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郎回到天上海,却发现天上海已经被染成血海,近万具表情狰狞的归墟族人的尸体沉没在海与天的交接处,堆满了天空,远远地看,像一片又一片血色的云。
每一具尸体都千疮百孔,有些甚至还有新鲜的猩红的血不断涌出。然而诡异的是,无论死状何等凄惨,他们都紧闭双眼,没有人死不瞑目,源源不断的黑气从他们紧闭的双目中升起,在暗红的海水中汇集。
所有的鱼群也死了,死寂而黑暗的海水几乎已无活物,只剩下流动的极光。
徐三郎疯狂地在海里游动,可是一个生还的人也没有,最后几个留守的士兵也一同葬身。
徐三郎的喉咙忽然哑了,想哭却哭不出声音,也流不下一滴泪——他的眼眶在渗血。
他无力地漂在海水中,几乎也像是死了,和那些尸体别无二致。
黑暗中那些源源不断从归墟族人紧闭的双眼中流出的黑气愈来愈浓,几乎凝成诡异的实体,像是远古地狱的恶魔,海水逐渐从暗红色变成彻底的漆黑。
徐三郎用刀狠狠扎在自己的身上,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去应付眼前酝酿着的更大的危机。
他试图去联系归墟之眼中的同僚,却迟迟无人回应。
“咦,这里竟然还有个活的,能在落曼最毒的毒药中活下来,倒也颇有些本事。”
徐三郎转身望去,是一个披着紫色斗篷的金发女人。
徐三郎怒睁着血目,质问道:“这就是你们的复国大计,牺牲掉这么多条性命,这样残暴的王朝就算复兴也终将颠覆!”
“这样的人死就死了,归墟的人本来连接着通往黑暗的门,现在他们全死光了,黑暗被释放出来了,对这些世代用□□戍守黑暗的罪民也算是一种解脱,世上再无归墟之眼,何尝不是一种死得其所。”女人冷笑着,“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个成功者的手里不是沾满了鲜血?”
“归墟最漫长的黑夜即将来临,黑暗将在彼时从归墟之眼中彻底释放。你那些可爱的同僚们正在为海天夜的平安度过觥筹交错、不醉不归,在那愚蠢的仿制模具旁大摆盛宴,弹冠相庆,没人会注意到你的求救。”女人步步紧逼,手中氤氲着愈发夺目的紫光,一股危险的能量蓄势待发,“不如你也长眠在此吧。”
徐三郎急速后退,他并不想恋战,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将归墟之眼洞开、黑暗降临的军情广而告之。
然而紫衣女的法术速度极快,转瞬便已接近徐三郎面门,避无可避。忽然在黑暗中,有人从尸山血海里扑到他的身前,替他挡了那致命的一击。
正是重伤初愈的熊怀,尽管殷红的血飞溅出来,他却含笑着,用极细微的声音说:“陛下,我终于还了您的救命之恩,我们来世再做君臣。”
熊怀闭上了双眼,躯体如飞灰般消散。
徐三郎没有时间为他哀伤,继续向后飞快地倒退。
紫衣女不依不饶,她的身后又出现了数十个身披斗篷的人,一齐向徐三郎进逼。他们口中吟唱着晦涩的咒语,道道光束化成奇异的文字,凝聚成璀璨的圣剑,向徐三郎飞来,务求一击毙命。
徐三郎深知自己无力对抗对面的合击,于是干脆放弃抵抗。在绝望的关头,他终于使出了涂山独特的替死之术。
世人皆传言九尾狐有九条命,其实是讹传。九尾狐的魅珠在关键时刻可以化为本体之形,替本尊受难,而本尊则可借机脱逃,这种偷天换日之法,非狐族之人难以识破。
只是一旦魅珠破碎,他将重回女身,伪装之术彻底失效,而且更会受到极大的反噬。然而危机关头,早已没有他路可走。
用这种方法保命需要提前准备,若不是熊怀替他挡下紫衣女致命的第一击,他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以魅珠凝聚出假身。
那柄巨大的圣剑伴随着神圣的颂诗,刺向徐三郎的躯壳。在魅珠破碎的那一刻,徐三郎金蝉脱壳,催动着所有的法力,化作一道极细微的流光逃之夭夭。
“继续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再有一刻钟,黑暗就将彻底降临。”紫衣女命令道。
城墙外已然只剩夭与小明珠。
变回女身的涂山十九像一道光划破那寂寥的夜空,如一只折翼的孤鸿坠落在地上。
夭疯了似的冲上前去,扑到涂山十九的身旁,“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归墟之眼从来不是归墟中心的深渊,而是每一个归墟子民的双眼,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杀光了天上海的所有人,只为释放出潜隐的黑暗。归墟的这点人抵挡不住黑暗的冲击,你拿着我的令牌,带着小明珠逃向昆仑,告诉他们‘归墟陷,大乱生’,让他们速速带兵镇压,否则黑暗的力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强大。”涂山十九声音极虚弱却极坚定。
“那你怎么办?”
