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街没走几步,长晓就收到消息,说大梦山花店出现一女子,带着面纱,刚进屋,如今在鼓捣一盆昙花。她从山里的方向来,最近这些时日经常出现在花店内。若没猜错,这就是梦娘。
两人毫不犹豫,沿着消息中提及的地址,一路化作光飞去。
路上,长晓又收到消息,说如今花店里忽然进入了一名男子。在他进入后,花店周围落了一层厚实的黄色阵法,隔绝了里面的声音和画面。普通的窥探窥听术均无效,若是强攻,恐怕立刻会引发里面人的注意。
长晓给凌霄发了个信,问他,奚姑娘此刻可在烟雨西楼内。
凌霄几乎是下一刻就回信,说他施法探测过,奚姑娘不在。
信息对上了。
两人到达了传信的位置,统统施法隐身,扒在这处“花店”的门缝上。
与其说是花店,不如说是一个山间别院,破破旧旧,木板老旧,门上布满干枯的枝桠,显得常年无人居住。可是又总有人来大梦山散步,无论是清晨还是午夜,总有零零星星的人过去。
这里是一处山脚下,周围有曲折蜿蜒的山路,一路通向雨华城中心的位置,或是往里走,便能拨开丛林和云雾,进入大梦山。
文落诗悄悄飞去不远处,在路边现身,假意过路,询问路人后,得知此处正是梦娘的花店。可询问梦娘的信息或是容貌,过路人都直摇头,说很少有人见过她,偶尔听见木屋里有人,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戴面纱的姑娘在里面种花。
她飞回长晓身边。
长晓方才在想办法破除屋外的阵法。有阵法在,就算是临渊石境这种最高级的窥视魔器,都不起作用。
“里面的人不简单,”文落诗在一旁帮忙,“若是隔音或防窥,直接放个屏障就好,大费周章搞出个阵法,反倒是怕别人闯进来。”
长晓肯定道:“也有一种可能,守株待兔,等你我来。”
文落诗动作一顿:“既如此,还硬闯吗?”
“如今机会难得,除了硬闯,似乎没有别的办法,”长晓冷静分析道,“而且以你我的实力,除非对方制造针对性的陷阱,否则不会有什么问题,哪怕硬闯。”
文落诗有种被夸了以及与有荣焉的感觉。
她和长晓对阵法都只有基本的知识,比得过一般人,但说不上精通,与彦月那种专攻机关阵法的神人没法比。现在给彦月传信也来不及,两个人只能配合着慢慢找阵眼。
若是强攻破阵,倒是简单,但问题是,还不能惊动里面的人。
于是两人把各种隐身的、防御的、消除痕迹的法器全拿出来,在空中飘了一圈,来给他们的破坏行为打掩护。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长晓手掌间的一道蓝光击入黄色阵法上某处符咒的位置,阵法缓缓破开一个角。文落诗立即出手,织了一段粉烟去打补丁,让制造之人感受不到阵法被破坏。
但是既然是自己家的补丁,肯定听自己的。这一处小洞内,足够把什么临渊石境啊窥听小木鸟啊全都架上,去观察屋内的状况了。
长晓怀中的临渊石境冒着阵阵蓝光,不一会,画面出现。
窗户只开了浅浅一道缝,微弱的光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情景。有一男一女,正在交谈着什么。
两人把耳朵凑到小木鸟嘴边,慢慢地,听轻了里面的声音。
“……明明是你先说的!你答应过我,等这件事成之后,就立刻和我成亲!”
文落诗一个激灵。她偷偷瞥了长晓一眼,见他眉头轻锁,眼神寡淡,不像是在回想昨晚,便稍稍松下一口气。
方才说话的是女子,她穿着一袭轻柔的淡绿色衣裙,就算是冬年,也不愿被厚重的衣服遮去曼妙的身姿,手都冻白了,还不穿任何一件外套。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黑衣男子,戴着同色幕篱,只能隐约瞧见他的脸上棱角。他开口淡道:“奚梦,你这些天为我做事,应当知道了不少旁人不知道的事情。如此,你更应该明白,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文落诗眉梢一挑。
奚梦?
她姓奚?梦娘?
她给长晓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长晓侧过头,微微轻点。
就是她。
烟雨西楼的花魁姑娘,大梦山花店的店主,洞天的主人,如今也是对方手里的探子。
“我……我整整一百余年,因你当初一句承诺,甘心为你做牛做马,你却一直骗我、利用我,如今你的事情就要成了,我呢?我算什么?”
文落诗对这个恋爱脑姑娘简直无语。若不是立场原因,她真想冲上去给她浇一盆冷水,让她清醒清醒。
那男人冷声答道:“这一百年来,你也不是没得到好处。如今满城都在怀念你的白昙花,待此事了后,白昙花重回民间视野中,人们都会赞颂你。往大了说,窦大宗伯都会听说你的事迹,日后融雪城宫宴上,说不定用的都是你种的昙花。此等殊荣,你还在怪我?”
