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清醒时,发现自己已化成人身,赤身裸体地躺在被褥里。
银狐,或者说是顾草穿越而成的夭,扶着刺痛的额头从床上坐起。
外面已近黄昏,灿烂的夕光里跃动着影影绰绰的层岚极光,隐约可以听到天空中的鲸鸣。
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人身,一时竟有些陌生,从被子里爬起,一股寒意侵袭而来,他没站稳,一个趔趄跌在地上,碰倒了床旁的小桌案,茶盏、茶壶碎了一地。
徐三郎听见响动赶来,正撞见这个四仰八叉的裸体男人在地上挣扎,他的脸不禁飞上一抹红晕,一时语塞。
夭也听到徐三郎的脚步声,只敢偷偷仰头观察他的神色,一句话也不敢说,所幸他是腹面朝地背朝天,只露出那光洁饱满的两瓣翘臀。夭越紧张想要爬起,手足反而越无措,一时竟像个蠕虫在地上胡乱扭动。
徐三郎隔空施法,夭只觉一团温暖的环流将他轻柔地托举起来,带回那被褥之中。
“我还记得,当初你信誓旦旦地说你是个母狐狸。”
夭不知如何回答,慌乱万分,全当没听到。
“是喝酒喝傻了吗?现在在这边装聋作哑。”
夭把头埋进被窝,当起了缩头乌龟。
徐三郎沉默片刻,又说:“夭,我现在送你离开归墟。”
夭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徐三郎:“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怎么过去了这么久,你比以前还要更蠢一些,和我同住大半年竟也认不出我来了。”徐三郎有些怅然若失,“若是当时我没有遇见你,也没有为你出头,你那倒霉弟弟或许就不会在东海里莫名其妙没了命,也不会有这后来许多事了。”
“你可知,我此来归墟就是为了寻你。”夭的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下,“母后在九年前的至阴之日失踪,杳无音信。我急忙赶回青丘,却被定下弑母之罪,被打入海牢。
“至于海牢,我很熟啊,也不是第一次进了,在那里苦苦挣扎八年,我终于逃了出来。
“我本想一走了之,可十年前曾有高人提醒我可在归墟寻想见之人,另有‘归墟陷,大乱生’的谶纬在民间风行。听说这世上所有罪大恶极之人都会被流放到归墟,关入最深最黑的归墟之眼。
“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联合母后的残余势力,行刺父王,将他拼得重伤垂死,落得被剥皮抽骨,发配归墟,永生永世落入奴籍、不入轮回的罪名。
“在被押入传送阵之时,我散尽了我魅珠的法力,修改了终点的坐标,才没有落入归墟之眼。
“姐姐,我在归墟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好像看见了曾经的那个你,但我始终不敢确信,因为……”
“你散尽法力的魅珠尚能帮你伪装成一只母狐狸,我的魅珠就不能帮我女扮男装了吗?”徐三郎说道,“你且说说姑母,她如今可有消息?”
“母后她……直到我被流放归墟,都再未听闻过有关她行踪的只言片语。
“姐姐,你为何要女扮男装,入伍归墟?是否与归墟沦陷的谶纬有关?”
“当年离开青丘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这句谶纬在十年前出世,搅动得天下人心惶惶,归墟于是开始招募更多的士兵戍守归墟之眼,但归墟的戍卒向来只征男丁,于是我趁此机会男装入伍,来调查事情的真相。”徐三郎解释道,但话语间言辞闪烁,似乎隐瞒了很多。
夭也不再追问,双方一时沉默。
“你既已见到我,也知我身份,明日我便送你离开归墟吧,这里终归不太平。”徐三郎犹豫很久,打破沉默。
夭略微迟疑,终于答道:“离开归墟?离开?我能去哪呢?我现在法力尽失,武力比普通人还不如,青丘的人见到我恐怕将我生吞活剥。”
夭从床上坐起,紧紧地凝视着徐三郎的眼睛,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姐姐,让我留在这里吧,我会努力地不给你带来任何麻烦的。”
他裸露的上半身隐隐还可看到未褪尽的疤痕,暗红色如蛇狰狞地爬满他雪白的肌肤,在血红夕阳的映照下,像一件经过金缮修复的精致瓷器,满布着烫金的裂痕。
徐三郎最终还是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语。
当太阳彻底下落,突然响起悠远而刺耳的号角声,烽火台的狼烟瞬间被全部点燃,指向归墟的中心——归墟之眼。
“有敌袭,小夭儿,你今晚照顾好自己。”徐三郎闪身消失在原地,如一道电光流转,奔向归墟之眼。
夭透过窗,望向远方那个深黑的烽火台围成的圆圈,骤然觉得森冷,纵使人声的鼎沸与烽火的炽热似乎都烘不暖那极致的直击心底的冷。好像有一双、又好像是无数双漆黑可怖的眼隔着重重的深渊,向他凝望,让他心神震慑,脑海中又涌起那些在海牢里、深宫中暗无天日的时光。
