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正午时分,顾四野找到了乌衣巷。在简单糊弄过午饭后,他走入了巷口。
虽名为“巷”,但乌衣巷却极为宽敞,沿街的建筑鳞次栉比,富丽堂皇,琉璃瓦、金粉墙,一个赛一个地极尽奢华,直看得顾四野瞠目结舌,险些被这些金银门楼迷了双眼。在这高门贵族聚居之地,顾四野被衬得格外乡野粗鄙,走路也走得格外小心翼翼,几乎有些自惭形秽。
顾四野终于寻到阮氏的府邸,正准备立定观察一番,那府邸的侧方却忽然跑出来一位红衣少女。
少女尚未及笄,随意披散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发上斜插着一枝鲜活的绿海棠。她面色绯红,神态带着些许仓皇。
在明媚的阳光下,在摇晃的秋风里,她提起长而轻柔的明艳裙摆,奋力奔跑,薄纱长裙摇曳,如婉转的波浪,裙上缀着的琳琅银饰闪耀,如粼粼的波光。
她跑得很急,如风般掠过顾四野的身旁,撞过他的肩头也并未停顿。在这金碧辉煌的大街上,只有她洋溢着肆意生长的生命力,如蹁跹的破茧的红蝶,如凌霜的昳丽的枫叶。
顾四野被莫名撞了一下,本想理论,但看那少女衣着华贵,已然跑远,他便忍了下来。
顾四野顺着少女跑来的方向,绕到阮府的侧面,透过院墙上的漏花窗棂往里看。
院墙内正植着一树葳蕤的绿海棠,在秋日依旧零星开着几枝花。一个少年在树下抚琴,其声清婉,如泉流石上,泠泠作响,忽而苍劲,松沉旷远。
这曲,顾四野听鹤山的老师弹过,是嵇康的《广陵散》。
少年白皙的脸颊上隐隐印着一抹唇红。
“刚刚那女的莫不是和他在幽会?这些豪门倒还真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净是些风流韵事。”顾四野暗自腹诽。
他沿着这阮府的外围细细察看了一番,发现这偌大的府邸竟空荡荡的,除了刚刚那少年,再难看见其他的人影,也没什么嘈杂的人声,冷冷清清的,一点烟火气都无。
“是被抄家了吗?还是把家仆都遣散了?”顾四野猜测着,“在街上打听过,似乎也没有抄家的消息呀,那奸相虽被抓了,但世家大族盘根错节,阮氏还有其余人在朝为官,依旧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高门大户,府中怎会如此冷寂?既然府中无人,刚刚那少女为何走得如此慌张匆忙?此事定有蹊跷。”
顾四野深知凭自己,根本无法解开这些谜团,于是准备拿出宋时溪给他的信物,然而一番寻找后,却发现身上的信物不知何时竟已不知所踪。
顾四野忽然有些慌乱,没了信物,他如何联系宋时溪。
突然间,有一道略显淡漠的人声在他身后响起:“你已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地转了近一个时辰,究竟想要做什么?”
顾四野回头,是那个海棠树下的少年,刚入秋就披着华美的雀金裘,在阳光下,青金闪耀,衬得他熠熠生辉,形容昳丽,如生烟的青玉。只是少年脸色苍白,神情淡漠,颇显出病态,看着顾四野的眼睛却目光炯炯,似乎能洞穿一切。
顾四野不语,转身便要离去。
“走甚?看你是个乡野来的,初入建康,不如陪我入府聊聊,做个伴可好?我一人在这阮府里,实是无聊。”
顾四野诧异地回过头,俊逸的贵族少年似乎满脸真诚。正午的和风温柔舒缓,少年却在这风中咳嗽着,他瘦得像一块嶙峋的山石,长身玉立,独站在那又高又大的鎏金红木府门前,愈发显得形单影只。
顾四野犹豫了片刻,随着少年入了阮府。
阮迟日是阮相长兄之子。
少年说他最喜欢雪,七岁那年,江南落了一场大雪,他记到现在。
那是腊月的小年夜,灯火融融,阮氏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美满幸福。彼时,他不以为意,悄悄离席,半夜里独自提着灯,带着两个小厮,跑去秦淮河上游船看雪。
时至今日,阮氏行将大厦倾塌,府中之人作鸟兽散,少年方知曾经阖家欢聚的珍贵。
阮迟日一边煎茶,一边对顾四野平静地讲述着,他的神情依旧淡漠疏离,似乎讲得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旁人的。
“获罪被擒的不是你的叔父吗?为何阮氏其余人也作鸟兽散?如此盘根错节的高门世家,又怎会一夕之间因一人而倾颓?”顾四野打断了他。
“你身上有栖霞寺的沉香味。栖霞山上的妖物,最近进了城,闹得满城风雨,你知道吗?
“正是那妖物,昨夜里掳走了我阮氏全族,如今竟不知所踪。”
阮迟日神色依旧淡漠,不似在说谎。
“为何偏你一人未被掳走?”
阮迟日提着茶壶,为顾四野加满了一斟茶水:“我昨夜去栖霞山上采茶了,侥幸逃过一劫。顾兄,你快尝尝这茶如何?”
