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近来很不太平。
京畿的栖霞山上有大妖作祟,近半月山民死伤者无数,闹得皇城里人心惶惶,栖霞寺的方丈将于五日后作一场法会,遍邀高门贵族、王公权臣参会,虔心祈福,驱除邪祟。
宋时溪、顾四野与夭此刻就借宿于栖霞寺。为前往归墟调查真相,宋时溪一行人从木郡出发费了两月至江南,准备从建康的古传送阵前往归墟。
栖霞寺每日早晚施粥,寺外住着很多受妖物袭扰而家破人亡、身负重伤的山民,看不起医,靠着栖霞寺淡如清水的粥过活。
他们如野狗一样蜷缩在寺庙的周围,衣衫褴褛,难以蔽体,瘦骨嶙峋,蓬头垢面。
栖霞寺的粥有定量,常有人因瘦弱或是残疾抢不到,活活饿死,而被同伴分食,看得人触目惊心。栖霞寺外整日弥漫着一股尸臭味,而寺中的僧人则对此视若无睹,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宋时溪与顾四野在寺中借宿这几日,常为这些饥民诊治,可饥民有近千人,每日又有许多新的流民上山。他们二人很多时候力不从心,顾此失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人在饥饿与疾病中死去,发烂发臭,被同伴分食。
夭略带嫌恶地穿过寺外野草般茂密的人群,心中暗想道:“每天都有人饿死,这些乞讨的活死人怎么反而一日比一日多,这栖霞寺不如改名叫栖丐寺,愈发恶臭难闻。”
进入寺内,却是又一番景象,金碧辉煌,恢宏宽敞,来寺中礼佛的人络绎不绝,整日烧着的沉香化作缭绕的烟雾,完全遮盖了寺外的恶臭,真真是一个佛门圣地。
夭走进十两银子一晚的厢房,他刚刚勤勤恳恳地绕着栖霞山仔细巡查了一番,向宋时溪恭恭敬敬地汇报道:“江南那座前往归墟的大阵就在此山中。”
宋时溪不冷不淡地继续吩咐道:“再探再报,找到那阵的具体所在。”
夭面露难色:“那附近有栖霞寺的高僧看守,狐妖之术为佛法所克,非我可以进入。”
“那你留在此处,小心看护着四野,我亲自去探一番。”宋时溪道。
夜色很浓,江南已经入秋,更深露重,茂密的山林中隐约有寒气袭人。山中隐约有兽吼传来,加之禽鸟的怪啼,略显森冷可怖。
宋时溪照着夭所言的路线,不紧不慢地探索着这片京郊的皇家山林。
到了夭所言之地,有一座低矮的祭坛掩映在山林草木中,颇显荒凉,周围围坐着六位打坐冥想的僧人,衣着朴素。
宋时溪上前鞠躬拜会,一位僧人起身相迎,却是白日里那位栖霞寺的方丈。
“施主,请回吧。”简单的寒暄过后,方丈便要送客。
宋时溪则提出想要借传送阵一用,方丈推脱,一番拉扯后,方丈无奈道:“此阵乃上古所留,每开启一次代价极大,所用也不过流放穷凶极恶之人。若施主执意要用,凭老衲之力却也无法阻挡,只是老衲有一个条件。”
“还请方丈明言。”
“在法会前,替老衲查清近日山中的妖物到底是何物,缉拿妖物。”方丈看着宋时溪,浑浊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栖霞寺的香火能否旺过城里的同泰寺,就看这场法会的成败了,还望施主相助。”
“我观这建康城王气正盛,又有绕城的金池大阵,何等妖物敢在这人间帝皇城作祟?”
方丈垂眸,沉默许久,捻动手中佛珠,道:“从人心里长出来的妖。”
宋时溪轻笑,道:“我若缉拿成功,何日入阵?”
