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三江地域的抗洪灾情,乐生安闭眼坐在返程的马车里养神,他眼底一片青黑,尽显疲惫之态,随意地披下及腰的黑发,散乱在蓝色的外袍上。
但如果认真观察,便可以发现他左耳边有数缕短发随着车马前后摇晃。
要追溯缘由,时间就得回到三个月前的东宫。
太子的生辰本该是大办一场,由于太子提倡厉行节俭,只是在东宫小小举行,邀请的人都是太子最信赖的挚友和家人,比如,胞弟九皇子,以及太子一派的乐生安。
可是,就是这小小宴会也不得安宁和乐,九皇子一看到乐生安就垮下笑脸,叫他滚出去,乐生安脾气也不好,从不惯着他,当面冲他翻白眼。
凑到人家耳边,瞪着恨恨的眼睛说。“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立马转换心情,哈哈哈地坐到自己位子上。
九皇子见状,新想乐生安这人简直是个疯子,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就疯狂大笑,情绪转化快得惊人,真是个疯子。
他气不往一处来。“我是皇子!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别以为太子殿下宠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把谁都不放眼里!我今天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狠话放出来了,可是乐生安却冲着他一直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坐前的桌子被他弄得摇摇晃晃,身边的宫女们一脸难相地不知如何是好。
“公子别笑了……”
“公子,太子殿下要来了,这样不和规矩……”
九皇子被他笑得怀疑自己,一瞬间手足无措地呆呆看着他笑,他知道自己是个闲散王爷,不得父皇宠爱,手中没有实权,比不得乐生安手握定潮军。
可这乐生安三番两次无视自己的皇子身份,对于自己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不可饶恕,若是一般的百姓,早就拉到集市当众斩首,以示皇威。
“给我把他嘴捂住!”九皇子青筋暴起,指着他怒吼。
“唔唔唔唔…哈哈哈哈哈……”乐生安被两边的宫女捂住嘴巴,但还是忍不住笑,他趁其不备,生生往后倒。
两个宫女都没反应过来,一阵畅快的大笑又回荡在宫宇。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乐生安!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九皇子无能怒吼。
乐生安摸了摸眼角的泪,颤颤悠悠地坐起来,换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太子殿下,怎么还不来啊?”
“嗯?”九皇子疑惑,对上乐生安狡黠的眼珠子,心中一瞬间空洞。
“你!”他不敢相信,崩溃地质问乐生安。“你又刺杀太子!?”
宫中的人听了皆是一惊,惊恐地看向乐生安。
这个疯子。
太子仁德,整个国家的人都爱戴他,可偏偏出了这么个人与太子作对,尽管是太子次次给他机会,他却仍然对太子满满恨意。
有不少人都听见过他说迟早杀了太子。
“你这个疯子!!!”
九皇子再也无法忍耐,抽出剑,直直向乐生安刺过去。
尖叫声迭起。
等众人再看时,之间几缕头发飘然落地,原来是乐生安懒洋洋地偏了偏头,才没刺中。
九皇子更气!一把扔下剑,哐当作响。他狠狠抓住乐生安的衣领,粗暴地拉到眼前。“说,我皇兄呢!”
乐生安本就是散发,这样一折腾,更是凌乱不堪,他透过凌乱发丝,没有半分害怕地直视九皇子,眼神一瞬间回神,带着不容侵犯地威压。
他的手攀上九皇子的脑袋,给他机械似的硬硬生生掰到左边大门处,视野中,太子捂着鲜红的手臂,一脸哂笑地走进来。
“九弟,不用担心。”他声音温和。
“二哥,真是吓死我了。”九皇子围着太子左看看右看看,才放下心来,没有致命伤,不过就是左手臂被弓箭射穿了而已,小问题,小问题。
“哼。”
乐生安无语地瞥一眼太子,恰巧也被太子捕捉到,回以莞尔一笑。
乐生安忍住恶心,别开视线。“太子遇袭,东宫护卫罪责难逃,全都当处以死罪,换一批新的。”
“你。”太子身边的护卫暗金咬着牙,“乐生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私心。”
太子微微向后转头,示意他不要冲动。“我也有责任,怪不了他们。”
然后他还笑着加上一句。“有劳乐大人为我的事情操心。”眼睛直直盯着乐生安贴在面颊的短发。
乐生安单手捂着嘴巴,真的差一点就吐出来了。
之后,由于太子受伤,赈灾的事情理所当然地交给乐生安去办。
“呵呵……”乐生安闭着眼冷笑,耳边是一刻不停的雨滴声。
那日的刺杀并非乐生安所为,可他也早就知道消息,因为那群敌国刺客来拉拢自己,可惜他们太过三流,乐生安一眼认定不过是来送死的,还是好心为他们提供太子行程。
乐生安心中疑惑,从结果上看,太子遇刺受伤,无法胜任赈灾一事,往上反推,为什么太子会让这群蠢蛋得逞?