“不要管我,我既是归墟的守卫,便要守护这片土地直到生命的尽头。而你不是,快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小夭儿,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现在我快死了,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我爱你,夭。”
夭在涂山十九的身旁,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小明珠虽小,在旁边听了这半天也明白涂山十九所说何意,这位与徐哥哥长得极相似的姐姐带回的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她的泪水也早已奔涌而下。
正在此时,阮氏少年出现在三人的身前。
夭仿佛看见了救星,说道:“小阮,你来得正好,你快……”
他尚未语尽,阮氏就拔出手中的军刀,直插在涂山十九的心口,狠狠地搅动了几下。
夭只觉得这世界天旋地转,仿佛阮氏刺进的不是涂山十九的心,而是他的心。
阮氏并未停手,锋利的刀刃很快指向夭。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不带一丝情感。
夭在地上翻滚着,躲过了阮氏的第一刀,迅速起身,拉着小明珠往后躲。然而阮氏的速度远比他快,眼看就要欺身近前。
终于,那刀刃捅进夭的胸口,但离心口歪了三分,未能立即致命。
阮氏淡漠地说:“你们很好,但你们挡了我的路。”
在临死前的一刹那,夭恢复了瞬间的清明,他想起了他曾是顾草,也想起了藏在身上的鸩鸟牵机之毒。
趁着阮氏说话的间隙,夭用尽最后的气力把那装毒的药瓶捏成齑粉,向阮氏的面门扑去,阮氏吸入那毒粉后,登时伏地,没了声息。
那把刀贯穿了夭的胸口,汩汩的鲜血喷薄而出,夭自知命不久矣,把小明珠唤到身旁。
“小明珠,刚才姐姐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小明珠哭着点头。
“很好,很好,你一定要记得‘归墟陷,大乱生’这句话,让他们来……来镇压这里的黑暗。”
“哥哥,我记得,‘归墟陷,大乱生’,我记得,我记得。”小明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却早已抑制不住哭腔。
望着小明珠的身影远去,夭合上了双眸,倒在了地上,呢喃道:“姐姐,我也爱你。”
散落的血肉从天上如暴雨般坠落。
“明明,明明我已经向神许过愿望,为什么爹、娘、爷爷、奶奶,你们还是离我而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好想你们啊……”
在那浮尸遍地、无际涯的血腥黑暗里,只剩一个头戴花冠的女孩在奋力奔跑,奔向那极细微极弱的一道光。
顾草醒来,只觉得胸口依旧隐隐刺痛,口中不自觉地呢喃道:“归墟陷,大乱生。归墟陷,大乱生。”
夭忙问道:“你说什么,你还能记起什么?”
宋时溪比顾草先醒,此刻也已陪在顾草的身边,轻咳道:“大情天境已破,阁下已获自由身,又何必如此贪心,想再窥天机。我只能说,阁下心心念念所寻的人就在归墟,其余的无可奉告。”
顾草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在幻境中所历经之事竟已遗忘了大半,再要仔细去想时,竟已全部遗忘,再想不起一丝一毫。
“这大情天境倒真有几分厉害,却不似个普通的幻境那样简单。”宋时溪道。
“大情天境其实是一面镜子,映照过去、当下、未来某个时间段可能发生的事,而一旦你们成功破除大情天镜,打碎了这面镜子,那么你们在镜中所映照的一切事情便会在对应的时间段真实发生。我有苏氏的先祖曾多次利用这种方式,窥探天机,趋吉避凶,这才使我族繁盛至今。”夭叹道,“不过正如上神先前所言,窥探天机终究没有好下场,那些先祖为此都在壮年便离奇死亡。
“只是出了大情天镜,镜中所经历之事很快便会遗忘,若不说出口,倒也不算泄露天机,上神不必为此忧心。”
顾草在一旁闻言,倒也心安了很多,只是镜中所历之事到底如何凄惨,能让他心痛至此,而且此事很可能会在未来成真,顾草依旧有些不寒而栗。
宋时溪却道:“阁下隐瞒之事,恐怕不止于此吧。”
夭冷汗涔涔,道:“还望上神恕罪,我确实隐瞒了上神一事。若……若您在镜中因动情而魂飞魄散,便会在现实中也灰飞烟灭。但上神如今不知因何原因,不仅以真情破了此镜,又平安归来,既无大碍,还望上神对小妖从轻发落,小妖愿为上神当牛做马,全供上神驱使,为上神赎罪。”
宋时溪看着他,似笑非笑:“既然如此,那你便做我一千年的奴隶,以赎此罪,何如?”
夭立刻跪在地上,鞠躬叩首:“奴谨遵上神旨意。”
宋时溪便念起古老的经咒,伸手将一道黑光打入夭的额头:“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奴隶,你的命从此归属于我。”
顾草坐在绿色的原野上,看到此情此景,明白宋时溪是个大人物,能把先前对他不可一世的夭治得毫无脾气,服服帖帖。
“好了,小草儿,带我回你的家,现在有了狐狸的心头血,可以为你父亲医治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收你的诊金,我向来不收金钱俗物,只收真情之物。”
“宋医师,什么是真情之物?我觉得我的身上应该并无什么真情之物能付得起你的诊金。”顾草犯了难。
“小草儿,那你做我一年的亲传弟子,随我外出游历,怎么样?”
顾草为了治父亲的病,也只得应允。
“那便好了,你入了我的门下,我得给你起个名字。你出身于草野,又是我的第四个弟子,你随我的这一年时间里,我便唤你作‘顾四野’吧。”宋时溪面上带着极浓郁的笑,容光焕发,像是极开心。
见到此情景,夭忽然明白了宋时溪为何在幻境中动了真情,却并未灰飞烟灭。
因为宋时溪从来只是宋时溪,这位从远古走来的上神从未在幻境中迷失本我,所爱的也从来不是幻境中的夭,他扮演的涂山十九爱上顾草扮演的夭,从来只是因为爱屋及乌。
这是两位远古上神的爱恨纠葛,夭自忖再有九条命也不敢参与其中,只敢以奴隶的身份,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