奚梦一张美妙姣柔的脸如今哭得梨花带雨,她肆意抓着男子的手,使劲抖动,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据为己有。
“我不要,这些我都不要!我不想出名,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
男子冷哼,不予理睬。
石境之前,长晓正在思考着回头联系大宗伯窦铃,让她清理清理手下春曹中的官员,就听文落诗很不屑地“哼唧”一声。
“男人有什么好的,”文落诗轻声嘟囔,“全是感情上的骗子,哪里值得你掏心掏肺。”
长晓倏忽转过头,使劲睁大眼看向她。
文落诗没注意到他,继续抱怨道:“最开始哄你哄得好端端的,到最后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就立刻对你弃之如敝屣。所以说自己好好过日子就行,要什么男人。”
长晓都惊了,手中蓝光顿住,法力都忘了继续施。
直到临渊石境上的画面缓缓模糊消失,小木鸟也渐渐没有了动静,文落诗看了半天,才疑惑道:“怎么回事,被发现了?还是里面那个臭男人又加了一层阵法?”
长晓暗自咽下一口气,按住内心的愤怒与无奈,重新施法。
文落诗慢吞吞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指着屋内的方向,无辜道:“我骂他而已。”
没说你。
你可好了。
长晓依旧忿然,心中气极为不顺。他算是有些明白为何文落诗这么抗拒感情了,和着在她眼里,男人全都这么差劲啊。
他单手施法维持石境和小木鸟,另一只手毫不犹豫腾出来,一把攥过文落诗的手,也不管她被捏得疼不疼。
文落诗确实没管。在正事面前,她可以把任何别的都抛之脑后,所以她一心一意看着石境,耳朵听着小木鸟,无视长晓抓她。
长晓死死盯着她耳垂上挂着的玉石耳坠,把唇凑到她耳畔,低声幽幽道:“你今天晚上别想好过了。”
文落诗压根没听进去,也没顾得上搭理他。
石境中,奚梦忽然将男子抓进怀里,仰着头,眼神有些故意勾.引人的轻佻,又有些视死如归的决绝。她放慢声音道:“如此说,你是我的主上,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下属。可我若是亲你一口,算不算以下犯上呢?”
石境前的文落诗和长晓双双呆住。
查个案而已,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了啊。
这跟听墙角有什么区别?
奚梦见男人不答,继续仰头,凑得更近。她指尖微挑,隔着幕里勾过男人的侧脸,挑逗道:“主上,郎君,属下为了帮你成事,可是抛弃了一身清白,去那烟熏火燎的楼里,自称了百年的奴家呢。如今你动不动就把属下抛了,就不怕属下使出这些年哄客人的伎俩,留住你呀?”
文落诗拿胳膊肘碰碰长晓,低声问:“你以前查案,听的东西都这么刺激的吗?”
长晓仍记恨刚才的事,不太想搭理这个没心没肺的姑娘。
文落诗见他不答,自顾自分析道:“这么看,这男人是这里的头目,大约就是对方手下安排此事的人,如今雨华案的掌舵者。奚梦竟然是因为心仪他,帮他做事,才被安排去到烟雨西楼的。”
长晓勉强点点头。
那男人嘴硬道:“你何必装可怜?我让你选去哪里做探子,还不是你当初自己选的?谁知道你是贪恋修为,还是单纯贪图修炼时的滋味?得了便宜还卖乖。”
奚梦一双眼睛楚楚可怜,手里却仅仅攥着男人的黑衣领口,恶狠狠道:“是我自己选的又如何?最初还不是为了帮你?我这些年为你打听来这么多信息,前些日子你要的那人来了,我也想方设法将他骗来此处,如今他就要来了,你敢跟我忽然翻脸?”
男人不甚在意:“我若此刻杀了你,也只是处置办事不力的属下而已。”
奚梦眼中染上血色的讥笑,张开涂了朱红口脂的小唇:“呦,喊打喊杀啦?别忘了,我根本不吃这一套。我不是你们的人,也不想为你们做事。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你这个人而已!”
文落诗眼瞧着事态发展越来越剑走偏锋,忍不住提醒长晓道:“还听吗?要不直接冲进去把人拿了?”
长晓冷道:“等一等。”
文落诗察觉他态度不太好,瞪他一眼。
长晓立刻瞪回去。
“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了吗?”文落诗不满道。
“你还好意思说,”长晓这回狠狠一拉她的手,让她身体一倾,倒向他怀里,“是谁刚刚说的, ‘要什么男人’?”
文落诗奋力挣脱出来,抿唇道:“查案呢,你正经点。我刚刚是骂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除了昨天晚上欺负我的时候。”
长晓心想,这话说得,好像俩人昨天晚上真发生了什么事一样。明明只是亲她几口而已,别的什么都没做。
文落诗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小木鸟渐渐安静,石境的画面也开始静止。
只见那女子仰起头,双手很是暧昧地将男人的头揽下,然后隔着幽黑的幕篱,将自己的朱唇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