难道是?乐生安皱眉咬牙。
他倒是忘了,三江地域,这里就是他白月光溺死的地方!难怪他用这种方法推脱!
乐生安又想吐了!一阵恶心。
“公子,你怎么了?”一边的侍从担心询问。
“没事儿。”乐生安捂着嘴,含含糊糊地回答。
侍从点点头,贴心地倒上一杯茶递给乐生安,看到乐生安接过,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沉浸式叭叭。
“公子,这茶好喝吧。这可是太子殿下专门交给我的,说是这茶只有太子殿下有,您有,所以这世上只有你们二人一同享用。”侍从磕到了一样笑着。
乐生安一口喷出来,狠狠咬牙。“汪子,以后先说谁给的,再递给我。”
“啊?”汪子超绝钝感力。
“公子您讨厌太子殿下啊?”
乐生安无奈扶额,真不知道这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所有人都知道我讨厌太子,就他一个人还想着撮合。
“可是,太子殿下对您那么好……”
“当初我们乐家被诬陷与叛党勾结,是太子殿下拼命求情,才换的整个乐家性命无虞。”
“太子殿下还招揽公子入他门下,一点不嫌弃您的名声不好,虽说是从武将干起,但总算是能了却公子为国尽职尽责的志向。”
乐生安捏紧了拳头,眼神狠厉。
“不要再说了,乐汪。”
“太子殿下还……”
乐汪没说完,马车一个颠簸,弄得人左摇右晃的,乐汪赶紧扶住自家公子。“公子没事吧。”
“没事。”
乐生安一下子撞到木板上,脑袋昏昏沉沉的,依稀听得铃铛响声?
哪来的铃铛?
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子,探到一个冰凉、有刻文的硬物件,疑惑地拿出来看看。
是一枚银制的长命锁,云边雕刻,中间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主体下方还特意打造了五个小铃铛,由长长的银锁链挂着,样子看上去有点旧了,应该是主人从小就开始带着了。
但是……
“这还是个半成品。”乐汪弹一弹长命锁。
“还在滴水。”
铃声清脆悦耳,水花四溅。
连乐汪都能看出来的问题,那为什么这家主人会让孩子带半成品?
这长命锁没有特别精细的雕刻,却也足以见得这顶级匠人的手艺,一定是国都的大户人家才有机缘请求到的。
可,又为什么出现在三江区域。
乐汪注意到水溅到公子脸上了,慌忙中镇定下来,企图岔开话题。“公子,这是那灾民感激您赈灾,送给您的吧。”
“嗯。”乐生安不动声色地用左手手背抹了抹脸,右手直接锤打乐汪的脑袋。
“公子别打了~”乐汪求饶,一脸委屈地缩到角落。
滴答。滴答。
长命锁又在滴水。
乐生安用乐汪的衣服擦干长命锁后,拎在手上,但很快又是一片湿意。
嗯?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擦干净了。
“噢。怪不得……”
“什么?”乐生安正疑惑。
“怪不得他们送给您,原来这东西有点邪门。”乐汪说道。
“他们这是恩将仇报啊,真是一群恶民。”乐汪愤愤不平。
“要不把这个扔了吧。”乐汪提议。
乐生安没说话,低头仔细端详这个渗水的长命锁,视线前方突然看到一双慢慢伸出的手,白色的衣袖正一刻不停滴水,苍白的、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握住自己拿着长命锁的手,阴森的冰冷从手上向全身传递。
乐生安笑。“看来,已经缠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