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归墟白昼最长的一天,阳光会在大地上照耀八十一个时辰,在归墟语中被称作“照野燃春”,意为“灿烂却短暂的春日”。
只有在这一天,归墟积存的冰雪会短暂的消融,所有的花木如云霞般盛开,然后在入夜后大雪的摧袭下尽数凋零。
也只有在这一天,围绕归墟边缘冰封的大湖——“兰华泽”会解冻,深蓝色的湖水在春风中跃动着溶溶的波光。归墟的四周与上空都被深水包围,成了天上地下最孤寂的一座岛。
所有的归墟子民会采撷各种鲜花,点缀自己的衣裳,制成最华美的盛装。他们把短暂却灿烂的春天穿在身上,泛舟湖上,围着湖畔炽烈的篝火,举办一场最盛大的舞会。
夭被徐三郎以调养身体的理由关了一个半月,望着窗外漫山遍野的春色,终于情难自抑,于是瞒着徐三郎,穿着徐三郎临时赠予他的便衣,出门踏青了。
拂面的春风很暖和,空气里氤氲着葳蕤的花香,昨夜尚且满目的积雪全部消融,汇成涓涓的溪流,如碎银般在茂密林间浅绿的草地上流淌,夭第一次感觉到了归墟的温度。
在鸟语花香的林间漫步,夭只觉多日来的森冷与阴寒终于也如积雪般彻底消融。
“徐哥哥,是你吗?”一个脆生生的小女孩的声音在夭的身后响起。
夭转身,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的小发髻,头发上插满了琳琅的鲜花,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是灵动可爱。
“咦,怎么不是徐哥哥。”她见到夭,似乎有些失望,因为兴奋而翘起的嘴角蔫了下来,“大哥哥,你是谁呀?怎么穿着徐哥哥最喜欢的衣服?”
“我呀?”夭想了想,说,“我单名一个‘夭’字,是徐哥哥最好的好朋友,所以他把他最喜欢的衣服借给我穿啦。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长呢?”
“我叫旦央明珠,妈妈带我出来采花做衣裳,可是我……可是她贪玩跑丢了,我找她都找好久了。”小女孩有些委屈,“夭哥哥,你是徐哥哥的好朋友,能不能带我去兰华泽,马上游船就要开始了,妈妈肯定在那里等着我。”
“兰华泽在哪里呀?我从来没有去过。”
“我……我原本是认得的,可现在冰雪都化了,我反而有些记不清了,而且这树又高又密,到处都是花儿、蝶儿、蜂儿,我真的认不得了。”小明珠愈说愈低落,声音带上了哭腔,“哥哥,你也不认得,那怎么办呀?”
夭灵机一动,他牵起明珠肉乎乎的小手,然后运转自己略有恢复的妖力,托举着两个人一起飞上天,一直飞到接近天上的海水为止。
小明珠兴奋地手舞足蹈,哇哇地大叫着:“啊啊啊,好高啊,我都快可以摸到天海里的水了,哇,好大的鱼儿啊……”
“小明珠,你现在看看兰华泽在哪儿呢?我带你飞过去。”夭问道。
在如此的高度,地上的一切风物都一览无遗,再无遮挡。小明珠从兴奋中回过神来,指着远方环绕着归墟仿佛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泽,大声说道:“哥哥,兰华泽就在那里,那处点着旺盛篝火、环绕着五彩经幡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据点。”
“好,我知道了,抓稳我的手,我这就带你去。”夭牵紧小明珠的手,默念口诀,缩地成寸,转瞬间有如风驰电掣,飞到了大泽畔。
小明珠激动地跳起来搂住夭的腰,“哥哥,你好快啊!真快啊!好厉害!”
夭因法力消耗过大,不住地喘着气,面红耳赤,大汗淋漓,一时竟然语塞。
不远处绿色的原野上,正站着一个白衣紫发的人,在春风中衣袂飘飘:“小夭儿,你果然呆不住,刚养好的身体就这样滥用法力,我看你是一辈子不想好了,等回去每个时辰都要给我喝药!”
夭闭上双眼,只愿自己立刻能从这个地方消失。
小明珠却跳跃着扑向徐三郎:“徐哥哥,你也在啊!夭哥哥可快可厉害了,眨一下眼就带我来这儿了。”
徐三郎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还有你,你也是顽皮,你妈妈找你找了许久,恐怕急得心都焦了。快去吧,我方才已与她传音了,她应该马上就回到你们家的营帐里了。”
小明珠赶紧跑回自家的营帐,发现母亲早已站在门口等她。见小明珠回来,她激动地冲上前,一把将小明珠搂在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明珠,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快进屋,妈妈和爸爸一起给你准备了最美的新衣,你一定会喜欢的。”
小明珠小声地说:“妈妈,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妈妈担心了。”
两人一起走进帐篷,白发苍苍的祖母正在屋里忙活着饭菜,祖父和父亲在一旁拼接着木舟与船桨。
母亲温柔地给明珠换上新衣,又给她戴上美丽的花环,说道:“好了,小明珠,在吃饭之前,对着苏醒的兰华泽许下你今年的愿望吧。兰华泽会保佑最听话最可爱的小明珠愿望成真的。”
小明珠看着母亲,又看向围绕着她的祖母、祖父与父亲,忽然觉得鼻头酸酸的,想了很久,说道:“我的愿望是希望妈妈、爸爸、爷爷、奶奶、徐哥哥、刚认识的夭哥哥还有所有关心我、喜欢我的人长命百岁,能够一直陪着我,陪我玩,陪我开心,陪我永远快快乐乐。”
长辈们听到小明珠的愿望,都忍俊不禁,祖母摸摸小明珠的小脑袋,打趣道:“好好好,我们会一直陪着小明珠的,就算你哪天不开心了,撵我们走,我们也不会走。
“我才不会撵你们走的,我不是大傻瓜!”