提到品茶,他的脸上竟出现一丝生动的情态,眼睛也放出光来,仿佛尤为期待顾四野的评价。
顾四野略显犹豫。
“放心,没有下毒。”
顾四野便细品了一口,道:“我来自乡野,没喝过许多茶。不过这茶确实极佳,清冽爽口,让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建康的人们最好附庸风雅,近来流行起起一股雪水煎茶的风潮。可那雪水只是看起来高洁,最是藏污纳垢。
“顾兄,你也只有在我这,才能喝到最纯净的山泉煎茶。”
顾四野不语,二人沉默对坐着,似乎陷入了碧水清茶的意境中。
“顾兄的口音,像是北魏人,能否为我讲讲北朝的趣事。”
顾四野却问:“你为何让我一个来自北朝的陌生人入府?”
阮迟日鲜活的情态早已敛去,又变得淡漠疏离,把玩着茶盏,半晌不语,才道:“栖霞寺是我家的。”
“你身上有那烂陀熏香,那是栖霞寺的暗语。你是明心方丈派来的人,派来解阮氏危局的。”
阮迟日意味深长地看着顾四野。
顾四野忽然头疼欲裂,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倒在地。
“抱歉,顾兄。那茶里,我还是加了些东西。”
顾四野再醒来时,已入夜。
他被捆缚在一间幽黑的屋里,层层的帷幔密不透风,一丝月光也照不进来,只房间中心点着一只蜡烛,幽微的焰火勉力跳动着。
外面秋风吹得正紧,如野兽撕咬着窗棂。
顾四野双手双脚皆被捆住,只能蠕虫般匍匐蠕动,挣扎了许久,他爬到那烛台附近,用烛火烧断了捆绑的麻绳。
房间被反锁着,顾四野饿了许久,身子疲乏得很,根本撞不开那门锁。他索性端起烛台,探索着这间房子。
这似乎是一个书房,桌案上摆着两本摊开的账本。
顾四野翻看着账本,却越看越触目惊心。饶是他此前完全不懂账目,也看得出这是一对阴阳账目,两相对比,阮氏内里的各种腐朽堕落被血淋淋地撕扯开,暴露在顾四野的眼前。
顾四野又粗略地翻看了桌上的其余账目,贪墨军饷、库粮之事不胜枚举,阮氏会稽的庄园里更是隐匿了一千多户农奴,没有入朝廷的户口。会稽阮氏上上下下俨然如硕鼠般,蛀蚀着这个腐朽的国度。
在另一本账目里,顾四野发现了妖物作乱的真相。
阮氏在建康附近放印子钱,一分钱十分利,借了一枚铜钱便要十枚去还。
放债的人会抢掉百姓身上的钱,又借钱给百姓用,坐收利息。还不上钱的逃不过被乱棍打死或一刀毙命,但凡有目击者,也一并打死,以绝后患。
阮氏配合栖霞寺的僧人,放出妖物作乱的消息,把这些人命案全都伪装成妖兽食人。
栖霞寺给那些因借贷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苦命人施粥,以此博取一个好名声,又不时派僧人下山“捉妖”,为民除害,香火也因此愈发兴盛起来。
南朝崇佛,寺庙林立,僧侣众多。始建于前齐的栖霞寺本来名不见经传,终于借阮氏的“照拂”脱颖而出,一时与皇家的同泰寺争辉。
后来,因受“妖乱”的人数愈渐多起来,他们连尸体都懒得处理了,统统丢到栖霞寺外的乞丐堆里,反正那些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吃。
无数贱民的血泪凝成阮氏的一杯清茶。
顾四野一时气极,这建康的世道从非妖食人,而是人食人。
在近半月,阮氏私库的开销尤其大,但究竟金银流向何处、用于什么,没有一本账簿上提及,显然被有意隐藏。也正是这半月,阮氏敛财的手段愈加疯狂,才使妖物之论轰动建康。
既然妖物是假的,那阮氏满府的人究竟去哪儿了?
