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辞来迟,给爹娘、及诸位堂叔赔罪。”
来人不是别的,正是元家排行第二的小公子元矜辞。他与元令仪年纪相仿,但要大上几岁,今年算虚岁应该是二十又五。
他身形颀长,相貌又随了元夫人,眼尾略微上挑,像一尾小鱼,清冷又不乏少年气。元矜辞怀里抱着一捧腊梅,嫩黄色的花骨朵上沾着霜,香气清冽而馥郁。
“你都多大了,还这么莽撞无礼,今日来府中的皆为贵客,莫要怠慢了。”
元夫人这个“皆”字用的极妙,元令仪没听出来什么古怪,但闻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要说真正算“客人”的其实只有林闻竹和枫丹两人,而元夫人的话却将旁支等人一同纳在里面,元青栀和元展也不例外。
元夫人当家多年,场面话应该十分熟络,不存在失误一说。按常理讲,对来府长住的小辈,至少在众人面前主家都该称之为一家人。但元夫人却不曾,在元青栀姐弟与元家人之间划了一道线。
这是为何?
元青栀不傻,听出了元夫人给自己的是“客”的身份,明里暗里告诉她们不要忘了规矩。
席上只余一个位置,就在林闻竹旁侧。先前闻竹还奇怪为何这个位置一直没人,原来是元矜辞没来。
林闻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中就被塞了一支腊梅。“想必就是姑娘帮了我小妹吧。第一次见面,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元矜辞笑起来的时候,少年气更甚,唇瓣的颜色像春日的桃花。
闻竹在京城没见过腊梅,第一回见到这种花,自然感到十分稀奇,“见过二公子,在下林子猗。”
“好名字!我最爱读《诗经》里的诗,没想到林姑娘的名字也出自里面。”
元令仪听到二哥的话之后,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二哥你真的没吹牛吗?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字吗?”
“小妹放宽心,你哥我饱读诗书,今年春闱之后一定榜上有名。”
“哼。”
元令仪回回想“治一治”元矜辞,无奈都以失败告终。
都怪这个元矜辞念这么多书,怎么没把他读成一个傻子?!!!还号称什么文武双全,其实根本就打不过自己,只不过自己从来不揭穿他罢了。
自己可真是太善良了。
谁有自己这个妹妹,简直积了八辈子德。
元令仪想着想着还不小心笑出声,而元矜辞对她情绪的急剧转变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要进京参加科考?”林闻竹好奇地询问道。
“嗯。等我一举考中会元,再经过殿试,就能做官了,也许还能留任成为京官。只不过今年殿试无法面圣,甚是可惜。”
元矜辞提起这一茬,林闻竹才想起来以往都是皇帝亲自主持殿试,今年皇帝都还躺在床上养病,殿试大概率是周徵和周翊珩主持。
“听说今年是太子殿下和摄政王,连同礼部尚书一起主持殿试。”
“不是太子监国吗?为何摄政王也要去啊?”元令仪一个人待着无聊,就竖起耳朵听林闻竹和二哥的聊天内容。
“摄政王在琅宁相当于副职。太子监国,摄政王也需要去。”
元矜辞不好和妹妹说太多,一是元令仪听不太明白,二是此处人多而杂,科考将近,他要小心谨慎才是。
家宴上元令仪频频找闻竹聊天,看得出来她是越来越喜欢这个温和从容的姐姐了。令仪想着闻竹能在元府待上一段时间,心里住着的小麻雀就快飞出笼子了。
宴席一散,送元青栀姐弟二人来的旁支叔伯们告辞离开,林闻竹也随元夫人去了风荷院。元令仪吵着闹着要一起去,一路上蹦蹦跳跳没个正形。
元夫人从京城到绍安,见过的人不知有多少,却从未见过如林闻竹一般的人。
林闻竹看着温和,但元夫人能感觉到她并不柔弱。听完元令仪的描述,林闻竹出手果断,进退有度。单说她遇事从容这一点,就是许多人都赶不上的。
要是仪儿能跟在林闻竹身边学个一二,她也不至于日日发愁,元夫人如是想。
“风荷院里伺候洒扫的仆妇都在这里了。”元夫人对林闻竹说话时还轻声细语,转头看向立在院中的丫鬟婆子们,眼神里透露出的威严令人震颤。
“这段时间你们要好生伺候两位贵客,如有怠慢,我必不轻饶。”
“如若让我知道有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子的,即刻赶出府。”
这些丫鬟婆子们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对元夫人说的话自然严格遵循。林闻竹粗略数了一下,感觉一个院里的仆从比
她整个璇玑宫的人还多上一些。
“夫人见谅,在下帮三小姐本就事出有因,贵府已经厚礼相谢。在下借住贵府已经逾矩,实在是...用不了这么多人。”
元夫人摆摆手,道:“林姑娘安心住下,一间院子而已,就当我元府尽一尽地主之谊了。”
元夫人又嘱咐了那些丫鬟婆子们几句之后才离开。林闻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元夫人投向她的目光不像是对待一位不相识的客人。
恭敬?
