。其实是长晓和你亲热时,咬成这样的吧?”
文落诗目光明显一顿,指尖悬在空中掐着花生壳,整个人变僵。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
覆雪笑了:“你看,这种人,明明平日里这么清冷安静,思维这么缜密,可现在都不考虑你这段时日能否戴耳坠了,满心只想着亲你。”她顿了顿,又道,“我就说,你们明明有可能,却选择直接放弃,太可惜了。”
文落诗出奇地镇定。或者说,她短时间之内,无法驾驭这般复杂的情绪,才会觉得身体之中空荡荡,没什么痛苦的感觉。她不答,挑眉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说?难不成,你爱过别人?”
她一句玩笑,却不料,覆雪答了。
“爱过。”
文落诗大惊。
“那……”结合刚刚的话,文落诗磕磕绊绊问道,“那你,没有可能了?”
覆雪笑得有些释怀:“没有可能了。”
话题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文落诗甚至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要怎么接话。
覆雪看着她呆傻的模样,也不觉得自己抛出了一个惊天信息,反而自然笑道:“先不说我,说你自己。我再劝你一句,你听吗?”
文落诗傻愣愣点头。
“我劝你珍惜,是因为,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你的感情是双向的。有的人有感情,却一辈子不会承认,因为她害怕自己得不到结果,所以永远不会说出来。你会问,万一对方并非对她无意呢?她会答,她宁可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单向,也不会对别人去讲。”
文落诗支棱着下巴,抬头问道:“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覆雪眸光深深,似冬日中平静冰冷的海面:“有啊。”
我啊。
*
覆雪走后,文落诗当真盯着石莲看了一下午,直到晚上院子里传来动静。
她立即跑上床,装出睡觉的模样,顺便给门的方向施法,加了个锁。
覆雪劝不动她的。她若是能被劝动,早就笑眯眯和长晓把话挑明了,根本不会到现在还划地自囚。
曾经通信时,覆雪就和她说过,她的最大优点和缺点都是太过清醒。这样活着特别累。她居然清醒到在感情里讲究逻辑,分析出个一二三四、优势劣势,跟权衡利弊一样。
哪有她这样的。
后来覆雪也发现,劝不动,就不劝了,从其他角度劝。后来所有角度都劝不动,干脆像今天一样,放弃。
文落诗觉得挺辜负人家一片好心的。但这和她此刻不想面对长晓没有直接联系。
冬年天黑得特别早,天色灰蒙蒙的,还未完全暗,屋里昏昏沉沉,所有物件都染上一层灰雾,看不清楚。
不一会,门就被敲响。
“落儿?”
文落诗翻个身,头朝里,不搭理他。
“你肯定没睡,我刚听到动静了。”
文落诗继续不理他。
“给你带了好吃的,开门。”
文落诗吃了一肚子花生,根本什么都吃不下。
“有两个新消息,想不想听?”
文落诗心想,他这姗姗来迟的,既然没有着急忙慌赶回来,就肯定不是要紧的是。明天再听也没事。
“落儿,”门外那人叹口气,“你再这样,我就破门而入了。”
文落诗心想,破就破,难不成你还敢施法直接把我的锁炸掉?
结果,下一刻,一道剧烈蓝光袭来,“轰”地一下把她门上的那团粉烟炸开了。
文落诗“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眼前是碎裂的木门,漂浮在空中的木茬,以及横冲直撞而来的冷气。
她毫不犹豫出手,一道粉烟射去。
长晓完全没想到她直接出手,险些没反应过来,硬接下她这一招后,重新施法,身侧浓郁的蓝光环绕,魔气四散,而掌中的光束也将她那一道强攻慢慢推回去。
她出手这么狠的吗?
两人的法力过强,屋子不堪重负,周围的窗棂在两道光束的交锋余震下摇摇欲坠,屋檐也在颤抖。
长晓另一只手的指尖随意一挑,往上方加了个结界,暂时稳定住房屋。
他始终惊讶地看向文落诗,若没记错,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出手。
那张脸冷冷清清地瞧着他,不带任何情绪,宛如二人初见时的那场大雪天。
而且,好狠,好凶。
这招,若不是他,别人恐怕没几个接得住的。
终于,文落诗像闹够了,慢慢收了手,头低下去,俨然一副刚犯了错的可怜模样。
长晓也收手,施法丢了个屏障在门口,把冷风堵住,然后快步走向文落诗的床边。
“怎么了?”他把低着头的姑娘搂进怀里,“忽然对我这么凶。”
文落诗身体一动不动,咬着嘴唇:“我很厉害的,你看到了。”
长晓莫名其妙:“嗯。”
“所以我自己活得可好了,一点也不需要靠别人。”
长晓发愣,像是在思考她何出此言。
“单从实力方面讲,我从来不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要是问为什么,那单纯是别的原因,以及我不想而已。”
她不是在对话,更像是在劝说自己,给自己不断夯实一直以来想法,阻碍任何波荡的思绪,否定一切动摇的可能。
“我知道。”长晓明白了,慢慢低下头,让双唇贴上她的额头,“我也从来没说过要强求。”
强求的感情,永远有个缺口,不得圆满。
文落诗狠狠吸溜了一下鼻子,泪眼汪汪抬头,满眼都是心疼:“我都摆明了心情不好,不想影响你,你怎么就非要进来找我呢?”
长晓习惯性揉揉她的头发,眉眼依旧温柔:“你心情不好,更不能一个人憋着生闷气啊。说好了什么都共同承担的。”
“完了,我居然发脾气了。”文落诗瞬间倾倒在这片温柔之中,靠上他的肩头,“我好久没发过脾气。我刚刚真的好差劲啊。”
“没事,”长晓抚着她的长发,“换作是谁,下午和覆雪聊那一通,心情都不会好。”
反正他能接住文落诗的任何招数,任由她胡闹。门没了,他赔就行。
文落诗抬头:“覆雪和你说了?”
“刚进院时她叫住我,和我简单说了说,大致意思就是她劝不动你,从今以后不劝了,让你自生自灭。”
文落诗“扑哧”一声笑出来。
“还有,她和我说,少咬你耳朵,不然影响戴耳坠。可以换别的地方咬。”长晓轻笑,“你和她连这个都聊?”
文落诗的黑长睫毛瞬间掀开:“我没有,她自己瞎猜的。”
“行。”
文落诗以为,接下来长晓就要说正事了,结果万万没想到,他先侧过头,吻了吻文落诗的耳垂,然后一路向下,唇瓣扫过她的脖颈。然后又移到另一侧耳垂上,重新同样的动作再来一次。
文落诗都傻了。
“你干嘛?”
“换别的地方咬啊。”
“你这……”
“我总不能真咬,把你整个脖子咬得全是齿痕吧?”长晓的四指指背骨节分明,轻轻抚过她的脖颈,随之,他低声道,“那样的话,明天这一片白雪中,就种满绿叶了。”
……
这个比喻,文落诗无从反驳,哑然在当场。
他其实一直很直白,无论是眼神,动作,还是话语。只是她自己在不断回避而已。若不是她至今守着心里那道防线,若不是他一直顺着她的意、无限纵容且尊重,两人又怎么可能只停留在现在这一步。
天色全然黑下来,屋中昏暗无比。长晓掐了个决,点亮了几颗夜明珠。
“说正事,”他的神色终于正经起来,“梦娘和昙娘都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