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再也没有回过学校,离开医院后便径直跟随父亲回了家,甚至寝室里的用品都是□□代为整理并送到家里,与之同时,江流也狼狈地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在耻辱中上了去监狱的车,依照魏当的指示,去做一名狱警,而不是一个正经的军人。
接下来等待祝余的,是长达数月的失眠与噩梦,理想的破灭让祝余没有了任何的主心骨,茫然失措不知如何自处,祝余夜夜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痛苦的浪潮,直到天亮,如果中途幸运地入睡,也是一波又一波的噩梦,重复着越野那天的情节,有时这些情节也会变形,比如不是在树林里,而是在图书馆,在海上的战舰,在操场,在食堂…事件的地点不停地变幻,事件本身却永恒不变——他分化了,难以自控,分离逃脱,拼命地渴望着A又害怕身后的A追上来,身后的A有时是江流,有时是别的同学,有时还有一些别的人,比如……魏当……他永远在噩梦里艰难地逃跑,羞耻地臣服。祝余也第一次明白,心痛原来真的是生理的反应,这种痛苦有时如海浪涨潮,缓缓没过胸口;有时如火山喷发,从某一个点向胸膛四处奔腾;还有的时候,那心脏好像是被细针扎漏了的塑料袋,而情感像塑料袋里的水,一点点从针孔中流淌,甚至能感受到水流过胸口的“河道”。最汹涌的一次,河道已经决堤,洪水已经泛滥肆虐,涌向脏器、四肢,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祝余没有别的办法,只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空洞洞地挺着不能动弹,由于没有人可以倾诉,那洪水便无法化作眼泪,只能在撞遍每个角落仍旧无路可走后慢慢下渗、镇静,待到第二天清晨,洪水才安静,盛在心口,变成危险的堰塞湖。
祝余的父亲故作镇定,以为这样便可以间接地影响儿子的士气,做惯了将军的他还是以为只要不自乱阵脚,这种定力就可以传染给自己的儿子。父亲一边表演着无事发生与积极生活,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孩子的情绪,可祝余一日更胜一日的失魂落魄,平静的面容下掩藏着可以掀翻五脏六腑的惊涛骇浪。祝余吃饭、喝水、整理床铺的速度越来越慢,也总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父亲见此,决定经常带他出门跑步,祝余顺从却一言不发,祝南山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父亲表演的平静逐渐在自己与儿子之间树起一面玻璃板,让祝余的痛苦更加地无法开口倾诉。
终于,鲜嫩的心难以渡过这样的煎熬,祝余鬼使神差地走上了跨河大桥,精神的痛苦与精神痛苦带来的生理痛苦让他感到无法熬过接下来的时光,以至于想要追求迅速的终结。数月的失眠让祝余早已精神恍惚,无法理性的思考,只能任凭情感的掌控,可当祝余就要迈出那一步时,父亲的音容笑貌又浮现脑海,拦住了他的去路。痛苦与父亲,堵住了他的生死两条路,他站在生死的夹缝中忍受凌迟一般的痛苦,并在他年轻而鲜嫩的心里,他感到这种痛苦将会永远伴随他。就在此时,祝余被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搂住,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祝余几乎被抱摔在地上,祝余缓过神来,茫然地回头寻找,看见了魏当沧桑的面容。
“阿余……你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魏当爬起来,俯身揽着祝余的肩膀,轻轻地捋着祝余的头发,他骄傲的学生此刻已经萧索如秋风落叶,面色苍白如雪,眼底一片铁青,消瘦的下巴尖得像一把利刃。祝余只是茫然地看着魏当,像看一个陌生人。魏当颤抖着手轻轻捋着祝余的头发,浅声道:“老天爷……好狠的心啊……”
魏当的这一声感叹,像是一个活开关,在祝余胸膛里那片淤塞已久的堰塞湖炸开了一个豁口,祝余的眼泪夺眶而出,嚎啕地涌进魏当的怀里,紧紧抱住了魏当的脊背,不停地小声叫着“老师……老师……”
魏当轻拍着祝余的脊背也不禁泪流满面,待祝余的情绪平复一些,魏当便支起祝余的身体,“孩子,你还想不想当军人。”
“当然,可是……”
“孩子,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几天后,魏当站在祝校长的办公桌前,祝余低着头跟在魏当的身后,像是牵着大人衣角的孩子,祝校长咣当一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我不同意。”
