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府的人早早等在门口,林闻竹二人刚下马车,门外候着的仆人就迎了上来。
“给二位姑娘请安,在下奉三小姐之意在此恭候二位。”
听引她们入府的仆人说,此次元府家宴,一则是为迎接来投奔元家的旁支所办,二则是为答谢林闻竹昨日相助一事。林闻竹刚走到连廊,迎面撞上风风火火往外走的元令仪。
“元姑娘,”闻竹微颔。
元令仪今日打扮得很漂亮,淡金色的长裙在裙摆处渐变成极浅的靛蓝色,袖口处的一圈刺绣是用千金难买的浮云丝所制,而做这一条裙子所用的布料则是麟光锦。
麟光锦在市面上极为难得,用它制成的衣裙会泛着一层粼粼波光,特别是在光下或是衣裙随风飘动起来时,波光会更加明显。又因为它泛光时很像阳光下的鱼鳞,故得名“麟光锦”。
“对了,我昨日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林子猗。”
“啊?你看着像那么回事的,怎么叫‘子一’?哦我知道了,你们这种道士都要讲什么一生二、二生三,所以你爹娘给你取‘一’这个字。我猜的没错吧?”
元令仪感到有点小骄傲,自己怎么能这么聪明,随随便便就能说出人家名字背后的含义,这说明她多少还是有点读书的天赋的。
“小姐也太厉害了。”南星也跟着元令仪骄傲起来。
枫丹愣在原地,看了看脸不红、心不跳就改了个名字的林闻竹,然后又看了看理解错名字、却骄傲起来的元令仪主仆俩。
其实林闻竹一时也想不到其它的名字,只能暂时用自己的表字糊弄一下了。这也不算欺骗别人,反正都是她的名字。
“其实,我叫‘子猗’,绿竹猗猗。”
“哦,我知道,方才我只是想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元令仪的嘴一如既往的硬,看得旁边的仆人都忍不住扶额,他们三小姐总被夫人压着念书,但在书房待不了半个时辰,人就已经没影了。
就算人在书房,魂肯定在神游天外。一会儿要喝茶,一会儿要如厕,剩下的时间不是生病就是头晕。
上述症状府医已经找到了一剂良方——放她出去玩就行,包治百病。
元令仪让仆人先去前厅帮忙,她亲自带林闻竹逛一下元府。
元府从外面看十分低调,但是走进这座宅子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一扇扇门穿透整个府邸,林闻竹数不清自己迈过了多少个门槛。小厮丫鬟快步穿梭其间,见到元令仪和林闻竹都会规矩地停下来问好。
林闻竹仔细打量着逛过的每一个角落,右手轻轻覆在腰间的挂珠上。
目前还未曾发现异动,但直觉告诉她,阵眼就藏在这座府邸之中。
“欸,林...林子猗,你怎么不说话啊?”元令仪停下脚步,歪头问道,她头上的蓝丝带擦着林闻竹的眼睛闪过,惹得林闻竹使劲眨了眨眼,才抑制住强烈的不适感。
“抱歉啊。”元令仪手忙脚乱地摸上自己头上的那根丝带,丝带缠在一枚发钗上,她准备将它拔下来,却被闻竹按住了手。
林闻竹笑道:“今日家宴你打扮了许久,这条丝带和裙子很相配,别摘下来。”
元令仪小声“哦”了一句,手从头上慢慢放下来。“今日我有个堂姐要来,所以我才让南星专门给我梳妆打扮一番。”
“你不知道,我爹娘可喜欢堂姐了,把她当我大姐姐看。她怎么配做我的大姐姐?”
“你口中的大姐姐,可是淑妃娘娘?”
元令仪惊讶地看着她,不过一会儿便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我们元家世代簪缨,也出过不少贵人,我大姐姐才貌双全,宠冠后宫,你知道也正常。”
“但是那个元青栀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处处模仿我大姐姐,每次遇到她准没好事!!!”
元令仪也不知怎得,提起她这个堂姐就像一壶烧开的沸水一样,咕噜咕噜不停冒泡,把她从前遇上元青栀遇到的那些倒霉事跟林闻竹说了个遍。
“你帮了我,算是我元令仪的半个朋友,你不许跟她好!”