林闻竹思索一番,也只好用这个词来形容。但是“恭敬”从何而来呢?
她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感觉出了差错,卜算之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也许是元夫人,甚至元大人都识破了林闻竹“国师”的这层身份,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不过,林闻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不曾去上朝。
一个从京城回绍安休养的官员为何会知道如今这位国师长什么样子。祭祀大典的名单里并没有元家人,而她此次出行的消息在宫里瞒得很死,不会轻易泄露,淑妃那边应该不知道。
除非是……
林闻竹睫毛垂下,眼神暗了几分。枫丹鲜少见到林闻竹这样,以为她身体不适,关心道:“是病了吗?快让我给你把把脉。”
“我没事。”闻竹冲枫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生病,还将手乖乖递了过去,“你瞧,我就说没事吧。”
枫丹皱了皱眉,小脸拧作一团,“国师...姐姐平日里思虑过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元府书房内,元矜辞正和元大人下棋解闷。
元矜辞夹起一枚黑子,手腕在半空悬了好一会儿,才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原本被白子两侧夹击的局面,却靠这一枚黑子重新破开一条生路。
元大人顿了顿,赞叹道:“我儿棋艺愈发精湛,快胜过为父了。”
“父亲谬赞,我只是险胜一步罢了。”
元大人遣走侍茶的小厮后,沉声道:“阿辞可知,如今元家的局面就像你刚刚落子之前的棋局一般。”
元矜辞点点头,如今的元家表面风光,依靠着世世代代的积累,在朝中攒下了极高的声望。这是皇帝所不愿看到的,但事到如今,许多事情早已无法扭转,元大人能想到的缓兵之计就是急流勇退,先告假养病一年。
皇帝的病在元家意料之外,许多事又要重新计划。皇帝一病不起,说句大不敬的话,随时可能殡天,这就意味着朝堂之争愈发激烈。
皇帝在位时不喜太子,所以为了制衡太子,将一部分权放给了“无欲无求”的摄政王。摄政王名义上有着一部分权力,但皇帝还在龙椅上时,他安分地未动分毫。
不过皇帝这一病,周翊珩的狼子野心显而易见。琅宁不是没有兄死弟继的例子,更何况在一些朝臣眼中,周徵就是个温吞的兔子,面对周翊珩的施压根本无反击之力。
太子一党和摄政王一党争执的愈发激烈,中立的朝臣也开始思考着如何站队才能使自己利益最大化。
若是太子上位,不知是否会延续皇帝想要根除世家的做法,对元家赶尽杀绝;若是摄政王上位,也说不准。元家风头过盛,对于刚登基的新帝来说不是好事。
除掉一个元家,既可以立威,也可以少一个心腹大患。
所以无论元家怎么选,都有一定的风险。
但是,有一个人就可以立于这两个漩涡之中,而不受任何一方牵连。
国师
琅宁没有杀国师的先例,皇帝杀国师只会招来民愤。
如果元家能搭上国师这条大船,那无疑是给自己求了一个免死金牌。
“只有国师才能破局,多亏长姐让人送来了国师的画像。不过,长姐在信中没有提国师来绍安所为何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时的秋华院,就没那么安静了。
元展一进院子就开始各种抱怨,从一扇窗户挑剔到摆放的瓷器物件,从哪块木板发出声响再到小厮准备的枕头不合心意。总之,他看这个秋华院就是哪哪都不顺眼。
“爹当初可是帮过大伯的,现在爹娘去世后,元家就这么对我们,也太过分了!”
元展一边说,一边将脚边的什么东西踢飞了出去。他也没细看,好像是一个贴着纸的瓶子。元展瞥了一眼,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元青栀不想理会这个弟弟,她心里虽然对元夫人的安排感到诧异和不满,但终究不会在人前表现出来。可元展说话从不讲分寸,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住在主家却抱怨主家,实在不像样。
“你收敛些,若不是大伯和婶婶念着爹的恩情,你我早就露宿街头了。”
元青栀冷哼一声,剜了元展一眼,“你再抱怨,当心我们都被元家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