“七日后,将有新的一批罪犯被送往归墟,你们混入其中即可。”
“还望方丈信守诺言。”
“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
宋时溪离去时,回过头看向那座古老的祭坛,在淡淡的月光下,破败潦草,却泛着银色的光,闪烁着神秘的楔形符文。
世间最近神的种族是西方伯剌河与底拿河流域的苏美尔人与阿卡德人,他们创造了这种楔形文字,在泥板上书写文字与神沟通,以借取神的力量。在那个蒙昧的时代,他们在一片神与妖肆乱的大地上崛起,生生不息,成了奇迹的化身。
然而在两千年前,河间地的人们被他们所崇拜的神明抛弃,来自波斯高原的征服者彻底毁灭了两河的文明,从此再无凡人可以阅读这种古老的神性符文。
对宋时溪来说看懂这刻在祭坛上的楔形符文却并不困难,但那符文语焉不详,明显新近被人篡改过,像是在掩盖着什么。宋时溪冷笑着,转身离去了。
“明日,我们入城探案。”
翌日清晨,顾四野出寺时,看见一个小女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已经血肉模糊,有野狗与人撕扯着她的尸体。
顾四野的泪水瞬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疯也似地扑上去,把周围分尸的驱散,搂着小女孩的尸体痛哭。
那女孩他分明认识,前几日顾四野还给她递过食物。
“我爹给我娘买药时,钱被人抢了,不得已去向镇上的人借了钱买药。
“后来,娘亲还是因为没有钱买药,病死了,爹爹那天晚上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他们都说爹爹上山打猎时,被妖怪抓走了。
“哥哥,谢谢你,至少还有你记得帮我。等我长大了,有钱了,我一定报答你。”
小女孩总是忍住不哭,只露出最纯真善良的笑容,像一颗小小的苔花,在那肮脏的臭水沟里,勉力生长着。
如今苔花终于被污泥淹没。
顾四野还未从女孩的死亡中缓过来,浑浑噩噩地独自走在建康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一个邋遢的道人与他撞了个正着,没骨头似的跌倒在地上。那道人登时怪叫起来,捂着头在地上打滚。
见道人头发花白,满面皱纹,早已上了年岁,顾四野将他扶起来,郑重道歉,又要带他去看医生。
那道人却忽然握住顾四野的手,涕泗横流,仰天长啸,含糊不清地叫着些晦涩难懂的词汇,引来人群围观。
顾四野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道人又忽然神情严肃,郑重其辞,对顾四野道:“荧惑守星,大星高坠。主人,您往西走,您所求的,在过去,在未来,不在当下。”
顾四野被这一通绕得云里雾里,正欲追问,道人却一溜烟儿似的跑了,再难寻其踪迹,围观的人群见无事发生也散了。
顾四野只当那道人是个疯的,装神弄鬼,说些空空的套话诓人,却也不免信了三分,于是朝着城西走去。
城西的闹市口,许多百姓熙熙攘攘地沿街拥堵着一字排开。
“大家这是在看什么?”顾四野凑近人群,问道。
“奸相阮璋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半月前因为谋反失败被抓了,四日后就要在此处腰斩了,这些天每日都要被拉出来到这里游街。”有人答到。
顾四野说是来城中探案,却毫无线索可言,便索性凑凑热闹,在这儿等那奸相游街。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人越来越多。
此刻长街的远处终于缓缓驶来一辆囚车,街边的百姓顿时群情激奋,大声叫骂着,瞬间漫天的烂菜叶臭鸡蛋朝囚车上那人飞去。
顾四野定睛细看,囚车上押着一名中年男子,头发蓬乱,满面尘土,瘦骨嶙峋,白色囚服上满是血痕。尽管形容如此潦草干枯,生命犹如风中残烛般随时熄灭,阮相仍挺直着身躯,丝毫不肯低头,直面那些飞来的谩骂与烂菜叶。
“这奸相倒是有些风骨,看着相貌原来也是俊美之人,一直未娶妻,也无子嗣,说他好色倒是不恰当。”耳边传来夭不咸不淡的点评。
“你怎么来了?你查案查的怎样了?有什么进展吗?”顾四野问道,底气却有些不足。
“和你一样。”夭忽然凑到顾四野的耳旁,软声细语道,“没什么进展。”
顾四野立刻便欲走开,但周围都是情绪激动的人,空间极逼仄,他寸步难行,只得怒斥道:“滚啊,恶心死了,快走啊。”
夭也识趣,与顾四野保持了距离,毕竟这个祖宗他也确实惹不起。
夭轻咳两声,淡淡道:“我有种直觉,这个要被腰斩的宰相和栖霞妖兽的案子有关联。”
“为什么?”