屋外似乎有火焰般的亮光传来,透过重重的帘幕,四下里比之前一时明亮了许多。
借着这莫名的光亮,顾四野又满屋里转了一圈,在一个爬满蛛丝的墙角发现了一个落地的巨大铜镜。
泛黄的铜镜中映照出不是自己,却是阮迟日。
再定睛细看,昏黄的烛火下,顾四野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阮迟日的模样,全身上下皆与他一般无二。
顾四野来不及细想,屋外传来轰烈的脚步声,是一队搜查的羽林卫。
今夜,他们奉旨查抄阮府,却发现阮府早已空无一人,府中起了好大的火,火势在迅速蔓延。
尚有几间屋子没有起火,顾四野所在的便是其中一间。
顾四野听见禁卫军的声音,吹灭了烛台,躲入了帘幔之后。他焦急地再次翻找着宋时溪的信物,却依旧寻不到。
“为何不见我这么久了,师父竟不来寻我?”顾四野心下生起几分绝望。
没有奇迹发生,闯入屋的羽林卫训练有素,很快找到了顾四野,他很快身带着镣铐,陷入囹圄,以罪臣之子阮迟日的身份押入了大牢,听候发落。
是夜,阮府在一把离奇的大火中化作了废墟与飞灰,整个建康城都能看见那漫天的火光,直照得长夜如昼,黑烟到翌日正午才消散。
阮氏除罪臣阮玉郎以及刚刚被擒的“阮迟日”,京中所有族人都在大火中毙命,火中焦尸的数目、身份皆能一一对应。
阮氏灭门。
宋时溪这一日皆在南梁皇宫台城之中。
十五年前,他曾为谢太后医好顽疾,彼时谢太后尚是谢皇后。
“我从江水以北来,所求无他,皇后的诊金,我十五年后的今日会来收取。”
宋时溪再入建康城,立刻便有皇室的耳目发觉,一道密旨传下,宋时溪再入台城,为梁帝治病。
“为你治病,与为建康城外的贫民治病,并无区别。陛下大可放心,我对任何病人都是一视同仁,全力以赴。”
梁帝年岁不过三十有五,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的病来得蹊跷。皇室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梁帝在大明寺虔心礼佛,不再上朝。
“十五年过去了,神医竟还是如此风华正茂……”谢太后忽然感叹了一句。她已然鬓发如霜。
宋时溪为梁帝诊脉,没有回答她。
旁边的太监见机欲怒斥宋时溪,刚开口就被太后拉出去杖责了。
“陛下中了慢毒,当是被人混在饮食里,寻常手段验不出,日积月累,终于爆发。慢毒当慢解,即日起,陛下的膳食务必确保无毒,每日按我的方子服药,调养三月可渐好。”
梁帝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太后一眼,谢太后面色冷淡。
梁帝道:“神医,该如何确保膳食里无毒?”
“把配的药加少许入食物中,如果显现猩红之色,则有毒,否则,便无毒。”
宋时溪写下药方,递给梁帝。
“神医,四日后,在栖霞寺有法会。朕今日以礼佛为名,暂避朝政,栖霞寺法会不得不出席,否则恐遭非议,更引起骚乱。神医,可有方法?”
宋时溪沉吟片刻,道:“我要司马氏私藏的随侯珠以及南梁所有藏书的手抄本。太后,十五年前的诊金也算在此中,一并付了。”
梁帝虚弱的面色闪过一丝阴鸷,但转瞬就换上笑颜:“只要神医肯为朕医治,一切都好说。只是随侯珠此等宝物,何其珍贵?在先秦时代就已踪迹全无,司马氏如何为您寻来?至于藏书手抄本,朕定会尽力而为。”
宋时溪只道:“陛下大可不必用这些浑话来搪塞我,司马氏如何发迹的,我比陛下更清楚。今日,我在此等候。陛下何时备好随侯珠与藏书,我何时为陛下医治,让陛下能够按时赴栖霞寺法会。我相信陛下自有分寸。”
宋时溪端坐着,神色平静。
谢太后忙打圆场,连连应允,又对梁帝轻声责骂道:“愚蠢至极,若你不想活命了,也不想要司马家的半壁江山了,便抱着那随侯珠过活吧。宋神医绝非凡人,得罪了他,我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梁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答应了。
只是他交代宋时溪不要将为他医治的事情传出,若有人问起,当含糊其辞,最好透露出梁帝重病的消息。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蠢蠢欲动。
宋时溪带着随侯珠与藏书出宫时,已是深夜。他用神通收起万卷藏书的场景,让皇宫里目睹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再不敢对他有半分不敬。
然而,宋时溪出宫的路上,黑暗中不知何处飞身出了一个太监向他求药。
那太监涕泗横流,言辞恳切,说他是庾贵嫔宫中的太监章越,他深爱的宫女被庾贵嫔赐了毒酒,眼看着命不久矣,想向宋时溪求一枚解百毒的仙丹。庾贵嫔出身颍川庾氏,家族虽已败落,但毕竟诞下了梁帝唯一的皇子,一直被皇后谢氏有意无意打压。
“庾贵嫔自己过得不顺,便常拿我们这些下人出气。我是个无能的、没根的腌臜玩意儿,死了也不打紧,可小翠不是呀!她那么年轻,那么貌美如花的年纪,她还有大好的未来呀!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呀!神医,我求您,我求您救救她吧!”
太监章越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呜呜咽咽的,旋即额头上便已血肉模糊。
宋时溪见他情真意切,不似说谎,一时心也软了,想着既为医者,便应仁心,便忍着超出禁制的痛苦,多使了些神力捏了枚解毒的仙丹,递给太监。
太监得了丹丸,喜形于色,匆忙道过谢,一溜烟儿地跑了,不知所踪。宋时溪也未在意。
宋时溪离开后,台城高高的宫墙里,上演着一轮又一轮的清查与血洗,宫人的哀嚎惨叫响彻云霄,一夜不止,皇帝的所有宫婢、内侍都被换了一轮。
但这场血腥的杀戮,在阮府大火的映衬下,竟然黯然失色,少有人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