可是他总觉得那种冷意似乎不是来自于归墟之眼本身,因为在此之前,他也曾眺望过那里,却从未有如此强烈而窒息的感受。似乎有什么旁的东西在暗处作祟,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蓄势待发,摧枯拉朽。
是什么呢?他有意想深究,也只觉无力。
那或许是归墟最大、最黑暗的秘密。
循着熊怀鲜血的气息,归墟的精锐展开了搜捕,所有传送大阵全部封锁,今夜的归墟只进不出。
在幽黑的丛林里,黄衣人与紫衣女仍在逃亡。
黄衣人忽然说:“圣女殿下,就到这里了,我留下来断后,您继续向前,从密道离开。请您放心,我会让一切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
紫衣女回头看了他一眼,浅金色的眼眸闪出泪光,却也不停留,继续以极快的速度向密道的方向逃去。
黄衣人停在原地,等待着追兵的到来。
仅片刻,他就感受到数道强大而精悍的身影在树丛中向他逼近。黄衣人佯装继续逃跑,却很快身后的士兵追上,一场恶战后被彻底制服。
徐三郎作为熊怀的百夫长,亲自去审讯黄衣人。
黄衣人褪下明黄色斗篷,是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少年,蓄着淡粉色的头发,头发上斜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水仙花,瞳孔是最澄澈的浅蓝色,高鼻深目,带着典型的异域特征。
“你是谁?你从哪儿来?”徐三郎声音冰冷,熊怀的伤口触目惊心,他在努力压抑自己喷薄的怒火。
少年轻蔑地哂笑着,修长而嶙峋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紧不慢地说出一些佶屈聱牙、晦涩难明的音节。
“我修过通感之法,通晓这世间所有的语言。请你不要用一些无谓的诗歌来搪塞我的回答。”
少年抬眸,那双眼像是春日最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我既已被抓,就做好了带着所有的秘密去死的准备。”
徐三郎没有接他的话茬,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追忆着什么。
“我在遥远的西方游历时,听过你的语言,那是一个曾经繁荣但如今早已消亡的伟大民族。当年那个接待我的皇子,也同你一般,极俊美,极烂漫,有着如云霞一般的粉发。他跟我说他的名字叫波纳希柯,他也想去我的故乡看看,让我给他起一个名字,我想了很久,给他起了一个叫作‘春无尽’的名字,意思是‘永远不会结束的烂漫春日’。
“可惜,在我离开的第二年,他的春日似乎就结束了,你们的王朝在蛮族的铁蹄下彻底倾颓,所有的一切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和偶有发现的古老文物。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我的故乡其实早在万年前就已经焚毁于一场大火。
“所以,波纳希柯还好吗?他在那场战争中活下来了吗?我知道,在你们的民族里,粉色头发的是血统最纯正的皇室,你不可能不知道你祖先的结局。”
少年的眸光渐渐黯淡,“他是我的祖父,也是落曼城的最后一任皇帝。在他即位后的第十三天,西边的丽迩人攻破了我们的城门,祖父本想殉国,却被侍卫打晕了,一行人最终逃到了湛蓝海的南岸,在沙漠的边缘躲藏,像老鼠一样暗无天日。”
“所以你来到归墟,是为了找到复兴你们民族的希望,是吗?”
少年没再说话。
“你们准备在归墟的海天夜,来到归墟之眼,用某种方法释放出藏在黑暗里的一些东西,来帮你们复国,是吗?”
少年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徐三郎:“你怎么知道!”他瞬间便知自己已经失言,面色煞白,清澈的眼瞳彻底失去光彩。
“你的同伴是谁?从哪里离开?”
少年陷入永久的沉默,再也不回答徐三郎的任何问题。
徐三郎尝试问讯了许久,无果,便转身出门,望着在漆黑锁链里,这个明媚如一朵水仙花的少年,他一时无言。
“用刑,用到他再说出有价值的话为止。”徐三郎吩咐道。
阮氏领了命,带了三个人进去。牢房里传来鞭打与喝问,却始终没有粉发少年的惨叫与求饶。
约莫半个时辰,阮氏颤抖着走了出来,他一向神情淡漠疏离,此刻却极不平静,“报告百夫长,犯人他……他自戕了。”
徐三郎凌厉的目光扫过阮氏,叱道:“自戕?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他走进房间,粉发少年被铁链锁在十字架上,一袭白色里衣映出满身的血痕,已然没了气息。他平静的微笑着,双眸紧闭,口中叼着那支已然盛开的水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