元令仪的眼神充满坚定,又带有一丝丝乞求,林闻竹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看见了自己在璇玑宫里养的那只小狸猫,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哼,这还差不多。”
南星和枫丹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两人昨日还不熟,结果就几步路的功夫,越聊越投机,根本顾不上前面的元令仪和林闻竹。
走着走着,林闻竹忽然察觉到腰间的挂珠有了反应。但宴会马上开始了,元令仪拉着她的手就开始往宴客厅跑。
林闻竹体力不太好,才跑了一半就气喘吁吁,“你们家也太大了。”
“所以啊...我们快赶不上了。”元令仪顾不上这么多,她要是迟了,娘定会罚她在家里闷一天,她才不要。
元令仪拉着林闻竹跑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是赶上家宴了,时辰刚刚好,一点也没耽误。
“在下林子猗,携舍妹见过元大人、元夫人。”
元令仪的爹,也就是现任元家家主此前一直在朝廷任职,但因病告假了一年,从京城回到绍安休养。林闻竹也只是听周徵提起过一次,这位元大人在朝中好友颇多,元家世代为官,在琅宁的势力也是盘根错节。
元大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亲自上前扶了下林闻竹,“姑娘不必客气。我听令仪说,昨日你帮了她一个大忙,这可要要好好感谢一番才是。元家早已准备好了谢礼,姑娘定要收下。”
小厮捧着一只匣子,一打开便是厚厚一沓银票,上面押着一块琳琅石。
银票林闻竹倒是不大感兴趣,但是这琳琅石,她可再喜欢不过了!
琳琅石产自琅宁西侧的燕桓山脉,有价无市。琳琅石通体呈宝蓝色,像玉一样通透,但颜色却稀有难得。林闻竹前段时间恰好缺一枚琳琅石,本来打算自己去寻,现在省事了。
琳琅石由于长期埋在山里,和玉一样也是颇具灵性的,但是在琅宁,千万颗玉石也难找出一个品质极好的,所以琳琅石便是最好的选择。
“多谢元大人、夫人。”
元大人面色和蔼,招呼林闻竹和枫丹落座,位置刚好安排在元令仪的旁边。“姑娘与我家令仪年纪相仿,听你口音不似绍安人,不如就在元府小住上一段时日。”
林闻竹正愁要找个什么理由多在府中留一阵子呢,于是就将元夫人的邀请顺势答应下来。
“好好好,那我即刻让人将风荷院打扫出来,两位姑娘便在此住下吧。”
“风荷院?!”
元令仪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结果立马收到了自家娘亲的一记温柔的眼刀。
风荷院是仅次于元大人和元夫人所住之处的一个院子,很早之前是大姐姐元嘉善住,自大姐姐入宫后,就一直空到现在。
风荷院其实昨晚便有人在打扫了,元令仪还以为爹娘想让过来长住的元青栀住进去,惹得她失眠了一整晚,差点就要闹到爹娘跟前去了。
当然,在场惊讶的可不止元令仪,旁支众人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元青栀的亲弟弟元展拉了下姐姐的衣袖,小声道:“你不是说大伯和婶婶会把风荷院给你住吗?”
元青栀感到有些下不来台,脸登时红了一块,“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本就是来借助,大伯和婶婶怎么安排我们都该听从才是。”
“切。”元展悻悻地缩回手。
“青栀和阿展就住秋华院吧。”
元令仪一听到元青栀姐弟二人住秋华院,那叫一个幸灾乐祸。秋华院离哪里都远,出一趟门也非常不方便,除了自带的院子稍微大一点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青栀谢过婶婶、大伯。”
元青栀嘴上说着听从安排,其实心里也不是很服气。平日里来元府,婶婶最疼自己,连元令仪都比不上。可为何这次过来却被一个外来的客人抢了风头。
也不知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就凭帮了元令仪一个小忙,值得元府如此重视吗?
她元青栀还多少带点血缘关系,这个人却什么都没有。
元青栀的余光不断瞟向林闻竹,林闻竹本人不曾在意,但元令仪却受不了,道:“怎么?不会拿正眼看人啊?”
“令仪妹妹为何忽然这么说?我可是做了什么让妹妹生气的事?”元青栀的声音偏柔,特别是对比起一点就炸的元令仪来说,显得格外温柔。
“没有,就是看见你就烦。”
“对不起妹妹,惹你不高兴了。若不是我爹娘过世,我也不会来此惹你生厌……”,元青栀一边说话,一边掉眼泪,素白色的衣裙衬得她更加可怜无助。
陪着元青栀姐弟来的旁支众人有些看不下去了,但碍于元令仪元家三小姐的身份,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能安慰元青栀道:“青栀别难过了,你既来此,想必家主和夫人也会好好待你的。”
元大人和元夫人对视一眼,双双叹了一口气,道:“青栀的爹是我的表兄弟,关系甚好,我元家不会亏待姐弟二人的。”
元夫人让元令仪给元青栀道歉,元令仪倔了半天,还是拗不过娘亲,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抱歉”,才勉强让此事翻篇。
“你看,我就说遇到她准没好事...”元令仪戳了戳林闻竹的肩膀,用特别轻的声音说。可元令仪以为的“小声”其实并不小,眼看着元青栀那滴摇摇欲坠的眼泪,林闻竹赶紧捂住元令仪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