“好了好了,吃饭吧,尝尝奶奶给你做的最新鲜的兰华泽里的小鱼儿。”
目送着小明珠一路蹦跳着回到营帐,徐三郎才转过身来,看向依旧面红耳赤的夭,带着些许愠怒道:“不是很能逞能吗,怎么脸还是这么红,像打过一场恶战一样,体虚成这样。”
夭低头不语,不敢看徐三郎的眼睛。
“算了,既然来了,就与我一起去参加归墟族的盛会吧。”徐三郎牵起夭的手。
夭忽然觉得心跳仿似滞涩了一拍,她的手比起万年前粗粝了许多,仿佛经历过很多风霜雨雪,却更温暖更坚定。
他又想起,他与她那个在悠长回廊逃亡的雪夜。
“小夭儿,这是我给你编的花环,好看吗?”
“好…好看,特别好看。”
在澄澈的春风与飞扬的经幡下,在消融的积雪与烂漫的山花中,在万顷碧波的兰华泽上,在沉醉的木舟里,他与她做了一个相隔万年的绮丽迷梦。
这个虚迷的幻境开始出现裂痕,可是却没有破碎。
大情天境里的时间还在继续。
归墟短暂的白昼很快结束,在进入漫长莫终野的前夕是归墟最盛大的节日——海天夜。
这是归墟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代表着世间最漫长黑暗的肇始。
这一天的极光尤其闪亮,如流动的日,如蜿蜒的星,吸引着北海中无数的鱼群聚集到归墟上空的海域里。
归墟全族的人们在这一天里爬上归墟最高的树,从那儿跳入天上的海里捕鱼,为黑暗的凛冬储存粮食。
先秦的大儒孟轲游历时曾来过归墟,见过这最绮丽最丰盛的一夜。彼时,归墟尚不是流放人的罪地,孟轲把见闻写成诗歌,风靡七国,让当时无数的人向往。可惜诗歌在秦末的战火中业已失传,“缘木而求鱼”也成为讥讽人的笑谈。
是夜,夭也随着徐三郎一起到海中捕鱼。
今晚的归墟戍卒几乎全员严阵以待,聚集在归墟之眼,严防着落曼族遗民可能的袭击。只有少数士兵随着归墟人民一起捕鱼,随时保卫着他们的安危,徐三郎便是其中之一。
海水没有想象中的冷,反而非常的温暖,泛着荧绿与明黄的光,星星点点的,像是盛装着一条流淌的银河。
夭在其中遨游着,惊叹于这极光与深海交汇、万千游鱼飞鳞翱翔其中的奇景,倒反而无心捕鱼。
徐三郎陪在他的身边,一边为他介绍着海中的奇珍,一边时刻注意是否有妖物异兽冲撞归墟的人民。
同样在海里摸鱼的小明珠不知何时注意到两个人,奋力地游过来,大喊道:“徐哥哥,夭哥哥,你们也在啊!我跟你们讲,我找到了一种可好看的珊瑚,你们要不要来跟我一起看。”
夭说:“好呀,在哪儿呢?”他拉着徐三郎,准备向小明珠游去。
然而徐三郎面色严肃,低声说:“我要回归墟之眼一趟,小阮传音说有敌袭。”
他转身便消失,向归墟之眼方向奔去。
“咦,徐哥哥去哪里了?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你徐哥哥呀,他……他去捉妖怪了,要等一会才能回来。”
“捉妖怪,那会不会很危险?夭哥哥,我们要不要去陪着他一起,我害怕徐哥哥一个人会出事。”
“这,还是不要吧,徐哥哥他一个人可以的,而且还有……”
小明珠却不等他说完,扑到夭的肩膀上,在他的肩上,喊道:“夭哥哥,你不去的话,徐哥哥被别的哥哥抢走了怎么办,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哼!”
夭哑口无言,哭笑不得,只得依着小明珠的话语,顺着徐三郎的方向向他追去。
到了目的地,发现徐三郎站在归墟之眼最外围的烽火城墙外,并未进入,他的旁边还站着好多士兵,嘈杂不停。
徐三郎见二人站在远处,便来到二人身边:“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说有敌袭吗?你们怎么这么多人站在城墙外面不进去。”夭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守城的士兵说并无敌袭,又怕我们中有奸细混入,因此不放行,又不准我们离去,正准备一一排查,排查完了才可回岗。也不知是谁放出的假消息,让我们回来军营应敌。”
“那我们两人在此等你。”
过了大约一刻钟,排查还在进行,小明珠在一旁颇感无趣,打起了哈欠。
“小明珠,从我第一次见你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从不眨眼呀?打哈欠的时候也不舍得闭眼,是因为你的眼睛太好看了吗?”夭见她如此,打趣着问道。
“呜呜,不是的,哥哥,我们归墟的人们都从来不眨眼的。妈妈跟我说,我们的眼睛里联通着很黑很黑的地方,一旦闭上眼睛,就会怪兽从黑暗里跑出来吃掉我们。”小明珠说着,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害怕的神情。
徐三郎听到小明珠的话,忽然面色紧张:“归墟之眼,难道是归墟人的眼睛?不好了,我要赶紧回到天上海,夭,你在此处帮我应付守卫的排查。”
夭不知他所说何意,只得照做,静静地牵着小明珠的手在城墙下等待。
徐三郎化作流光,向天空飞去。不一会儿,人群中似又有一道流光,尾随着徐三郎,飞向天上海,只是夭却没有注意到。
“哥哥,我也想回天上海了。”
“小明珠,乖,等前面的士兵哥哥问完话,我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哦,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