“祝校长,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知道您一直很信任我,所以才把阿余交给我,这一次也请您信任我,让阿余继续跟着我做地下工作,他还可以继续做一名军人,我保证一定会照顾好阿余……”
“你保证不了,他到了那边你也不可能天天跟着他,你要是还当他是你的学生,就想想一个Omega去做卧底可能要面对什么,孩子不懂,我们大人不能不懂。”
“祝校长,我是阿余的老师,我带了他近十年,我了解阿余,我知道,任何其他的东西对阿余来说都比不得他的心志,如果阿余是别的孩子,我一定不会提这个提议,但他是阿余,他是您宝贵的儿子,是最出色的军人,他和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不应该离开军队。”
“和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应该是能承担任何其他人都面对不了的挫折和不幸才对。”
祝余在魏当的身后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闻此,祝南山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原本坚定的态度也忽然被这一声抽泣软化,一时也分不清到底哪条路更为残忍。
“祝校长,您是阿余的父亲,请您……疼爱一下阿余吧……”
祝南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歪头让视线绕过魏当去看他身后的祝余。
“爸爸,我要去。”
祝南山听罢,背脊一顿靠在椅背上。
S党与N党在两年前和谈,划江为界南北而治,S党属地位于大陆南部,而N党位于大陆北部内陆,两党各自建立S国与N国,但两年来人民分立国家的意识仍未建立,仍旧以S党与N党称呼,S党与N党亦暗流涌动,新的摩擦随时可能出现。S党属地位于大陆南部,南部边缘有漫长的海岸线并遍布群岛,而N党位于大陆内陆,几乎不临海,故而S党在军力和商贸方面都具有N党几乎没有的海军战力和海上贸易。由于海上贸易更为先进发达,S党的文化氛围相较于N党亦更为宽松甚至浪荡,自然在军队战力及纪律方面不甚强调Alpha、Beta与Omega的区别,军队文职工作广泛地吸纳Omega,战斗序列也并不完全排斥Beta性别。S党与N党此前长年战争,故而S党沿海渔村的人口登记制度常年混乱,建国后,S党用两年的时间重新梳理登记,但由于战争时期人口流动性过大,且渔民文化水平及法律意识底下,仍旧存有遗漏。为便于隐匿身份,祝余将以S党属地某渔村渔民之子的身份考学进入S党第一海军军校文职学院,如此,祝余的第一个正式身份将是S党第一海军军校入学学生,此前的身份将借由历史登记制度漏洞在登记入学时对公合理洗白。三年后,祝余将以第一海军军校学生的身份加入S党海军系统担任文秘,在S党海军体系长期潜伏。
间谍与作战军人终有不同,祝余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再是一个个有力的机械组装,军人的体态要剥离,自小优渥的气质要打碎,一个渔民的孩子应该是怎样的呢?哪怕是一个天生白净,认真考学,乖巧上进又聪明的omega,底层的贫穷也会留下与他不同的气质,比如,相对拘谨和自卑,行为也不会过于文雅。
“这样的分析具有刻板性。”在祝余赴南前,魏当及其指定的□□需对祝余进行为期半年的一对一教学,更需要针对祝余伪装的性格进行总体定调,他听到祝余的想法后,这样纠正他。“一个人对自己的判断总是囿于自己的眼界,他是一个出身渔村却野心勃勃想要考入第一海军军校并且成功了的Omega小孩儿,在他成长的历程中,很可能始终得到的是正面的反馈——他始终是他的世界里最优秀的存在,并且,他有理想。这一点,他和你没有区别。”
祝余腼腆地笑了一下。
“第一海军军校的学费虽然并不昂贵,但是对于一个渔民家庭,终究是失去了一个能赚钱养家的劳动力,所以很可能,他的父母和家庭也足够疼爱他。这一点,也可以与你相似。”
祝余点了点头。
“如果要长期扮演一个角色,还是要尽量让他接近你自己,否则是徒增困难。”
“可眼界和素养总会不同。”
“是的,但是为了你能够迅速得到关键人物的肯定,你又必须让他们看重,所以,不可故作粗鄙。”
“这个分寸似乎很难把握”
“朴实干净,但机敏可靠。你的状态是,对于上流社会世界保持观望和学习,但学习起来很迅速,起初陌生但要迅速融入,始终处于自信得体、不卑不亢的状态。”
“我明白了。”
“但有一点,与你不同,不过你倒也不必演。”魏当有深意地笑。
“什么?”
“到时你的生活费很少,捉襟见肘。”
祝余苦笑。