“因为宰相入狱是在半月前,栖霞妖物大量食人出现也在半月前,宰相四日后腰斩,栖霞寺五日后办法会驱邪。时间如此相近,总觉得有些蹊跷。”
顾四野瞟了他一眼,道:“你这也太天马行空了,仅凭这个,如何确定?”
“所以我也只是猜测。自从我进了这建康城,总感觉这里面风起云涌的,和当年的青丘王宫如出一辙。”
夭意味深长地看着已被囚车拉到远处的阮相,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小野儿,你猜我刚刚在西城门外看见了什么?乌压压的兵马,柱国将军谢奔为了捉妖,把他手下的北府兵全调来了,就在南梁的皇城外驻扎着。权力总是迷人眼,我看呢,这南梁是又要变天了。”
“你是说妖物只是个障眼法,重要的是借着妖物的名头,调兵遣将,搅动风云。”顾四野虽是个来自乡野的少年,但自小饱读诗书,却也心思机敏,加上经历过夭的梦境,一下子就懂了夭所言何意,“那为何栖霞寺的方丈让我们探案?你是个刚来建康的外人,都能看清这一点,他看得理应比我们更清啊?”
“那老秃驴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我们不过是他可有可无的工具,让我们为他探案于他而言有利无弊。”夭冷笑道。
“那我们如何查下去呢?若是因此卷入到南梁的权力斗争中,又该如何?”
“你怕什么,你那师父动动手指就能灭了整个南梁,自然护得你周全。有他在,自然一切就会解决。”
“也对,况且还有你这个万年老狐狸精当仆人贴身保护着,确实没什么可怕的。”顾四野斜睨着夭,调笑道。
夭瞪了他一眼,抑制不住地愠怒,不语,片刻后直接化作青烟消失了。
“你这老狐狸精,看我不惯,就来弄我啊。”顾四野朝着那青烟飘散的方向使劲做了个大鬼脸。
夭并未继续追查此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他眼中,这种人间幼稚的权力争斗不过尔尔,他早已看穿,所谓的妖物不过是人作案的工具。
他有另一桩要紧事去办。
他早知宋时溪乃是伏羲下凡,顾四野则是帝俊转世,他们皆是上古的凶神,一直互相攻伐。后二人杀伐渐止,世间安定万年,直至一万年前业火天降,神战再起,帝俊亡于此战,身死魂灭,只留一缕执念在世间流转。
只要仍有人诵帝俊之名,执念便不会消散,顾四野正是这执念蓄积了万年的天地之气转世而成。
但顾四野先天不足,心脏孱弱,会在二十岁行冠礼之时心跳停止而死去。
因为万年前,帝俊将他的心献给了伏羲。
在这期间,顾四野会渐渐地不能走不能跳,从一个健壮的少年变成缠绵病榻的将死之人,他的心会一日比一日绞痛,直至心跳停止,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顾四野对这一切尚且一无所知。
宋时溪想要医治顾四野,但顾四野乃是心疾,只能换心,所换之心不能经世间风尘,须至纯至净。
青丘狐为情所生,王族的秘术可以用人间的情爱捏出一颗心来,但必须用情天镜收集三百六十一桩至爱至悲至痛的真情,初时相爱,后而离分,相爱之人不得和合。
夭作为宋时溪的奴仆,便须为他在一年内捏出这一颗心来。
这建康城繁华风流,正是一处寻情的好所在。
人群渐渐散了,顾四野想着夭的话语,便决定去阮氏的府邸看看。他买了份地图,便按图索骥。
琅琊阮氏本是中原五胡乱华时南渡的侨姓,南渡后的这一支因在会稽有庄园与田亩,且嫌弃留在北方的同族苟且偷生,没落成三流世家,便改了郡望为会稽阮氏,如今全族住在建康城南的乌衣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